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有在咖啡馆喝汽水的，有在旅游景点喝汽水的，有在聚会中喝汽水的，然而在天台喝汽水的似乎只有若蝶一个人了。

原来父母眼中的无比愚蠢的事如此惬意啊。

盐汽水的口感是多维度且独特的。既有清爽的气泡感，又有咸苦的风味以及柠檬或薄荷的特殊香气，喝下它如同品尝到了海风的液体形式，让她有一种莫名的舒适。她不舍地舔着瓶盖，难过地看着空空如也的瓶子。

好不容易体会到的惬意却仿佛一下子消逝而去。若蝶将空罐子放在一边，任由凉爽的晚风摆弄着她的头发。她低下头，发现喧嚣的世界竟如此渺小，自己一脚就可以踩扁。

自己此时此刻算是挣脱了束缚吧。虽是这样想，心中的空虚感丝毫未减。即使她一个人静静待着，一个人喝着平时不让喝的盐汽水，她还是觉得这并不是自由的体现。

她的灵魂已经被束缚了，不是吗？她被困在了她自己的身体中。这听起来很可笑，可是这就是所谓的真相。困住她的，完全就是她自己啊。

或许，若蝶可以叛逆，可以反击，可以成绩不好，可以做一个大家眼中的坏孩子……她可以不被任何人拉着走，可以活出自我，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但矛盾的是，她却不可以。如今的她，全身上下只有神经系统在运作，心脏在跳动了。她成为了一个乖孩子，成为了一个多才多艺的学霸，同时也成为了一个内部无比空虚的行尸走肉。

她已经做了一次人，并体会到了人的情感，觉得世人不过如此。她要的自由，遥不可及。是时候做一只蝴蝶了。

竖直地往下落，失重的感觉不过如此。耳中风声呼啸，张开双臂，当作蝴蝶的翅膀，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俯瞰整个世界……如果这个小小的愿望都实现不了，那真是太悲哀了。

这一刻，她很勇敢。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逃脱父母的掌控，第一次站在高处，第一次无声地发泄自己的情绪。无论自己死时有多么难看，她也满足了。

自己离开后的24小时内会发生什么呢？父母会不会报警？父母会不会哭？父母会不会后悔？这都已经不重要了。若蝶拿起了旁边的汽水瓶，颤抖着站了起来。

祁海在发现自己死后会怎样？若蝶嗅着易拉罐中残留的柠檬味。自己第一次触碰到温暖就离开，天堂的她会不会为此愧疚呢？她仰起头，确保自己喝完了全部的汽水后，将瓶子放到自己胸前。

对不起，祁海。

若蝶合上眼皮，晶莹的泪珠从她的脸颊淌下。

我要离开了。

“若蝶同学，我不准你离开！”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若蝶吓了一跳。她脚底一滑，在即将掉下去的那一刻，有一双手紧紧地拽住了她的胳膊。

若蝶像一只受伤的蝴蝶，又跌回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

卍

“快上来！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你放开我！你离我远点！”

得知自己又回到了黑暗的世界时，若蝶竟放声大哭起来。为什么身边的人总是要阻止她做自己想做的事？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尊重过她的选择？

“不！这里很危险！若蝶同学，你听我的，快回来！”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我们根本就不熟……”

祁海到底是怎么发现她的？她明明是等走廊和楼梯间的人都走光后才上来的啊……自己被跟踪了？窒息感如一条铁索死死栓住了她的脖子。

“……”

“为什么总会有人干涉我？”积攒在心底的崩溃如火山般爆发出来。“为什么所有人都这样对我？为什么我没拿第一就要打我？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就要欺负我？为什么……”

若蝶极力想要控制住自己的眼泪，但越是压制，泪越是汹涌。她好恨，恨透了世人的残忍，恨透了这个世界，更恨透了无能为力的自己。

“为什么别人都比我幸福？为什么别人长得都比我好看？为什么别人都能受到优待？”她从来不觉得那些花里胡哨的奖状是她的荣耀。“是我不配，是吗？那我到底哪里不配……”

“若蝶同学，虽然我只是一个转学生，但看你这么难过，我也感同身受。我——”

“不，你们都不懂！你们都不理解！”若蝶转过身，只能看到祁海模糊的轮廓。“你那么受欢迎，那么幸福，那么快乐……肯定没有什么严重的疾病在折磨你吧？你没经历过当然觉得世界是美好的！”

祁海怔住了。他微微张开的嘴慢慢闭上了，乌亮的双眸似乎也失去了光。“若蝶同学……”他声音竟变得很小，让人听着感到揪心。

“我不想回家。我不想面对他们！”若蝶见祁海沉默，便压低了声音，头脑渐渐清醒了过来。“家中带给我的都是无尽的折磨……我还能去哪里呢？”

“你最想去哪里呢？”

这次，若蝶怔住了。自己的感受，也会被关注吗？

“从你的状态看，你经历了很多。像你这样坚强的人，我真的很佩服。”祁海扬起嘴角，眼底荡漾开星星点点的光芒。“如果我有像你这样严重的疾病，我可能早就坚持不下去了。你做得很好了，若蝶同学。”

祁海眼中满是温柔，如同装下了无数星辰大海。她在刹那间看穿了他的心，看到了他灵魂中纯白的善意。

你做得很好了，若蝶同学。

“对了，我想给你个东西。”若蝶有些惊奇地看着祁海拿来的书包。少年背着沉重的它奔上天台，只为将她拉回这个世界。想起方才激烈的语气，若蝶心中的愧疚涌了上来。

“这是我在海边捡到的小海螺，这几天一直在找它。没想到，它被我无意间放进了书包里。”仿佛身在阳光下，祁海的周围散发出了淡淡的光辉。“我这里有很多，放在家里没什么用，就把这个送你吧。”

海边，小海螺。这个少年，为何会跟大海有着如此深厚的羁绊？

“你不开心的时候，就对着这个海螺说话。你的声音会随着它传入大海，接着被海风吹走，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可爱的海螺，在他的手中显得无比玲珑。

“我无法改变你身边的任何人，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真心希望我能帮到你，若蝶同学。”

心，在那一刻，仿佛被海浪打湿了。

“愿你如海边日出般灿烂，若蝶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