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经赋没接话，他看过来时，目光那种带着审视意味的专注，便毫无遮挡地笼住了盛铭宸。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封经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意思是我儿子天路，知道你和我现在这种不单纯不可靠的关系。或者说，他甚至起了疑心，正在试探。而你，盛教授，再努力掩饰，却破绽百出。”

盛铭宸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怕他知道？”封经赋倾身向前，手臂搭在膝盖上，距离瞬间被拉近。

盛铭宸能看清他眼底映出自己有些失神的轮廓。

“还是怕……他知道之后，你会失去什么？”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锋利，盛铭宸本能的向后缩了一下，背脊抵住了沙发柔软的靠垫，退无可退。

“我没有。”他喃喃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没有什么？没有怕，还是没有和我维持这种关系？”封经赋的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甚至堪称温和，可每个字都像带着重量，压得盛铭宸喘不过气。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盛铭宸的脸颊，指尖微微用力，迫使盛铭宸抬头看向自己：“天路那孩子，从小心思就深，像他妈妈。他既然问了，就不会轻易放过。”

“你猜，他挂了电话之后，是会立刻打给盛岚追问，还是会……直接去查你实验室的出入记录，或者小区的监控？”

盛铭宸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瞬间僵硬。

封经赋笑出了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大学的时候，是你先暗恋我的吧？盛教授。”

他怎么会知道？

“大学的时候……”盛铭宸喉咙发干，声音涩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那段被刻意掩埋、连自己都几乎相信早已遗忘的时光，就这样被对方轻描淡写得撕开一角。

封经赋那时是人群的焦点，家世、样貌、举手投足间那股疏离又吸引人的劲儿，像自带光环。

而自己是什么？

是图书馆靠窗位置上一个模糊的影子，是实验报告上字迹工整却没有温度的名字，是只敢在人群缝隙里，用目光悄悄追随对方的一道视线。

没想到暗恋了封经赋这么多年，却早已经被发现了。

如果不是家人逼迫他娶妻结婚，他他或许永远也不会把这份无望的恋慕宣之于口，更不会在多年后，以这样不堪的方式，与封经赋重新纠缠在一起。

封经赋的指尖还停留在他的脸颊上，温度有些凉。

他欣赏着盛铭宸眼中猝然被揭穿的慌乱，以及那慌乱之下更深的痛苦。

“很意外？”封经赋的拇指摩挲过他的颧骨，动作带着一种残忍的温柔，“你那时看我的眼神，藏得并不算太好。炽热，又胆小，像怕惊飞蝴蝶的……孩子。”

盛铭宸闭上眼，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灼热的视线和更灼人的回忆。

大学时代的隐秘心事，在此刻沦为对方掌控它的又一枚筹码。

原来他自以为安全的阴影，在对方眼中，从来都是透明的。

“所以呢？”盛铭宸的声音很轻，带着认命般的疲惫，“知道我曾经……那又能证明什么？封经赋，这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深吸一口气，说：“现在天路已经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了，我儿子盛岚也知道，你也没必要在他们面前隐瞒我们之间的关系。”

“证明你从始至终，都没逃出过我的视线。”封经赋收回了手，坐直身体，那点虚假的温柔也随之褪去，恢复了掌控一切的冷静。

“天路知道，盛岚也知道。”他语气平淡，“但知道和拿到证据是两回事。你们猜的和我亲口承认的，更是天差地别。”

盛铭宸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听懂了封经赋的这些话，封经赋不会公开他们之间的关系，至少现在不会，但不代表以后不会。

要知道现在网络风评很乱，一旦公开了关系就会开始有人发文造谣，侮辱和诋毁他人的言论，还有到处四处传播谣言的人。

“所以，你最好祈祷他们查不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封经赋拿起茶几上的酒杯，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折射出冰冷的光，“也最好祈祷，你现在这副……受制于人的样子，能一直装到我满意为止。”

盛铭宸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蔓延开，他当然知道网络的力量有多可怕。

一旦封经赋“不满意”，或者仅仅是想“敲打”他，那些捕风捉影的照片、语焉不详的聊天记录、甚至是他深夜进出封经赋寓所的监控画面，都可能成为点燃舆论的引信。

到时候，铺天盖地的不会是祝福，只会是“学术不端”、“道德沦丧”、“利用职务攀附权贵”的污水。

“你是在威胁我？”盛铭宸的声音干涩。

“我是在提醒你。”封经赋纠正他，啜饮一口酒液，目光落在盛铭宸微微颤抖的手指上，“提醒你认清现状。我们之间，从来不是能摆在台面上的‘关系’。”

“当然，我现在只不过在跟你开个玩笑，盛教授可别当真啊。”

盛铭宸知道他在和自己开玩笑，但那些话他实在忍不了。

封经赋终于委屈地抱着他的手臂小声哭泣：“我刚才是在跟你开玩笑的，求求你别当真好吗？亲爱的。”

“铭宸……”他声音里的冷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笨拙的急促，“我刚才……是昏了头，才说出的那些混账话……求求你别怪我好不好？”

盛铭宸没动，也没抽回手，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里是封经赋从未见过的疏离和疲惫。

这沉默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让封经赋心慌，他抓着手臂的力道紧了紧，指尖甚至有些发白，仿佛怕一松开，眼前的人就会真的消失。

“是我不对，”他语速加快，试图解释，却又显得语无伦次，“我不该那么说，不该提天路的事，更不该拿那些陈年旧事和可能发生的破事来刺激你。”

“我是在跟你开玩笑的，”他又说，声音有些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些话一个字都不是真的……至少，我不是真的想用那些话来逼你。”

“求求你，别当真……好吗？”

盛铭宸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眼神狠狠蹬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就走了。

门被轻轻关上的那一刻，封经赋僵在原地，他从没想过，那些刻意装出来的狠戾与威严，刺出去的第一下，先疼的却是自己。

刚才那些话，一半是试探，一半是失控，他想看盛铭宸慌乱，看他无措，看他眼里只映着自己，哪怕是恐惧也好。

可真当盛铭宸露出那副心灰意冷的模样，转身就走，连一句反驳都吝啬给予时，封经赋才彻底慌了。

他从不是会低头的人。

家世、地位、手段，他向来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唯独盛铭宸，他束手无策，又偏执的可怕。

大学时那道躲在人群里、炙热又胆怯的目光，他记了十几年。

他记得图书馆靠窗的位置，记得那人工整的字迹，记得每次擦肩而过时，对方骤然绷紧的肩线。

他不是没察觉，只是那时骄傲，也以为对方总会再靠近一点。

可他没等到。

等到的是盛铭宸结婚，是各自安好，是岁月漫长里，彻底断了联系。

再次相遇，他用最不堪最强势的方式把人捆在身边。

他怕盛铭宸再逃跑，怕他再把那份心意埋得更深，怕他一句“过去的事就算了”就抹掉几十年的执念。

所以他用威胁，用掌控，用所有能把人留住的手段，却唯独忘了，盛铭宸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封经赋猛地抓起外套，脚步急促地追了出去。

电梯已经下行，他干脆走楼梯，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

楼道里声控灯一层接一层亮起，像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跳。

追到楼下，夜色里只看见盛铭宸单薄的背影，正沿着路边慢慢往前走，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安静得像要彻底走出他的世界。

“盛铭宸！”封经赋的声音破了以往的冷静，带着显而易见的慌张。

盛铭宸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他快步追上去，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挣脱。

“我错了。”封经赋直接开口，没有迂回，没有掩饰，声音哑得厉害，“我刚才说的全是混账话，威胁你，刺激你，拿天路和盛岚压你，全是我故意的。”

盛铭宸终于侧过脸，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眼底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封先生，请你松手。”

这章的拉扯，不过是十几年执念的一次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