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江淮瑜声音提高，喉间仿佛被什么掐住，“怎么可能......这不可能——他明明每年都会给我发邮件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近乎梦魇后的呓语。

　　“他已经死了四年多，如果你晚来几个月就能赶上他的祭日了。”女子的脸上没有表情，提起丈夫的死亡于她而言好像风掠过水面，水波不兴，波澜不惊。

　　“四年......我出国没多久他就去世了？”玻璃窗外，雨水模糊成重重谜团。“那是谁给我发的邮件？”

　　女子哑声无言，只是踱步走进了屋里，屋里看着很整洁，想必江知南去世的这几年她也按时找人打扫了。

　　她走到桌前，拍了拍桌上的台式电脑。这才说道。“定时邮件啊。”

　　江淮瑜也进了屋，看着那台一直在运行的电脑，他滑动鼠标，一览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邮件。

　　“看吧，他把以后十年的都写好了。真是浪费我的电。”尽管她这么说，却没有丝毫想关电脑的意思。

　　“春和景明，遥问汝安......秋绥冬宁，见字如晤.......”江知南写了几十个邮件，每封的内容不尽相同，大多是自己的近况、对江淮瑜的叮咛，还有些他去看望乔楠的情况。

　　“全是假的。”江淮瑜瘫坐在椅子上，如同外国电影里被恶灵附体的人一样失去控制身体的力气。他喃喃道。“那他为什么要骗我？”

　　“骗你？也算吧。”女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他也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为我好为什么不如我愿？他明明知道我出国是为了什么！可他还是把那件事捅出去，我出国还有什么用......”

　　“林恪生是罪有应得，告他不应该吗？”

　　“我怎么会不知道！林家养我十年，我也纠结过，可他有什么资格替我做决定？”

　　江淮瑜把鼠标狠狠拍在桌上，响声剌断了某条无形的线，他的泪也汹涌。

　　“他死了......我连怪的人都没有了......”

　　他的怨和悲不知道该归于谁，眼泪是暂时的载体。

　　女子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包纸扔给他，“.......”

　　江淮瑜没接，用手抹掉眼泪，枯坐在那儿，像被虫蛀了的朽木。

　　女人也没有再动作，静静地看着他，不一会儿，女人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匣子，匣子上挂着一把小锁，也不知道能用来防谁。

　　她把它放在江淮瑜面前，“这是他留下的。”

　　江淮瑜注视这没有钥匙又完好无损的锁，声音未脱去刚才的情绪，低哑着问，“遗物吗？你为什么不打开看，万一是留给你的呢？”

　　“呵。”女人的嘴角轻扯，“留给谁都不可能留给我。”

　　“？”

　　窗外的雷电划破黑色的天幕，女人的眸子里闪过一抹亮光。“别好奇了，你知道这个对你没什么好处。”

　　“你不说我总有方法知道的。”

　　“算了，你没必要查，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女人娓娓道来，“我和他的夫妻关系仅限于纸张证明上。没有实质性的关系，也没有多余的感情。”

　　“那为什么和他结婚？”江淮瑜摩挲着木匣子的边缘，凸起的木刺猛然进入了他的皮肉，他倒吸一口凉气，也没有收回手。

　　“因为——”女人思考着措辞，“你看见沙发上的两个人了吗？”

　　“嗯。你朋友和她女儿是吧。”江淮瑜淡淡开口，不明白她提起她们的原因。

　　“不全是，那是我的女朋友和我们的女儿。”

　　江淮瑜脑子空白了一瞬，木刺进的更深，他缓缓扭过头，女人的半张脸在冷光下，他觉得阴森恐怖。

　　“别这么看着我。江知南知情，女儿也算是他的。”江淮瑜的眼神黯然又冷冽，可女人坦坦荡荡地看回去。“我拿他当挡箭牌，他拿我当摇钱树，互相利用罢了。”

　　江淮瑜撑住桌子，踉跄站起身，俯视着女人，张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你想干什......”女人警惕地后退，话还没说完，江淮瑜晕在了她面前。

　　江知南短暂的一生，就像是烂掉的洋葱，浅浅拨开一层是溃烂的伤口，呛得让人流泪；再扒开看着完好的内里，鲜嫩的芯气味更浓，伤口更宽。

　　————

　　“没什么大碍，让病人休息好，别再受刺激就行。”

　　Oliver站在病床旁的椅子边上，听完医生的话，连连点头。“好的，谢谢医生。”

　　女子把江淮瑜送来医院，正好路上接到了Oliver打给江淮瑜的电话，Oliver没来之前她就离开了。

　　目送走医生，Oliver坐在椅子上看着病床上苍白的人，不敢想象他受了什么样的刺激以至于昏了过去。Oliver就这么枯坐着，手机叮叮咚咚地响，他也不理。

　　江淮瑜的眼睫晃了晃，他缓缓睁开眼。Oliver站起身凑近他。

　　“你醒了？渴不渴，饿不饿，你想要喝水吗？”

　　“......少看点soap opera吧。”江淮瑜听见Oliver脱口而出的经典台词，突然又想把眼睛合上。

　　“我只是担心你，看你这样估计也没什么事了。”Oliver看他嘴唇很干还是给他倒了杯水。

　　江淮瑜靠在床头，接过水杯，抿了一口，“你怎么来的？”

　　“我给你打电话是一个女人接的，我本来以为你从良了呢。没想到你是晕了。”

　　“她现在在哪呢？”

　　“没看见人，不过费用是她缴的。”Oliver又想起什么，拉开床头的柜子，“对了，她留下了一个木匣子。”

　　“.......”江淮瑜看见这个木匣子指腹和心脏都隐隐作痛。

　　“那女人是谁啊？”Oliver问。

　　“她有女朋友。”江淮瑜表情凝重，拿着杯子的手微微颤抖。

　　“那可惜了，哎不对，你就这么看我的？”Oliver惋惜的表情不到三秒就瓦解了，继而质问道。

　　江淮瑜把水杯放在柜子上，翻过身背对Oliver，“呵呵。”

　　“Cyprian，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公司的事你忙完了？”

　　“差不多了，朋友介绍了一个合伙人。”他被江淮瑜带着话题转移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不要转移话题好不好？”

　　“你觉得刚刚那个话题很好聊？”江淮瑜看着窗外的阳光，心想自己是晕了多久。

　　“算了。看在你生病的份上，不和你计较。”他不再说话，划开手机，乒乒乓乓地给人回信息。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江淮瑜问。

　　“打完针就能出院。”Oliver头都没抬回答道。

　　江淮瑜抬头看了看余下多半的药水的吊瓶，安心地眯上眼睛。他太累了，蜿蜒绵亘在心头的一条长伤疤坠的他不想再思考，不想再睁开眼睛。

　　Oliver放下手机，托着腮，目光黏在江淮瑜的侧脸上。他只敢在这种时候肆无忌惮地看他。

　　Oliver从来没见过江淮瑜这样的人。偏执的让他觉得他是傻子、疯子。

　　他一开始没有正眼瞧过他，只听说商学院有一个中国人长得俊美偏偏在中餐馆端盘子，多少人抛出橄榄枝，江淮瑜耳都不耳。他觉得这人心高气傲，早晚要吃些苦头。后来江淮瑜主动找上他，他不这么想了，他觉得这男的挺有眼光。

　　结果呢，江淮瑜要参加什么创业比赛只是为了经费想拉他一起参加。沉默是今晚的康桥。不过他还是答应了，乘着江淮瑜这青云梯也能给家里那位证明自己的能力。

　　Oliver庆幸江淮瑜看中他，也恨江淮瑜看中的不是他。

　　爱情是什么。Oliver觉得是疯子演给傻子看的闹剧，江淮瑜两样都占了。他不明白，整整五年守着一堆破烂一堆旧衣服，难道中国流行睹物思人吗？他气恼，疑惑，更多的是不甘。这样的感情他只在艾米莉勃朗特的小说里见过。

　　他多想这个把他带来中国的人愿意让他永远留在中国，多想这个人生病后拨的第一个号码永远是他。但他知道，这些都是他的痴心妄想。他这样的人不配，对于他们俩爱和恨都是一件不体面的事，他只能推动水中的小舟载着江淮瑜行向他的月光。

　　他凑上前伸手拨弄江淮瑜的碎发，属于江淮瑜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手上，如果时间能停止，如果世间有如果。

　　Oliver笑了，收回手坐正，不再有逾矩的动作，只是给江淮瑜看着点滴。

　　江淮瑜醒来时窗外依然是万里无云的晴天，却晒得他眼睛潮湿。江知南的音容笑貌在他的梦中浮现又被他迫不及待伸出的双手挥散。

　　江知南就像苦杏仁，帮江淮瑜越多，他的苦味就越浓，也让江淮瑜境况越糟。

　　“哎，回神。”Oliver按响呼叫铃，“你吊瓶打完了，该拔针了。”

　　护士走进病房，揭下两三条医用胶带，余下一个贴在针上端的输液贴，“一会儿按着点。”

　　Oliver伸出手又抽回，眼睁睁看着江淮瑜自己按好针口。

　　护士出去了，Oliver殷勤地想给他收拾东西却发现他只有一个木匣子，他拿起它刚想扔进自己的包里。

　　“别碰。”江淮瑜左手还按在右手的输液贴上，腾不出手去阻止，“放在那我自己拿就好。”

　　“好。”Oliver不再动作，眸子暗了暗，立在那像被抽去提线的木偶。

　　按了两分钟，江淮瑜揭掉输液贴，披上外套拿上木匣子，一身黑灰色的人砸进白花花一片的医院里，和一粒灰飘进香炉没什么两样。

　　两人走到门诊大厅，挂号处排起了长队，江淮瑜意外地看见祁欢。

　　她上着黑色掐腰衬衫，下穿烟灰色直筒长裙，微卷长发飘飘，干练简洁的职场穿搭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来医院谈生意。

　　江淮瑜远远地看，不敢上去打招呼，迈开腿刚想离开时，他眼神瞥到祁欢旁边那个白t黑裤，戴着鸭舌帽，耳朵上一圈钉的男人。

　　是他。

　　江淮瑜定在原地，眼睛没从他身上移下来过，疑问也没停过。他怎么会来医院，是生病了吗？生的什么病？需要我照顾吗？

　　“Cyprian？”

　　“我在。你先走吧，我看见了个熟人。”

　　Oliver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好，我在车里等你。”

　　Oliver朝外走，江淮瑜向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