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暗沉,威斯汀酒店顶楼灯火通明。
江淮瑜总在日记里用阴雨绵绵概括在英国的那段时光,现在他看着电脑屏幕上2026年林氏集团董事长林恪生颓然入狱的报道,不由得想。
倘若他那五年是阴雨绵绵,林乐悠岂不是穿着他留下的破雨衣淋了五年的滂沱大雨?
“呵。”他自嘲笑出声,笑自己的弄巧成拙、雪上加霜,眼前却蒙了一层薄雾,朦胧模糊中他凝睇着屏幕上另一个熟悉的名字。
江知南。
那年上海的梅雨季,惊雷劈开紫黑色天幕时,江知南踹开了书房的木门,打碎江淮瑜和美的梦。
他扬手甩出在衣服里捂了一路的牛皮纸袋,泛黄的纸散落在江淮瑜眼前。
“好好看看吧。”
江淮瑜沉默着整理散落在书桌上的纸张,是江知南搜集来的证据。他不说话只是看着这一张张,一页页,字字句句都像嵌了血。
“怎么?你不相信?”江知南盯着江淮瑜那张肖像他母亲的脸,语气不经意放柔了几分。
看完这些证据,他不得不信,但是他不想。不想信他相处十年的家人其实是他家庭悲剧的始作俑者,是生父死亡的幕后推手。
话语堵在咽喉,张了张嘴,轻吐出两个字。
“走吧。”
“要找那个杀人犯对峙了?”江知南觉得他终于开窍了。
“我让你走。我想一个人静静。”
“你静什么?你母亲现在是什么样你清楚,这些都是拜他所赐,你现在这副样子是在林家待久了忘了自己姓什么了是吧?”
“这是我的事情。”江淮瑜深吸一口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他们家的关系,你总要让我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吧。”他试图用平静的话语掩埋内心的巨浪。
“好,那你想,我看你能想出什么来。”
江知南看着他气不打一处来,又不能发作,咬了咬牙,转身走出了书房,闯进了雨幕里。
公寓里只留下江淮瑜一人。这个小公寓本来是林父林母为了他上大学专门在这座城市给他买的,却方便了江知南。
江淮瑜呆坐在那里,凝视那些纸张,它宣告着自己最美好的十年是一场精致的腐朽的泡影。
倏然,他起身把它们重新塞进牛皮纸袋里。
“咔嚓。”摁动江知南留下的打火机。火焰跳的高,有江淮瑜半个手掌那样高。
他拿起牛皮袋走到窗边,火焰对峙着梅雨,不可进不可退。
待牛皮纸袋燃成灰烬,被余热烫了手,江淮瑜才回神。他那副冷淡的样子好像那荒谬的十年也可以被这样燃烧成灰烬,可以被他扫净倒进垃圾桶。
他摸到衬衫第二颗纽扣,是林乐悠成人礼后亲手缝上的那颗,原本的那颗被他送给了林乐悠。脸红的少年和笨拙的动作曾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他用力扯下来扔进灰烬。
在铜纽扣撞击地板的清响中,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林乐悠的短信浮现在潮湿空气里:"小鱼,你暑假回家吗?"
江淮瑜看了一眼,并没有回复的心情。过了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打下两个字:“不回。”
他有一瞬间想歇斯底里地把林乐悠父亲做下的恶和盘托出。
可是他舍不得。
他太懂林乐悠了,林乐悠没看过世界的背面。林乐悠一直活在父母筑的象牙塔里,世界是温良的,是纯白画布上晕染的水彩。他不想让林乐悠和他一样痛苦挣扎,他也不敢面对曾经的家人。
他只能逃。江淮瑜开始收拾行李箱,拉链咬合的声音像某种告解。
他搬出了公寓,租住在一个居民楼里,生活环境大打折扣,掉漆的楼梯扶手上黏着开锁广告,隔壁每天时不时传来几句谈话的声音,到了饭点更是锅碗瓢盆乒乒乓乓的响。
人们都说由奢入俭难,可他却适应的很好,这样他不住在林父买的房子里可以心安一点。
他趴在二手书桌前,台灯罩缺了块塑料壳,晕黄的灯光有些刺眼,江淮瑜现在回想来好像在警示预谋着离开的自己。
江知南帮他寻了留学中介,更帮他彻底拽下林乐悠摇摇欲坠的心。
七月份,现在报名正好可以赶上八月的雅思考试,正值国外招生季据说题目会简单。
考试的压力暂时让他回避真相的冲击,却不能回避自己的感情。
考试,查成绩,申请学校。这一个流程走下来需要不短时间,期间林乐悠也没少找他。
“小鱼,你真的不回来吗?”
“爸妈想你了。”
“好吧,其实我更想你。”
……
“你怎么不回我?”
“在忙吗。”
刷完题看见微信上的99+的红点,大多是林乐悠发的表情包。
江淮瑜手指飞快地滑动屏幕,将信息刷到最顶,一条条地仔细看,他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失控,拍拍自己的脸,温度退去后只回了一条。
他引用那句话,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会,回了一句“在忙。”
林乐悠几乎每天都会发大量的信息给他,相比而言,数量是递减的。江淮瑜庆幸这种变化,同时心里也泛着酸意。
某个周五夜里突然弹视频,江淮瑜看着来电显示走到阳台,刚想接通,环顾了一圈和公寓大相径庭的环境,抬起的手又放下,立刻挂断了。“在洗澡。”
对话框弹出委屈狗狗头:"你以前洗澡都接的。"
他怎么会察觉不到,平时信息基本秒回的江淮瑜,现在一天只回几句话。
他是不是觉得我烦?林乐悠不由得冒出这种想法。
很快他又打消了这种念头,他怎么会厌烦自己。应该是分开太久了吧,一定是。早知道一放假就该去找他。
林乐悠总是这样,想出最坏的结果又决绝地打破。或许世界上所有的阴霾在他眼里,都是拨云见日的前奏。
林乐悠行动力很强,立马订了第二天去上海的高铁票。
他从来没有单独出过远门,和家人出行的时候自己也是两手空空,这次却一个人推着两个行李箱。
一个行李箱满满地全是自己精心搭配好的衣服,各种色系风格一应俱全,他知道感情需要新鲜感,所以他心甘情愿为江淮瑜当一次穿搭博主。
另一个行李箱一层密封着母亲给江淮瑜做的点心,另一层则是自己买给江淮瑜的礼物。
高铁到站后,林乐悠没有给江淮瑜打电话,而是直奔公寓。
他对着电梯镜面理了好几次次衣领,显示屏数字跳到7时他的钥匙圈在指尖转得飞起。
“surpri.......”他满心欢喜地打开门,但公寓里空无一人。
难道是江淮瑜出去有事?他想着。坐在沙发上开始等待。
林乐悠等到窗外的路灯亮起,公寓里还是黑的。
他还是把客厅灯打开了,又把行李箱摊开在地板上,江淮瑜不在时他打发时间亲手做的情侣瓷杯此刻是被气泡膜裹成的蚕茧,安静躺在行李箱夹层。
他轻轻地撕开包装。瓷杯碎成三瓣躺在掌心,杯面上两个小人断成畸形的残躯。
林乐悠跪坐在地板上中,用指尖一点点描摹瓷杯的裂缝。突然,他放下瓷片,起身想找胶水粘上,却发现裤子上沾上了灰尘。
“你多久没回公寓了?你还回来吗?你现在住在哪里还习惯吗?”林乐悠在键盘上敲击又删除。最后只是说。
“我来找你了。”
特别关心的提示音划破了出租屋的宁静。
江淮瑜看见那行字他顿时慌了,眉头紧皱。
一个电话打过去,林乐悠立马接通。
“你在哪?”江淮瑜放柔声音。
林乐悠吸了吸鼻子,“公寓。”
江淮瑜从衣帽架拿下外套就跑了出去“等我。”
地铁穿行隧道的轰鸣声盖过了江淮瑜听筒里林乐悠的低声呜咽。江淮瑜在地铁上坐稳才拿起手机,他没听见那断断续续的呜咽“我马上就到了。先挂了。”
通话切断的忙音像把生锈的钢锯,每声“嘀”都沿着伤痛锯一寸。
林乐悠蜷缩成婴儿的姿势,头深深埋进臂弯里,想用手臂堵住情绪的出口,却仍有呜咽从鼻腔窜出来,然后被空荡荡的客厅吞没。
地铁出口卷起盛夏的夜风,热浪一般。
江淮瑜跑出地铁,他不敢停歇,出租屋离公寓很远,坐地铁就花了半个多小时,好在地铁离公寓近。
他气喘吁吁地跌进电梯,扶着墙站起来,然后按下楼层。
“叮咚。”到了。
金属门豁开的瞬间,玄关感应灯惊惶亮起。江淮瑜深吸一口气,迈进门。
“这就是你的马上?”林乐悠抬起腥红的眸子,把母亲做的点心甩出去,酥皮黏在江淮瑜脸上。样子难堪极了。
“你听我说。”江淮瑜拂下脸上的黏腻,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
林乐悠看着他没有半分情愫的眼睛,声音像从碎瓷片里挤出来的,泪水再次决堤:“说?有什么好说的。一次次的冷暴力,不就是想逼我分手吗?”
他停下喘了口气,“好啊。分就分,我是不是还要夸你真是懂分寸?连咱...我爸给你买的公寓都不住了,你是不是以后连家都不准备回了。”
江淮瑜望着他流泪的眼睛,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后来他看到那句能精确描述这一瞬间的话语。
爱人的泪水是此生最难渡过的河流。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