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乐悠局促地坐在包厢里,看着其他人觥筹交错,吞云吐雾,不禁又往角落缩了缩。
自从他生病之后,就没有来过这种场合了。躲在角落里的他像一只惧光的蝙蝠,倒悬在社交场合,在黑暗里只有一双眼眸是亮的。
“江总,您来了。”同学聚会的发起人班长,站起身迎接着刚打开门的男人,他身后还跟了一个外国人,金发卷毛。两人穿的都不算正式,衬衫西裤,外边套了件休闲西装,也没打领带。
林乐悠的目光接触到刚进门的男人,还没来得及看另一个人的长相就猛然收回了。
他见到了一个不该再见的人。他母亲如果知道他在这里会遇见这个禁忌一般存在的人,肯定会后悔让他“多出去走走”了。
被称为江总的人,冲着班长礼貌笑了笑,“过誉了,这不公司还没开呢。”
班长一向是风向标,哪有风声他一准知道。高中时期如此,现在也如此。江淮瑜回国开公司的事,很少人知道,却逃不过他的耳朵,他早早向江淮瑜抛出了邀请,不过石投大海,没有音讯,没想到他居然来了。
“您可真是谦虚......”以前的同学不管是和江总相熟还是不熟的七嘴八舌地追着他不放,他们的话语像红毯上摄影师的长枪短炮,落在林乐悠这种三流炮灰耳朵里不过是模糊苍白又不适。
林乐悠没有心思听他们说那些客套话。他现在恨不得钻进排风口里,他不想看见他。江总这两个字不用揣摩都想得出他的意气风发,离开他江淮瑜只会过得更好。
想着想着林乐悠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头也开始痛。本来就因为稀薄又带着烟味的空气呼吸不畅,这下更难捱了。
一双眼睛沁了水般发红发烫,他抬头看见他们落座在中间,应该注意不到他,于是站起身,一刻不停留地跑了出去。
包厢里的人并没有在意他逃也似的身影,一群人围着江淮瑜,谈论着林乐悠听不懂更不感兴趣的话题。
他来到楼梯间,用不怎么抖的左手打开窗户,江城九月的风是裹挟着潮湿的热,和楼梯间的阴冷混合在一起倒也不闷。
林乐悠在台阶上铺了两张纸巾,大小正好,台阶上的灰可以暂时和他隔绝了。他坐下一呼一吸,不急促也不平和地喘气。
空气里居然渗浸着一股桂花的香气,他开窗的时候瞥见外边有几棵桂花树,这可一点都不商务,甚至在这个会所里显得奇怪。
手抖的不厉害了,他打开手机,切出聊天框缓慢地敲字,“妈,我准备回家了,你来接我吧。”
还没等到回复,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几年没见,你怎么成妈宝了?”江淮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的,“哥哥。”
一声绵长婉转的哥哥惊的林乐悠连忙起身,扭过头看他,一张褪去稚气,棱角比五年前更加分明的脸。没变的是一双桃花眼和一张薄唇,很搭配他刻薄的言语。
“.......”
“怎么不说话?”回应他的始终是一阵沉默。
“这么不待见我?”江淮瑜不恼,嘴角带着笑打量着眼前的人。楼梯间不稳定的灯光,让他看不清林乐悠的神情,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见林乐悠。
后来他借助回忆描摹他的身影连同那晚摇晃的光,他觉得林乐悠该是厌恶他的,可是江淮瑜不后悔,就算被他讨厌,见一面也很划算。
“瘦了。”他走下台阶,捡起地上林乐悠还没来得及捡起的纸巾,嘴角向下压。
林乐悠的眼眶没缘由地红,他转过身不敢直视,只是听声音就让他在崩溃边缘,他嘴唇在颤抖张张合合发不出一丝声响,干脆跑回了包厢,毕竟没有什么比和江淮瑜独处更坏的结果。
刚才熙熙攘攘让林乐悠犯恶的包厢现在倒成了避难所。
“乐悠!”他的救星在他出去的时候来了。祁欢看见他进门就迎了上去,仿佛她还是那个和林乐悠在校园里打打闹闹的女孩,不是旁人口子的祁总。
一旁的人看见祁欢对林乐悠非同寻常的态度,才仔细打量起这个一身黑色,躲在暗色里没人瞧得出影的男人。
“林乐悠?”一群人叽叽喳喳的,乱得像鸟,说出来的当然也不像人话。
有人用最恶意的心思去揣度五年前的那场变故,低声说他父亲是杀人犯,想必他也有劣性基因。
更有甚者走上前,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扫视,故作幽默地说,“乐悠,乐悠,你这名挺有意思的,不过现在还乐得出来吗?”
“......”林乐悠早就明白了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这五年里雷同的话他多多少少也听到过。去在意去纠结别人的看法没有意义,他不想辩驳什么,也没有办法辩驳。
祈欢挡在他的身前,刚想发作,却已经有人对着那几只禽类驯导上了。
“他笑不笑的出来是他的事,你们笑不笑的出来就是我的事了。”江淮瑜一直跟在林乐悠后边几步路的距离,他既然不想见自己,江淮瑜也不想去拦住他,他愿意踩着林乐悠的脚印跟在身后。
一听到江淮瑜的话他们倒真成了鹌鹑。这几个人他也有印象,高中时有名的小团体,酒囊饭袋的东西,他那时候就觉得上帝制造他们的时候应该是忘了加智商点。
祁欢心里的那点感激在看清是江淮瑜的时候散了个一干二净,她拉着林乐悠就走出了包厢。
“真晦气,怎么遇见这么一群东西。”她拽着林乐悠的袖子,他也就顺从地被她带出了会所,坐进了她的车里。
林乐悠拿出手机,看见母亲还没回信息,就放心地打开备忘录。
“别生气了,和他们生气不值当的。”他敲完字递给祁欢看。
祁欢接过,迟疑片刻后,她扭过头趁着开车窗的间隙,抹掉了眼尾的水迹,窗外的月光还没来得及把它照亮。
“没生气,就是看不惯他们。”她顿了顿,又面对他解释,“开个窗透透气。”
她自顾自地问,“你怎么来参加同学聚会也不和我说一声?要我送你回去吗?”
林乐悠从她手里抽出他的“发言板”。
“和你说了我就不要和你一起万众瞩目了?祁总。你送我吧,我妈她还没回复我来不来接我的信息。”他打完字突然想起来什么就给林母发了条信息通知她,随后才向祁欢展示他的发言板。
“.......对不起,如果不是我也不会有人说你。”她一只手扣下林乐悠的手机,然后发动车子,“系好安全带。”她看着林乐悠缓慢的动作,又是一阵心痛。
系好安全带两人一路无言,林乐悠也没有拿起手机,倚靠在车座上任风吹乱头发。
桂花香越来越远,林乐悠已经闻不到了,楼道窗户边的江淮瑜也看不见他了。
“Cyprian.”金发男走进楼道,“找了半天你在这呢。”他顺着江淮瑜的视线往外看,却只看见了几棵桂花树,当然他不认识。只道:“Sweet,你在看它们吗?”
“没有。”江淮瑜缓缓收回视线,明明外边已经没有让他牵挂的人了,他的动作还是那样依依不舍。
“Oliver,你说什么会让一个人转变很大呢?”他记忆里的林乐悠看电视剧看到主角被欺辱都义愤填膺,恨不得把巴掌伸进屏幕里,现在他面对那个男人的不怀好意的嘲讽,居然一声不吭。
五年时间很长,长到钱包夹的照片褪了色;五年时间也很短,短到林乐悠的生活天翻地覆后,还没来得及收拾残局。
Oliver装作高深,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一些曾经支撑的信服的东西突然坍塌,或是房梁,或是信仰,无疑会对一个人产生毁灭性的影响。”
“.......”
他突然想到什么。
“你刚刚没出去包厢,你都听见他们对那个黑衣服的男人说了什么?”
“那时候你不是在吗?”
“不,我没听全。”
Oliver在那时就意识到那个男人对他很重要,现在更确定了。
“说了什么杀人犯,问他怎么有脸出门的一类话。”他边说边观察江淮瑜的脸色,刚才微蹙的眉现在皱成了川,脸沉的比窗外夜色更甚。
他背负秘密离开的这些年原来没有意义,自作多情的牺牲也不过是给林乐悠痛苦的加码。
“他们散了吗?”
江淮瑜的表情像浸了冰,让Oliver不寒而栗,他双手交叉搂着自己的小臂,“没呢,我出来的时候他们在唱歌,鸭叫都比那好听。”
江淮瑜冷笑,“回去看看,我有问题要问他们。”
他想过舍近求远去问祁欢,她现在肯定是最了解林乐悠情况的人,今天晚上她的举动似乎是不待见他。
“好吧,Cyprian。”Oliver抬脚走出了楼道,两人前后踏进了电梯。
“那个乐悠......是不是你在国外提起过的那位。”Oliver隐约已经猜到答案,却还是按捺不住八卦的心。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江淮瑜率先迈出去,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是。”
包厢里的欢腾又被他俩的闯入打断了,音乐也停了。这次没有人迎上去接待他们,而是江淮瑜主动上前问。
他走到那几个坐在沙发上半醉半醒的人面前,半弯下腰依然是俯视他们。“林家发生什么了?”
“原来你不知道啊,我说你刚刚怎么还护着他。”蒋琥就是出言嘲讽林乐悠的那个,他勾着嘴笑。“他爸前几年进去了。”又伸出手,摆弄自己的手指头,“呀,估摸着也快出来了。”
“怎么进去的?”他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过失杀人呢。”蒋琥把他黏腻的爪子贴在江淮瑜的肩,用力拍了拍,在西装外套留下了半个巴掌印。
“父亲杀了父亲啊,江总。”他声音像被夹子掐细,偏又拉着长呛,听得人一阵恶寒。“哈哈哈哈——”
“......”江淮瑜瞳孔微震,过失杀人四个字在脑海盘旋,缓过神他一拳把蒋琥推到沙发上,像一条仰面朝天的死鱼。
然后,江淮瑜没再给屋里的人任何眼神,他大步离开。
旁观的Oliver在桌上抽了几张纸,匆匆赶上他。
“擦擦。”
江淮瑜极度排斥身体接触,蒋琥那巴掌无疑拍到老虎尾巴上了。
他接过纸,边走边反复摩挲手背,搓的手背白皙的皮肤泛红,终于在会所外看见个垃圾桶,手指捻着纸脱下西装,把西装和纸一起扔了进去。
等他扔完垃圾,Oliver也把车从停车场开过来了,停在他面前。
“上车吧。洁癖总裁。”
江淮瑜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那我是不是要坐到后排啊,司机师傅。”他的脸和笑话一样冷。“没心情和你胡扯了,开车吧。”
Oliver瘪了瘪嘴,摊开胳膊和手,对他的态度表示无所谓“OK。”随后又放下胳膊,手握住了方向盘。
再脱手时,车已经行驶到了威斯汀酒店楼下。
Oliver的手机提示音响个不停打破了一路的沉寂,江淮瑜疑惑地看他一眼,“谁啊?”
“一个热情的中国姑娘。”Oliver划开锁屏,浏览着讯息,嘴角忍不住上扬。
“.......”虽然江淮瑜知道他是妇女之友,也不免震惊于他惊人的社交天赋。
“对了。”Oliver停下脚步,一本正经地说,“她给我讲过一些她导师的‘绯闻’,听着有些熟悉。”
江淮瑜也定格在原地,“导师?她哪个大学的?”
“我想想。”他翻翻聊天记录,“江城大学。”回答完问题他又自顾自的往下讲。
“她导师前几年丈夫入狱,就是因为过失杀人,据说杀的是养子的亲生父亲。她还给我吐槽她导师人美心善,怎么眼盲心瞎找了个这样的丈夫。”
这位女同学讲起来八卦还真是滔滔不绝,什么都往外抖擞。
江淮瑜:“确实挺熟悉,我就是那个养子。”
他侧过脸看Oliver,酒店大厅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融化了眼底的郁色。
他庆幸林母没有受牵连,林乐悠物质上不会太苦。
Oliver这才恍然大悟,显然,在包厢里他没听懂蒋琥和江淮瑜的哑谜。
作为朋友知道对方的秘密应该是一件拉近双方距离的开心事,Oliver觉得这件事情是个例外。
“Cyprian,抱歉。”他自认为中文十分精进,一次疏漏竟然直直戳进朋友的伤口。
“不用抱歉,我该谢谢你的。”谢谢你让我又知晓了五年里我缺失的一部分他。
“What?”Oliver的愧疚刚浮起又湮灭了,取而代之的是疑惑不解。
江淮瑜没再说话,只是扯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快步走进电梯里,而Oliver还在大厅里质疑自己的中文理解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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