临界点的回响

99%的红色数字在黑暗里亮了很久，直到祝诺的呼吸渐渐平稳，冷杉味才勉强被压回安全范围。他盯着检测仪屏幕上跳动的光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外壳，像在触摸一道烫人的伤口。

省赛预选赛的双人赛名单已经报上去了。教练在微信群里@了他和贺允，叮嘱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场合练，附带的训练计划里，甚至标好了两人的攻防站位——贺允主攻左路，他守右路，像小时候在击剑班那样，默契得仿佛刻进了骨血。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祝诺看到了自己映在上面的影子，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这几天他睡得很少，闭上眼就是梧桐林里失控的拥抱，是贺允那句“他们后来在一起了”，还有训练馆里对方失望的眼神。

他其实不是在躲贺允。

他是在躲自己。

躲那个在黑松味里差点卸下所有防备的自己，躲那个看到榜单上两人名字并列时心跳加速的自己，躲那个明知道危险却忍不住靠近的自己。

窗外的月光落在书桌上，照亮了角落里那个装着梧桐叶的玻璃罐。叶子已经干透，呈深褐色，脉络却依旧清晰，像一张写满往事的网。祝诺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玻璃壁，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训练馆拍的，角度刁钻，正好能拍到他和贺允剑尖相对的瞬间。背景里的灯光被调成了暧昧的暖黄色，两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像在拥抱。配文被用红色字体标出来：“省赛双人赛，顶级Alpha的秘密合作？”

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

祝诺的指尖猛地收紧，手机差点脱手。冷杉味瞬间变得锐利，像被冰冻结的刀锋，在房间里炸开细微的声响。

又是这些人。

他点开那个号码，想回拨过去，却发现对方已经关机。退出短信界面时，微信提示有新消息，是击剑社的群聊，刚才那张照片被匿名者转发了进来，下面已经炸开了锅。

“卧槽？这角度绝了！”

“我就说他们俩肯定有事吧！训练都这么暧昧！”

“省赛双人赛？不是说他们关系不好吗？”

祝诺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指尖泛白。他知道这些流言蜚语早晚会来，却没想到会这么快，还精准地踩在他最紧绷的神经上。

这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贺允发来的消息：“别理。”

简单两个字，带着黑松般的沉稳，像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翻涌的情绪。祝诺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冷杉味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一点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没回，直接按灭了屏幕。

第二天早上的训练馆异常安静。

贺允到的时候，祝诺已经在剑道上热身了。他穿着白色的击剑服，面罩放在旁边的架子上，侧脸对着晨光，冷白的皮肤泛着一层薄汗，动作流畅得像一阵风。

听到脚步声，祝诺的动作顿了顿，却没回头。

贺允没说话，拿起自己的击剑服换上。更衣室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还有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黑松味和冷杉味隔着安全距离浮动，像两条平行线，明明很近，却没有交集。

“昨天的照片。”贺允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透过布料传来，有点闷，“我已经让教练查了，是外校的人混进来拍的。”

祝诺系鞋带的动作顿了顿：“嗯。”

“别影响训练。”贺允走出更衣室，手里拿着剑，“省赛很重要。”

祝诺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贺允的眼神很平静，黑松味稳定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昨晚训练馆里的争执从未发生过。

“知道。”祝诺拿起面罩戴上，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训练重新开始时，两人的配合依旧生涩。

贺允的剑尖刺向假想敌的左肩，按计划，祝诺应该立刻补上右路的防守，形成交叉掩护，但他慢了半拍，导致整个阵型出现了破绽。

“再来！”教练在旁边喊道，“祝诺，注意力集中！你在怕什么？”

祝诺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剑。第二次尝试时，他的动作快了很多，却因为用力过猛，剑尖差点撞上贺允的手臂。

“停！”贺允猛地后退一步，摘下面罩，额角的汗滴滚下来，“你到底在干什么？”

黑松味带着压抑的怒火，比昨天更盛。

祝诺也摘下面罩，胸口剧烈起伏，冷杉味毫不示弱地迎上去：“我在训练！不像某些人，满脑子都是别的东西！”

“我满脑子都是别的东西？”贺允上前一步，黑松味瞬间将冷杉味包裹，“是谁从梧桐林回来就躲躲藏藏？是谁连眼神都不敢对视？祝诺，你敢说你现在脑子里想的只有训练？”

“我……”祝诺的话被堵在喉咙里，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你们俩吵够了没有！”教练的声音带着怒气，“不想比就滚！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贺允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教练：“抱歉，教练。”他重新戴上面罩，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闷闷的，“继续吧。”

祝诺站在原地，看着贺允的背影，冷杉味乱得像团麻。他知道贺允说的是对的，他确实没办法集中精神，那些流言、那些靠近的悸动、那些99%的警报声，像无数根线，缠得他喘不过气。

“开始！”

随着教练的口令，贺允的剑尖再次刺来。这一次，祝诺没有犹豫，几乎是凭着本能横剑格挡。金属碰撞的脆响里，两人的动作突然变得流畅起来——贺允佯攻中路，引开防守，祝诺立刻补上左路的漏洞；祝诺假动作晃过对手，贺允已经预判到下一步，剑尖稳稳地停在假想敌的咽喉处。

攻防转换，进退配合，像跳一支练了千百遍的舞。

教练惊讶地看着场上的两人，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此刻却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默契，连信息素都变得平稳，黑松的沉郁与冷杉的清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危险又和谐的平衡。

“很好！就是这样！”教练忍不住喊道，“保持住！”

贺允的剑尖划过祝诺的手腕，两人同时侧身，避开了假想的反击。动作结束的瞬间，他们的目光在面罩后相遇，隔着一层透明的塑料，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就在这时，手腕上的检测仪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震动。

不是一个，是两个。

两道刺耳的警报声在训练馆里响起，像两记重锤，敲碎了刚才的默契。贺允和祝诺同时低头，看到了屏幕上那刺目的红色数字——

100%。

临界点，到了。

黑松味瞬间爆发，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将整个训练馆都笼罩其中。祝诺的冷杉味也彻底失控，清透里翻涌着灼热的温度，像被点燃的森林，与黑松味激烈地碰撞、纠缠，形成一股几乎要撕裂空气的力量。

“信息素失控！”教练的声音带着惊慌，“快！阻隔剂！”

贺允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腺体传来一阵强烈的共鸣，像有电流窜过四肢百骸。他看着祝诺，对方的脸色在红色警报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神里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迷茫。

“祝诺……”贺允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碰他的手腕。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瞬间，祝诺猛地后退一步，转身就跑。冷杉味带着仓皇的气息，像一道流星，冲出了训练馆。

贺允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黑松味失去了纠缠的对象，变得格外暴躁，在训练馆里横冲直撞，撞得他胸口发疼。

教练拿着阻隔剂跑过来，往他身上喷了好几下，黑松味才渐渐平息下去。

“你没事吧？”教练的声音带着后怕，“100%……这太危险了，你们俩必须立刻去校医室！”

贺允没说话，目光盯着训练馆门口，那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冷杉味残留的余温，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100%。

原来这就是终点。

不是契合的圆满，而是失控的边缘。

作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