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的暴雨总来得猝不及防。朴蔺抱着刚收的作业本往教学楼跑，雨珠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忽然撞进一个带着皂角香的怀抱里。

“小心。”对方伸手扶了她一把，声音穿过雨幕，熟悉得让她指尖发麻。

朴蔺抬头，看见宋之际站在廊下，手里拎着个印着幼儿园logo的书包，西装裤脚沾了些泥点。念念趴在他肩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含着片樱桃味的溶豆，看见朴蔺，突然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抓她的伞柄。

“刚接她放学，被雨堵在这儿了。”宋之际把女儿往上托了托，指尖划过念念汗湿的额发，“你在这所中学教书？”

“嗯，教高二语文。”朴蔺收了伞，水珠顺着伞骨滴在地面，晕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没想到这么近。”

“是挺巧的。”他笑了笑，眼角的细纹比去年清晰了些，“念念明年也要来这边上幼儿园，以后说不定常遇见。”

念念突然伸手扯朴蔺的衬衫纽扣，宋之际连忙按住她的小手：“没规矩。”小家伙不乐意了，小嘴一瘪，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朴蔺从口袋里摸出颗橘子糖——给学生准备的奖励，剥开糖纸递过去：“念念乖，吃这个就不难过啦。”

糖被捏在胖乎乎的手心里，念念立刻破涕为笑，往朴蔺怀里扑了扑。宋之际无奈地叹气：“随她妈，看见漂亮姐姐就走不动道。”

朴蔺的心跳漏了半拍，却只是低头逗孩子：“念念长得像爸爸，眼睛很亮。”

雨势渐小的时候，宋之际要送她回去。“不用麻烦了，我办公室就在前面。”朴蔺往后退了半步，伞柄在掌心攥出温热的汗。他没再坚持，只是说：“那我们先走了，改天见。”

看着父女俩走进雨雾里的背影，朴蔺忽然想起高三那年的雨天。宋之际把伞借给忘了带伞的女生，自己淋着雨跑回教学楼，白衬衫贴在背上，像幅洇湿的水墨画。她当时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把崭新的伞，最终没敢追上去。

如今那把伞还在衣柜最底层，伞骨生了锈，像段发潮的记忆。

再次遇见是在社区的图书馆。朴蔺周末来整理捐赠的旧书，刚把一摞童话书放上书架，就听见熟悉的笑声。宋之际坐在靠窗的亲子阅读区，念念正趴在他腿上，指着绘本里的小熊咿咿呀呀。林溪坐在旁边，手里捧着本育儿书，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上层柔和的金边。

“朴蔺？”林溪先看见了她，笑着招手，“好巧啊。”

朴蔺走过去，看见他们面前摊着的绘本，正是她高中时最喜欢的那本《小熊的夏天》。当年她在信里写过：“宋之际，你知道吗？我总觉得你像这只小熊，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很温柔。”

“来捐书？”宋之际把念念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肩头，“我们每周都来，念念喜欢这里的故事角。”

“学校组织的活动，整理些适合孩子看的书。”朴蔺的目光落在绘本上，忽然注意到扉页有行铅笔字——是她十七岁时写的：“愿你永远有糖吃，有人陪你看星星。”字迹被岁月磨得很浅，却依然能辨认出当年用力的笔锋。

林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着说：“这本书我们上周刚借的，念念特别喜欢，每天晚上都要听这个故事才肯睡。”

“是吗？”朴蔺的喉结动了动，“那还挺有缘分的。”

宋之际突然说：“你高中时是不是很喜欢这本书？我记得你课桌里总放着一本。”

朴蔺猛地抬头，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睛里。她从没想过，自己那些藏在课本后的小动作，他竟然都看见过。十七岁的自己缩在课桌后，假装看书，实则偷偷描摹他的背影，原来那个被注视的人，偶尔也会回头望过来。

“嗯，”她低下头，指尖划过书脊，“那时候觉得，小熊的夏天很像我们的暑假。”

离开图书馆时，林溪塞给她袋自己做的曲奇：“刚烤的，尝尝看。”饼干的黄油香气漫出来，朴蔺想起高三那年的平安夜，她烤了盒曲奇想送给他，最终却在教室后门站了整夜，直到饼干凉透，也没敢递出去。

“谢谢。”她接过饼干，“看起来很好吃。”

“喜欢的话下次再给你带。”林溪笑得温和，“对了，下周六社区有亲子活动，做手工灯笼的，要不要一起来？人多热闹。”

朴蔺下意识想拒绝，宋之际却开口了：“来玩玩吧，念念说想和你一起做灯笼。”小家伙正趴在爸爸肩头啃手指，听见这话，立刻用力点头，含糊地喊：“姐姐，一起！”

看着孩子期待的眼神，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好啊。”

活动那天，朴蔺特意提前了半小时到。社区活动室里已经摆好了材料，彩纸、胶水、竹篾堆在长桌上，像座五颜六色的小山。她刚拿起张红色的彩纸，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来得挺早。”宋之际抱着念念走进来，林溪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个果篮，“带了些草莓，等会儿洗了吃。”

念念挣脱爸爸的怀抱，跌跌撞撞地扑到朴蔺身边，指着桌上的彩纸：“要黄色！”

“好，我们做个黄色的灯笼。”朴蔺蹲下来，帮她把竹篾弯成圆形。宋之际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拿起剪刀开始剪彩纸，动作竟然很熟练。“以前学过？”朴蔺有些惊讶。

“大学时社团活动做过，”他笑了笑，“林溪说我手笨，不让我碰针线，只能做点粗活。”林溪正在洗草莓，闻言回头瞪他：“明明是你上次缝纽扣，把衬衫缝成了补丁。”

几个人都笑起来，念念也跟着咯咯笑，手里的彩纸被揉成了团。朴蔺看着宋之际低头捡纸团的样子，阳光落在他发间，有几根已经泛出浅棕色——原来他也会老，会有白头发，会在谈论妻子时眼里带笑，像所有普通的丈夫和父亲一样。

灯笼做好的时候，念念举着它满屋跑，黄色的灯光透过彩纸映出来，像颗会移动的小太阳。林溪拿手机拍照，笑着说：“朴蔺，你也来合张影吧。”

朴蔺站到宋之际身边，念念被抱在中间，小胳膊同时搂住两个人的脖子。快门按下的瞬间，她闻到宋之际身上的气息，是淡淡的洗衣液味，混着阳光的味道，和高中时那件总系在腰间的校服外套，截然不同。

活动结束后，宋之际送她回家。走到楼下时，他忽然说：“其实高三那年，我见过你写的信。”

朴蔺的脚步顿住，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就是在铁盒里的那些，”他的声音很轻，“毕业收拾东西时，在教室后排的储物柜里看到的。铁盒没锁，我……我看了几封。”

十七岁的夏天突然炸开，蝉鸣、香樟树、未寄出的信，还有那个在储物柜前手足无措的少年。原来他早就知道，知道那些藏在钢笔字迹里的心事，知道那个总在窗边看他背影的女生，曾把他的名字写了又写。

“对不起，没经过你同意。”宋之际的语气带着歉意，“那时候太胆小了，看完又偷偷放了回去，一直没敢告诉你。”

朴蔺忽然想起错题本上的那句话——“物理卷子第三题，你的解法比参考答案巧”。原来不是偶然，他早就看懂了她藏在解题步骤里的喜欢，像看懂了一道复杂的物理题，却选择用最笨拙的方式回应。

“都过去了。”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稳，“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了。”

他抬头看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当年落在他睫毛上的碎金。“朴蔺，”他说，“祝你……找到更巧妙的解法。”

朴蔺笑了，这次是真的释然了：“谢谢你，宋之际。我想我已经找到了。”

秋天的时候，朴蔺在学校的公开课上，遇见了新来的物理老师。对方站在讲台上讲天体运动，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转身写板书时，钢笔在黑板上划出流畅的弧线，像在演算一道温柔的公式。

下课后，物理老师走过来说：“朴老师，刚才你的学生说，你讲《诗经》时提到了行星运行的比喻，很有意思。”

“只是突然想到的。”朴蔺收拾着教案，指尖碰到他递过来的粉笔，温热的触感让她想起某个递错题本的午后，却不再心跳加速。

“我叫陈砚，”对方笑了笑，眼里有颗痣，像落在眼底的星，“以后请多指教。”

那天晚上，朴蔺整理衣柜时，又看到了那个铁盒。里面的桂花糖已经吃完了，她放了块新的进去，是陈砚今天分享的桂花糕，用油纸包着，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手机响了，是陈砚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有早自习吗？我带了刚烤的面包，一起吃？”

朴蔺看着屏幕，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她在信里写：“宋之际，我总在想，喜欢一个人是不是就像追星星？明明知道够不着，却还是想朝着光的方向跑。”

如今她终于明白，有些星星注定只能远远看着，而真正属于你的光，会在不经意间落在你肩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落在空了的信纸上。朴蔺拿起笔，却没有写下谁的名字，只是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像很多年前那张解题便签上的一样，简单，明亮。

铁盒被重新锁好，放进衣柜深处。这次她知道，里面装的不是没说出口的遗憾，而是被妥善安放的青春。那些关于宋之际的记忆，会像秋天的落叶一样，化作土壤里的养分，让新的故事，长得更茂盛。

而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