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宿在台下喃喃着:“他究竟要做什么……”
乘玄冥抬起眼帘,睫毛纤长,微微一笑,看上去心情很好:“其实跟你解释再多也没,你只要咽下这株花,月神血脉就要绝迹了。”
黑色的花朵被乘玄冥捏在手中。
乘玄冥抬手抚摸着曦沧洱的脸庞,眼神中带着几分轻蔑道:“多么完美的上古神族后裔啊!但若是你能够再聪明一点,那么你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他又看向潇宿道:“云浔神君,你可知道,本尊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你们吗?我用锁神链锁住了你们的神力,以我的实力杀你们,唾手可得!”
潇宿冷冷道:“恐怕没那么容易!我们的背后,乃是一整个神界!”
乘玄冥打断他道:“一整个神界又如何?你们神界现在的处境是什么你们难道不清楚吗?我有一百种办法可以让神界灰飞烟灭!”
说完,乘玄冥朝潇宿挥了挥手,一道红光闪过,落在潇宿面前,潇宿低头查看,只见落在自己脚边的是一株鲜红欲滴的花朵。乘玄冥冷冷道:“你可知道,四世永苦花吗?”
“四世……永苦……?!”
“云浔大人,一人四世,四世永苦。这种花,便是我鬼界的镇珍之宝
“对了,再告诉你一点。”乘玄冥微笑道:“这种花,需要四代人献祭才能够孕育出一朵。服用者将会灵魂分裂支离破碎;但和殉神草比起来,还是差了点火候。”
潇宿道:“换我吧。”
乘玄冥静了一会,才嗤笑一声:“你知道你在讲什么?”
“我知道。”
“四世永苦花,是我蹉跎半生呕心沥血才培育出来的。”乘玄冥直起身子,盯着潇宿道:“我不想答应你了,就你也配?”
“我……”指捏成拳,半晌,潇宿骤然的将脸抬起,“我或许确实不配,但为了曦沧洱,我愿意。”
乘玄冥眼神中有一点点光芒闪动:“你真的愿意?”
雨越下越大,万木萧瑟。
“乘玄冥,你就不怕他失去血脉,被人瞧出端倪吗?”
乘玄冥蓦然地眯起眼瞳。
瞳仁幽幽,似有蛇吐芯滑过。
曦沧洱失声喃喃自语:“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潇宿一步步朝他走近,心如擂鼓,嘈嘈切切,比雨更急。
“我不知道你的意图是什么,但若必须要一个人献祭,那就让我吧。”
“你……”
乘玄冥看着潇宿咽下永苦花也无动于衷,明明是那样柔软的花瓣,却似乎能穿透人肉,刺入骨髓。
过程中潇宿一直不吭声,一直在忍受,直到乘玄冥看到潇宿嘴角流出殷红,跪伏在地上。
曦沧洱静静的跪在行刑台的地方,这时候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面颊,眼神空洞。
永苦花被施了法咒,行刑台的景象缓缓消失殆尽,随后而来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过了好久,潇宿眼前渐渐有光亮起,他眨了眨眼眸,目之所及,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那时候的乘玄冥和兄弟们都还年幼,父亲带着他们来到人间,那时正值秋日,不觉初秋夜渐长,清风习习重凄凉。乘玄冥的父亲正和一个哥哥在一棵树底下交谈着什么。
乘玄冥望向四周,道:“这里就是人间啊……”
他哥哥笑道:“在宫内憋了这么久的气,还是第一次尝到人间果实呢!”
又有一人靠在树下道:“可不是吗?”说完他伸手给了乘玄冥和那个哥哥一人一个枇耙。
叶如簇珠宝般夺目。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摘下便能闻到它清新而浓郁的香气。
乘玄冥惊道:“啊……这……不可以吧,父亲不是说了不能随便摘人间的果子吗?”
那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道:“怕什么?吃了又不会死。”说完那人便吃了一口,过了半晌就道:“看吧,没死吧!”
“……”
秋风夹杂着秋雨吹过南楼,立秋这一天,夜晚比以往凉快多了。
乘玄冥和他的一位名叫乘云初的哥哥躺在床上,乘玄冥瞧着天上的星星,道:“人间这么好,我都不想回去了。”
过了半晌,乘云初缓缓道:“其实我也不想回去了。”
乘玄冥起身兴道:“那好!诶,我们要不就在人间玩几日再走吧!”
乘云初侧过身子,道:“那怎么行?父亲会发现的吧……”
乘玄冥当初年少无知,童言无忌。道:“哎呀!那又怎样?他莫不成还会打死咱们吗?”
“话是这么说,可是……”
乘玄冥有些不耐烦道:“快快快!我们快走吧!”
乘云初弹了一下他的脑门,“臭小子你在想什么?!”
乘玄冥顿感很委屈,便嘟囔道:“本来就是的嘛……”
乘云初叹了口气道:“那好。”
于是他们连夜离开了他们在人间游历短暂住的那个客舍。
觉醒来寻觅秋声,却毫无踪影,只看见台阶上飘落的梧桐叶静静地沐浴在清令的月光中。
后来他们到了京城。
凡间街市,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商贩叫卖之声不绝于耳,行人摩肩接踵,或讨价还价,或驻足观赏。摊位之上,琳琅满目,有烟火人间之美食,亦有俗世烟火之珍玩。孩童嬉戏于街巷,笑声清脆;老者围坐于茶馆,谈天说地。
他们俩披着兜帽斗篷到了一家结灯挂彩的夜宵摊子落座。
一男子开口道:“老板,要一回锅肉、白切鸡、杏仁豆腐、扬州狮子头、开水白菜、剁椒鱼头……”
另一人轻咳一声道:“好了,还有我吃不了辣椒。”
“那就上个酸汤鱼,两份牛乳糕——”
另一人拧了拧唇角:“别再点了。”
这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乘玄冥和乘云初。
乘云初又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人间菜系?”
乘玄冥轻笑道:“曾经在鬼界听别的鬼怪说过罢了。”
他们是鬼界皇族,自幼出生在鬼界,很多皇子都不知道什么是人间菜系。
跑堂的店小二很热情:“好嘞,等一下哈;对了二位客官,今日为中秋节,本店免费赠送两碗月饼,稍等片刻哈。”
过了一会,便端上来了两盘子月饼,圆润如满月,外皮薄脆,内里馅料绵密。
乘玄冥笑道:“来,吃吧。”
乘云初不咸不淡的问:“今日中秋?”
“嗯。怎么了?”
乘云初撇了撇嘴道:“那我怎么没看到月亮?”
“……”
兄弟二人坐在桌子的两端,孔明灯宴是看不成了,但这个年纪相若的两个少年,凑在一起有说有聊,也不觉得枯燥。
一夕轻雷落万丝,霁光浮瓦碧参差。有情芍药含春泪 ,无力蔷薇卧晓枝。
屋内熙熙攘攘,映的满室如春。
后来坐进来了几位道士,兄弟二人都提高了警惕。
“我怎么感觉有点鬼气?”
“不会是你的错觉吧?”
“怎么可能?”
“诶,我也感觉到了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
“不……不可能吧?!你们别骗我啊!”
“那又如何?难道还怕他们不成?”
这时,一个道士看向了他们,另外几个人也不约而同的看了过来。
乘云初拉着弟弟就要跑,喊道:“快走!”
兄弟二人披上了斗篷,穿梭在黑夜里,后面跟着几个黑袍道长。
乘玄冥边跑边说:“他们怎么看出来的?!这么明显吗?”
乘云初道:“别说那么多了。”
忽然“嗖”的一声,羽箭刺入地面,爆开一地金光!紧接着金黄色结界腾空而起,轰然阻断两方。
有人怒喝道:“什么人?!”
一道白光凌空闪耀,一个批兜帽的女子一手持弓一手持剑,一手掀开兜帽冷冷注视着眼前道士,她的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细长的眉毛微微上扬,为她 的面容增添了几分凌厉。
有人眯了眯眼睛:“江念一……”
“又是你!”有人对她怒目而视:“你这个畜生!”
“你为什么一次又一次的帮助妖魔?!”有人道:“你个孽种!”
江念一眯起眼睛道:“他们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何必杀之?”
那人怒骂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江念一冷冷道:“若真如诸位所言,千山阁自会发落。”
“哼!”一人冷笑道:“你们千山阁屋檐上的青苔草已经很厚了吧?还敢在此放肆!你自幼为人妖混血,所以对于任何妖魔鬼怪都会手下留情,但这次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一人道:“江念一,你一介女流,也想跟我们单打独斗吗?”
江念一怒火中烧,猛地把剑往地面上一刺,强悍的灵流顺着长刃把石板击出层层裂纹。
她咬牙道:“我忍你们很久了!别整天把‘女流’二字挂嘴边!”
众修士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江念一,她平时都是隐忍偏执、我行我素态度。
这是第一次他们见她暴怒。
江念一扔了一颗迷雾药,顿时浓烟四起,江念一对乘玄冥和乘云初说道:“跟我走。”
他们离开了修士的眼下,来到了一处酒肆。
兄弟二人坐下,乘玄冥便后悔的说道:“我后悔了。”
乘云初冷哼一声:“现在知道后悔了?”
“嗯……”
江念一倒了两杯酒,说道:“先说说你们是怎么回事吧。”
乘玄冥和乘云初当然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乘云初道:“我们是鬼族的。”
月光直射小摊,小摊的木桌椅,就好像被月光洗过一样 ,隐约发出闪闪光芒。
乘玄冥不经抬头望天,想到了天上的仙神。
江念一道:“哦?是鬼界之鬼?我还是第一次遇到鬼界的鬼魂,那么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乘云初开口道:“中元节我们从鬼界过来的。”
那个时候鬼界与人间并没有什么所谓的结界,上元节、清明节、中元节、下元节的时候,鬼怪们都可以从鬼界到人间来。
江念一摸了摸布囊,递给他们两粒药丸,“这样,你们暂且住我这里,最近到处都是抓妖炼丹的道士,你们不安全,这个给你们隐藏气息。”
深夜,江念一已经入睡。乘玄冥和乘云初还坐在外面的桌椅上,一个坐椅,一个坐桌。
过了片刻,乘玄冥先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乘云初道:“要来的是你要回去的也是你。”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乘云初侧过头,道:“我突然不想回去了。”
“啊?!”
凉月如眉挂柳湾,越中山色镜中看。
乘云初缓缓开口:“……再等几年吧。”
乘云初和乘玄冥一整晚都睡在屋檐上,不是不喜欢睡在床上,而是鬼族喜阴,人间夜晚是阴气最充沛的时候,所以兄弟二人睡在屋檐上吸收阴气。
乘玄冥睡不着,看着月色道:“哥,你说月亮有神明吗?”
“月洱仙君不就是的吗?”
“那是什么啊?” 乘玄冥不解。
乘云初道:“就是一位上古月神后裔,是一位非常厉害的神仙。”
“哦……”
旭日,江念一先出去了,留下兄弟二人留在酒肆里。
“这江念一也真的是懒!”乘云初忍不住吐槽道。他们曾经可是鬼界鬼王之子,什么脏活累活皆是由仆人做,哪里受过这等苦楚?
乘玄冥应喝道:“就是就是。”
乘玄冥本以为这样的日子就可以一直过下去,可以不用回鬼界,在人间也是乐得清闲;你想想,阳光明媚,街边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一眼望不到边的小吃摊和楼阁,身后是桃花缀京城。
那他宁可不回鬼界,也想留在人间。
他突然觉得,人性也就那样嘛!也没有世人说的那么坏,你看,这不也挺好的嘛!
可恨的是当年过于年少无知,不知人性险恶,不知世道残酷。
一切都始于最初的天兵下界。
他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再怎么着也就应该是什么鬼怪杀人罢了。
却不知道,那是乘玄冥人生中的山岔口,是人生中的分水岭。
他本是打算就此隐姓埋名,再过几年便回到鬼界。
可他却在这时候,在茶馆里听到了道士们那妖魔鬼怪献祭,从而换得飞升名额。
“你听说了吗?最近又有一个道长飞升了。”
“可不是嘛,据说那时那位道长献出了几十个他抓到的妖怪的性命呢!”
“诶诶诶,你们能不能跟我讲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啊?”
“唉,说来话长;就是神界为了清扫魔军,就飞速拿妖魔鬼怪献祭!但是啊,神界也不能够明目张胆的杀妖对不对?所以他们就让杀妖多的道士飞升,一举两得。”
“啊……这……会不会太残忍了?”
“哪有啊!我可告诉你,我听说有一个大宗师献出了几百只鬼呢!”
乘玄冥坐在油腻腻的小桌前,端着一杯要送到唇边的茶,却吃吃没喝下去,就那么怔怔的听着。
眼前一阵阵发黑,竟是天转地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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