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战皱着眉咽下最后一口汤药，那股苦涩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深处，像是有人在他嘴里塞了一把黄连。

　　即使含了去苦的糖，那股麻意仍旧固执地缠绕在舌根，久久不散。

　　他搁下碗，眉头拧成一团。

　　冯玉在一旁瞧着，忍不住絮叨：“这汤药是对胎儿好的，陛下可不要偷懒，一日两次，雷打不动，臣可都记着呢。”

　　“我知晓。”肖战揉了揉眉心，那点苦意仍在唇齿间萦绕，让他连话都不愿多说。

　　墨玉不知何时跳上桌面，迈着优雅的步子凑到他手边，毛茸茸的脑袋往他掌心蹭了蹭，轻轻“咪呜”一声。

　　冯玉从碟中拈起一条晒得干透的小鱼干，递到猫儿嘴边。

　　墨玉叼住，三两下便嚼了个干净，又仰头望着冯玉，意犹未尽。

　　肖战瞧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了弯，可那笑意只停留一瞬，便又敛去了，“皇叔……也不知如何了。”

　　冯玉喂猫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又拈起一条小鱼干，语气温和：“若是有消息，王爷定然会传信回来，陛下莫要太过忧心，王爷是有大福之人，必然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肖战没有说话，他知道冯玉是在宽慰他，目光望向窗外，窗外日光晴好，有雀鸟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闹成一片。

　　远处宫墙层层叠叠，将天切割成一方小小的蓝。

　　墨玉吃完了小鱼干，心满意足地舔了舔爪子，重新跳回肖战膝头，蜷成一个毛茸茸的团子，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肖战低头看着膝头的墨玉，指尖轻轻梳过它柔软顺滑的背毛，猫儿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尾巴尖在他腕间绕了一圈。

　　“黄河之事如何了？”他问。

　　冯玉站在一旁，闻言立即禀道：“陛下放心，郑起元与周长安二人配合得当，一个主修堤坝、疏通河道，一个整顿吏治、严查贪腐。”

　　“前日刚传来捷报，决口已合龙，沿岸三县灾民皆已安置妥当，”他语气里带上几分欣慰，“工部那边说，此番治理得力，往后三十年，黄河下游可保无虞。”

　　肖战点了点头，指尖在墨玉背毛上停了停，“乾合，似乎越来越好了。”

　　他抬起头，望向冯玉，“这是吉兆，对吧？”

　　冯玉对上他的目光，心口软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更温和了几分：“那是自然。”

　　“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乾合风调雨顺、百姓安居，如今黄河大患得治，朝堂清明，这是上天都在庇佑我乾合，庇佑陛下。”

　　“自然一定会庇佑王爷，庇佑还未出世的小殿下。”

　　肖战听了，唇角终于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他垂下眼，掌心轻轻覆上小腹。

　　竹林小屋内，药炉上的炭火还燃着微红的光。

　　王一博伏在榻边，又吐出一口血来，那血依旧乌黑浓稠。

　　施三早已习惯，可每一次瞧见，心口仍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手脚麻利地端过早已备好的温水，半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扶着王一博漱口。

　　“爷，慢些…”他声音压得极低。

　　温水入喉，冲淡了满口腥甜。

　　王一博喘着粗气，整个人靠在施三臂弯里，面色白得近乎透明，额上、颈间全是冷汗，连鬓发都湿透了，一缕一缕贴在颊边。

　　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拉着风箱，粗重得让人心惊。

　　施三赶紧拈起一片参片，送入他舌下，又取过干爽的帕子，替他擦拭额上的冷汗。

　　“爷，您撑着……”施三喉头滚动，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意，“那小大夫说，只要熬过这头一个月就能好些…”

　　王一博闭着眼，参片在舌下慢慢融化，温润的药力丝丝渗入，抚平胸腹间翻涌的灼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冷汗也止住了些。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小大夫端着一碗新熬的药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血上，停顿片刻，又移向榻上那道虚弱得几乎脱形的身影。

　　王一博靠在施三怀里，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呼吸依旧粗重，冷汗浸透了里衣，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小大夫眉头微微蹙起，“参片估计不行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少见的凝重，“再这么下去，他会死。”

　　施三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

　　他死死扶住王一博，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才勉强发出声音：“那、那该如何是好？！”

　　小大夫没说话，只是将药碗搁在竹案上，从袖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瓶，那瓶子通体莹润。

　　“别着急。”他走上前，将瓷瓶塞进施三手里，“以后每晚睡前，给他吃一粒，记住，只能一粒，多一颗都不行。”

　　施三捧着那瓷瓶，手都在抖：“这、这是什么？”

　　“保命的。”小大夫垂眸看着榻上双目紧闭的人，语气淡淡的，“他底子快被掏空了，再只靠参片吊着，撑不过三天，这药能护住他的心脉，让他熬过排毒最凶的这段日子。”

　　施三攥紧瓷瓶，他喉结滚动，声音发紧：“那…那现在可以用吗？”

　　“可以，让他把参片吐出来。”小大夫说道。

　　施三连忙托起王一博的下颌，轻声道：“爷，参片得吐了，换新药。”

　　王一博眼皮微微动了动，像是听见了，又像是只凭本能。

　　片刻后，他喉间一动，舌尖轻轻一顶，将那片已含得发白的参片吐了出来，落在施三早已备好的帕子上。

　　施三赶紧将那粒暗红色的药丸送入他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王一博几乎是下意识地咽了下去。

　　喂了药，施三一眨不眨地盯着王一博，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屋内静了片刻。

　　小大夫目光落在王一博脸上，查看他的反应。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瞬都慢得煎熬。

　　忽然，王一博紧蹙的眉头又松开了一些，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施三赶紧凑近，只听见一声含糊的呢喃。

　　“战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