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北歌踏入书房，脚步一个虚浮，身形微晃，幸而及时扶住了沉重的紫檀书案。他蹙眉看向跟进来的南歌，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有帕子么？”

　　南歌走近，这才清晰地看到他修长手指上沾染上的干涸血迹。他眸光微凝，不发一言地拉过萧北歌的手，从自己怀中取出一方素净的棉帕，动作轻柔地为他擦拭。他指腹划过对方温热的掌心，反复擦拭着一点顽固的痕迹。

　　“杀谁了？”南歌的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情绪。

　　擦拭的动作持续片刻，南歌忽然停下，凑近细看萧北歌的掌心，那里并非污渍，而是一颗深嵌肌肤的黑痣。他指尖在那颗痣上无意识地摩挲了几下。

　　“聒噪的虫子罢了……”萧北歌抽回手，步履虚浮地走向御座，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南歌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手臂，将他稳稳按进宽大的龙椅中：“醉了？”

　　萧北歌没有回应，只是眼神略显空茫地盯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奏折。南歌俯身凑近他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陛下？”

　　见对方毫无反应，南歌又换了一侧，声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蛊惑：“陛下？”

　　萧北歌眼神恍惚了一下，竟突然伸手抓起御案上的九龙玉玺，作势就要往摊开的奏折上盖去，南歌瞳孔一缩，猛地扣住他的手腕：“萧北歌！你做什么？”

　　“批奏折。”萧北歌的语气平板无波，眼神依旧带着几分迷离，仿佛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这般批法？”南歌几乎气笑，强行夺下那沉重的玉玺放回原处，“往奏折上盖章？明日朝堂怕是要炸了锅。”

　　萧北歌沉默着，又伸手去够朱砂御笔。南歌再次按住他的手，指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非得是今夜？”

　　“方才，”萧北歌终于将视线聚焦在南歌脸上，眼神锐利如初醒的鹰隼，哪里还有半分醉意，“去哪了？”

　　南歌心中冷笑，面上却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指尖轻轻点了点萧北歌的额头，凑得更近，几乎鼻尖相抵：“我倒是好奇，陛下您……究竟是醉，还是醒？”

　　萧北歌挡开他作乱的手指，声音冷了几分：“清醒得很。”

　　他反手扣住南歌的手腕，力道收紧，眼神带着洞悉一切的寒意：“那夜，你去了赵府。”他微微倾身，气息带着酒意与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信不信，朕让你再也踏不进那扇门？”

　　“陛下的暗卫，藏得够深啊。”南歌眸色沉了沉，随即又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调子，“替您收拾这偌大书房，还不许我回趟旧巢填填肚子？陛下这是想饿死我，好省下那口牢饭？”

　　“顾时自会送来。”萧北歌松开手，语气淡漠。

　　“微臣是阶下囚吗？”南歌挑眉，带着一丝刻意的委屈，“连去膳房的路都封了？”

　　“本质上，”萧北歌拿起一本奏折，眼皮都未抬，“并无区别。”

　　南歌：“……”

　　竟无言以对。

　　萧北歌甩开他的手，执笔欲批。南歌却顺势牵过他另一只手，指腹带着某种执拗，反复摩挲着他掌心那颗微凸的黑痣。萧北歌被那细微的痒意扰得心烦，反手一扣，强硬地与他十指相缠，紧紧锁住。南歌唇角微扬，竟也由着他，顺势将头倚靠在他的肩头上。

　　萧北歌懒得再理他，单手执笔，在奏疏上落下朱批。南歌安静地看着那行云流水的笔锋，片刻后，又轻声唤道：“陛下？”

　　萧北歌置若罔闻。

　　“萧北歌？”南歌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

　　萧北歌冷冷瞥了他一眼，试图甩开被紧扣的手，却发现对方力道惊人。

　　“安年？”南歌凑近他耳边轻声道。

　　萧北歌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侧过头看向他：“何事？”

　　“是何等人物，”南歌的下巴抵在他肩窝，“竟能让陛下如此爽快，御笔钦点这桩婚事？”

　　“奏疏在此，我没遮你眼，自己看。”萧北歌语气不耐烦。

　　“哦？”南歌直起身，看清了内容，眉头微蹙，“吴挥使与楚家大小姐……陛下此举，是嫌朝堂太过风平浪静了么？”

　　“有何不妥？”萧北歌挑眉。

　　“不妥之处大了。”南歌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据我所知，这两位前几日还在宫门外针尖对麦芒，闹得不可开交。纵是两家有意联姻巩固势力，陛下将这烈火与干柴凑到一处，就不怕……轰然炸开，引火烧身？”

　　“你从何处得知？”萧北歌放下笔，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南歌。

　　“我自有我的耳目。”南歌坦然迎视，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陛下日理万机，这等琐碎小事，不知晓也属正常。”

　　萧北歌审视着他，片刻后，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两团烈火凑在一起，未必就只会焚尽一切，有时反倒能燃起更旺的炉火。”

　　南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陛下何以如此笃定？”

　　“因为……”萧北歌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酒意上涌的飘忽，“有前车之鉴……”

　　话音未落，那股强烈的眩晕感再次席卷而来，他身体微微一晃，眼神复又迷蒙。

　　南歌敏锐地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轻轻托住他的头，靠回自己肩上：“回寝殿歇息？”

　　“不必。”萧北歌闭着眼，含糊拒绝，呼吸却渐渐趋于绵长，最终在南歌肩头沉沉睡去。

　　南歌垂眸看着肩头沉睡的萧北歌，这状态，绝非单纯醉酒，更像是中了某种迷魂之药。

　　“前车之鉴？”南歌低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唇边噙着一丝冰冷的讽意，“安年啊安年……你就不怕引火者，终遭反噬么？”

　　“萧北歌年少登基，手段酷烈，绝非心慈手软之辈。太后萧任芳，更是虎视眈眈，视皇后之位为囊中之物。”

　　他指尖无意识地再次抚上萧北歌掌心那颗痣，仿佛在确认什么。

　　“时意，如今你已置身旋涡中心，是依附萧北歌这柄随时可能反噬的利刃，还是投靠萧任芳那头欲壑难填的母狼？该是你自己抉择的时候了。”

　　萧北歌知道他那天去了哪，他抓着师父的命，可既然有师徒之情，他会不会留师父一命？

　　南歌脑海里浮现出萧北歌沾着鲜血的手，眸色暗了下来。

　　萧北歌这种心狠手辣的人，怕是谁的命都不会留，他们只不过是各取所需，等到他彻底没用的时候，他便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他。

　　南歌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御座中抱起，动作轻柔地放回书房内间的软榻上。他自己则和衣在榻边躺下，指尖将萧北歌散落在额前的几缕发丝轻轻拢到耳后，合上了沉重的眼帘。

　　答案早已昭然若揭，唯眼前纷扰遮蔽，真情难辨。

　　他又能选谁？只有眼前人了。

　　卯时，萧北歌于沉香的余韵中准时醒来。那令人心神微宁的气息萦绕身侧。他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南歌在晨光熹微中更显莹润如玉的侧颜。一种奇异的安宁感让他下意识地往那温暖的源头靠了靠，竟生出几分难得的慵懒，不愿起身。

　　忽然，他似想起什么，眸光瞬间清明。他悄然坐起，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南歌搭在榻边的外袍上。他动作极轻地探手入怀，摸索片刻，果然取出了昨夜南歌为他擦拭血迹的那方棉帕。

　　素白的帕面，已被暗红的血渍浸染大半，如同雪地中妖异而凄艳的红莲。

　　萧北歌将帕子凑近鼻尖，深深嗅闻。浓烈的血腥气之下，南歌身上那清冽如雪松的沉香气息依然顽强地缠绕其间，几乎要盖过那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昨夜……或许是自己的酒气太重，竟未能第一时间分辨出这属于南歌的气息。

　　“借你一方帕子，总不至于吝啬吧？”萧北歌俯身，薄唇几乎贴上南歌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

　　南歌呼吸平稳，双目紧闭，仿佛沉睡未觉。

　　萧北歌凝视着这张在晨光中毫无防备的睡颜，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他动作轻巧地从南歌身侧翻过，悄然下榻，未惊起一丝尘埃。

　　“皇上万安！”廊下值守的太监们见到萧北歌走出，齐刷刷跪倒一片。

　　萧北歌目光冷冽地扫过：“去，将朕寝殿内的污秽清理干净。还有，”他脚步微顿，补充道，“不必惊扰里面的人。”

　　“遵旨！”为首的太监首领心领神会，立刻带着几人匆匆离去。

　　巍峨的大殿之上，晨曦为金銮宝座镀上一层神圣的光辉。楚安翔、华翰、温泽、杨坚四位总兵在殿前行完庄重的辞别礼，转身踏上归途。

　　他们的身影在巨大的宫门投下长长的影子。

　　楚云龙站在萧北歌身侧稍后的位置，望着那四道即将远赴疆场的身影，语带感慨：“此一别，关山万里，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聚了。”

　　“北御鞑靼，西镇土司，东平海波，南拓商路。各有疆场，各有凶险。”萧北歌负手立于丹陛之上，目光深远，声音沉凝，“惟愿诸位将军，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保境安民，不负此身！”

　　“陛下，”楚云龙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忧切，“北疆急报，鞑靼游骑近日愈发猖獗，屡屡越境挑衅，恐大战之期不远矣。”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萧北歌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若边关告急，朕，亲征便是。”

　　楚云龙心头一震，连忙道：“陛下！万万不可！如今朝中……太后之势复炽，暗流涌动。陛下若离京亲征，中枢无主，恐生大变啊！”

　　萧北歌侧目看向他：“依楚阁老之见？”

　　楚云龙谨慎地观察着萧北歌的神色，斟酌词句：“臣愚见，当务之急，是择一深谙鞑靼习性、能征善战之良将，辅佐华总兵坐镇北军。华总兵虽勇，毕竟年轻，恐难独挡狡诈凶悍之强敌。”他顿了顿，“只是……此等人选，还需陛下圣心独断，臣不敢妄言。”

　　萧北歌微微颔首，目光投向宫墙之外，仿佛穿透了空间：“朕知道了。过几日，朕会亲临禁军大营。”

　　萧北歌从十七岁开始接管宫中的禁军，他亲手训练出的那一万禁军精锐，是他最锋利的底牌，从中遴选将才驰援北疆，是可行之策。

　　“陛下圣明。”楚云龙躬身道。

　　“楚卿也不必过于忧心。”萧北歌收回目光，“鞑靼此等行径，不过趁隙劫掠，癣疥之疾。以北军之根基，华翰之勇略，定能将其压制于国门之外。”

　　只是，这癣疥之疾的源头，自南歌黯然离场后便埋下，如今不过是旧疮复发。而那个曾经令鞑靼闻风丧胆的名字，如今却是背负罪名的皇后。思及此，萧北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暗芒。

　　楚云龙识趣地不再多言。清风徐来，夏意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