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子时,皇宫。
夜色如墨,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之中。偶尔有巡夜的禁卫提着灯笼走过,那点微弱的亮光在巨大的宫阙间显得格外渺小,转瞬即逝。
一道黑色的身影贴着墙根,如同鬼魅般在阴影中穿梭。
萧赞的呼吸压得极低,每一步都踩在砖缝之间,无声无息。背部的伤在药力的作用下暂时麻木了,但那沉重的虚弱感依然如影随形,每走几步,眼前就会一阵发黑。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前面是御花园的侧门。
只要穿过御花园,绕过几道回廊,就能抵达御书房所在的后廷区域。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闪身进入花园,忽然——
一阵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伴随着灯笼的微光。
萧赞瞬间贴紧墙根,整个人缩进一处门洞的阴影里。他屏住呼吸,手指按上袖中的短刀。
一队禁卫走过,领头的低声道:“仔细些,陛下今晚在御花园陪公主,周围要多加巡视。”
“是。”
脚步声渐行渐远。
萧赞的心跳缓缓平复。陛下在御花园,永安成功了。
他静静等了片刻,确认那队禁卫走远,才从阴影中闪出,进入御花园。
园中梅花盛开,在夜色中只能看见一团团模糊的暗影。偶尔有风吹过,花瓣飘落,拂过萧赞的脸颊,带着冰凉柔软的触感。他绕过梅林,穿过假山,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开所有可能有禁卫驻守的路线。
快到花园边缘时,他忽然停住了。
前方不远处的凉亭里,亮着一盏宫灯。
灯下,皇帝正坐在石凳上,永安靠在他身边,似乎在说什么。皇帝微微低着头,看着女儿,那向来威严的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萧赞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离凉亭不过二十丈。虽然夜色深沉,他虽然穿着夜行衣,但只要有禁卫靠近这片区域,或者永安忽然起身四处乱看,他就有可能暴露。
他贴在假山后,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长得像一个世纪。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背上的伤口似乎又开始疼了,冷汗从额角滑落,滴在手背上,冰凉。
凉亭里,永安不知说了什么,皇帝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夜色中传得很远。他伸手揉了揉永安的头发,站起身。
萧赞的呼吸一窒。
皇帝要走了?
他朝哪个方向走?
如果皇帝回御书房,那他的计划就完了。他不可能在皇帝眼皮底下潜入。
永安也站了起来。她拉住皇帝的手,撒娇地晃了晃。皇帝摇摇头,似乎说了什么,永安撅起嘴,又说了几句。
萧赞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见皇帝最终点了点头,重新坐下了。
永安又靠回他身边。
萧赞闭了闭眼,轻轻呼出一口气。他不敢多留,趁着皇帝的注意力都在女儿身上,借着假山的掩护,一点一点,无声无息地向花园边缘挪动。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凉亭的方向,脚下一步步后退,直到退入花园边缘的阴影深处,才敢转身,加快脚步离开。
出了花园,前面是一道长长的回廊。穿过回廊,就是御书房所在的区域。
萧赞沿着回廊的阴影疾行。药效正在一点点消退,背部的疼痛开始复苏,每一次迈步都牵动着伤口。
忽然——
前方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队禁卫,而是两个人,正朝这个方向走来。
萧赞心中一凛。这回廊两侧都是空旷的庭院,无处可藏。他后退已经来不及了,前进……
他飞快地扫视四周。回廊每隔数丈有一根朱漆立柱,柱身粗壮,足以遮挡一个人的身形。他闪身到最近的一根柱子后,贴着柱子站定,整个人缩进立柱投下的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
“……你听说了吗?昨夜陛下又召李总管侍奉了。”一个尖细的声音低低地说。
“这有什么稀奇的?李总管侍奉十年了,隔三差五就……”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暧昧的笑意。
“啧,你说李总管那张脸,怎么就那么招人?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比那些宫里的娘娘还……”
“嘘!小声点!”另一个声音急急打断他,四下看了看,才压低嗓子道,“你新来的?不知道宫里有些话不能乱说?”
“怎么了?”前一个声音有些不服气,“说说而已,又没外人。”
“你知道陛下为什么这些年不近女色吗?”那声音神秘兮兮地压低,“听老人们说,当年奕妃娘娘那事之后,陛下就伤了心,从此再没踏进过后宫几步。”
“奕妃?”前一个声音一愣,“就是九皇子的生母?”
另一个声音更低了,“听说当年奕妃娘娘可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后来……反正出了事,娘娘没了。陛下那阵子整个人都垮了,连着罢朝好些天。从那以后,就跟后宫那些娘娘们……淡了。”
“那李总管……”
“所以啊。”那声音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有些东西,你说是怎么回事呢?”
两人沉默了一瞬,脚步声也慢了下来。
“这么说,李总管这十年……”前一个声音犹豫着开口。
“行了行了,别瞎琢磨了。”另一个声音打断他,“这宫里头的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走吧走吧,困死了,明儿个还要当值呢。”
“走。”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了萧赞藏身的柱子附近。
一步。
两步。
两人从他身侧走过,距离不过三尺。
萧赞能看见其中一人的袍角,能闻到他身上的熏香味。那人忽然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好像听见什么动静……”
另一人四下看了看,笑道:“老鼠吧。这宫里老鼠多得很。走吧走吧,别疑神疑鬼的。”
那人点点头,两人继续前行。
脚步声渐远。
萧赞等那声音彻底消失,才缓缓松开按着刀柄的手。他的掌心全是冷汗。
奕妃。
子攸的母亲。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萧赞闭了闭眼。
他没有时间想这些。
他出了回廊,穿过一道月门,终于进入御书房所在的院落。
院中寂静无声。御书房的窗户透出微弱的烛光,门口站着两名禁卫,笔直地守在门两侧。
萧赞观察了片刻,发现这处院落的守卫远比外面严密。除了门口的两名禁卫,院墙四周还有巡逻的队伍,每隔一刻钟就会有一队经过。想要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潜入御书房,几乎不可能。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御书房侧面的小径走来。
那人穿着暗青色内侍袍服,身形瘦削,步履沉稳。他走到门口,对两名禁卫点点头,推门而入。
是李全。
萧赞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扇门。片刻后,门再次打开,李全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托盘,似乎是要去取什么东西。他走了几步,忽然“哎呀”一声,托盘掉落在地。
“李总管?”一名禁卫连忙上前。
李全弯腰捡起托盘,叹气道:“老了,不中用了。手滑了。”他直起身,看向那两名禁卫,“你们俩,帮我抬一下这个托盘,里面有陛下待会儿要用的东西,不能摔坏了。”
两名禁卫对视一眼,有些迟疑。
“愣着干什么?”李全的声音带着几分威严,“这点小事都不肯帮忙?那我自己来——哎哟,我这腰……”
“李总管息怒,属下这就来。”两名禁卫连忙上前,跟着李全走向侧面的小径。
御书房门口,空无一人。
萧赞没有犹豫。他从藏身处闪出,如同一道黑色的流光,瞬间掠到御书房门前,轻轻推开门,闪身而入。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御案上堆着高高的奏章,朱砂笔搁在一旁,墨迹未干。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淡雅气息。
萧赞站在门后,贴着门板,静静听了几息。外面没有异动。李全会为他争取多少时间?他不知道,他必须快。
他迅速扫视整个御书房。
皇帝的习惯他了解一些。重要的东西,通常不会放在太显眼的地方。御案上不可能,书架上也过于明显。暗格……
萧赞轻手轻脚地走到御案后,仔细查看案下的每一处缝隙。没有。他又转到书架前,试着移动几本厚重的典籍。没有。他蹲下身,检查地砖是否有松动的痕迹。还是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萧赞的额上渗出冷汗,他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过整间书房。忽然,他的视线落在御座后方的屏风上,那扇紫檀木雕龙屏风,边缘似乎有一处微微凸起。
他快步走过去,伸手在那凸起处摸索。指尖触到一处几乎察觉不到的凹陷,他轻轻一按。
“咔哒。”
屏风侧面弹开一个小格。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制的虎符,半虎之形,栩栩如生。旁边还有几枚玉质的令牌。
萧赞取出虎符,握在掌心。沉甸甸的,冰凉刺骨。
就是它。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萧赞浑身一凛,猛地转身,短刀瞬间出鞘。
“是我。”
李全的声音极低。他闪身进来,轻轻合上门,看向萧赞。他的目光落在萧赞手中的虎符上,微微一凝,随即点了点头。
“找到了就好。”他快步走到御案旁,从袖中取出两份空白的圣旨,那圣旨已盖好了玉玺,朱红玺印在烛光下格外醒目,“这是陛下平时应急用的,一共只有三份,都在我这里。你走后,陛下迟早会发现,我……”
他没有说下去。
萧赞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感激、愧疚、决绝。
“李总管,”他的声音很低,“多谢。”
李全摇摇头,取出早已备好的笔,蘸了墨,低声道:“圣旨内容,你说。”
萧赞深吸一口气,飞快地口述起来。李全笔走龙蛇,一手极好的馆阁体,片刻间便写好了两份圣旨。一份是调兵令,一份是调粮令,措辞严谨,格式标准,与真正的圣旨别无二致。
“虎符已经在你手里,”李全放下笔,看着他,“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萧赞收起圣旨,将虎符贴身放好。他后退一步,对着李全,深深一揖。
这一揖,弯到了极致,如同折断的竹。
“李总管保重。”
李全看着他,那双历尽沧桑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微微点头,声音极轻:
“萧大人也保重。”
他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拉开门,对萧赞做了个手势。
萧赞闪身而出。
李全指向院墙东侧:“那边有条小路,直通东华门。这个时辰,东华门只有两个老卒值守。”
萧赞点点头,不再多言,身形一闪,消失在黑暗中。
李全站在门口,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夜风吹过,拂起他鬓边的发。他轻 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书房,开始整理御案上的奏章,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萧府,东院。
元子深派来的探子伏在屋顶,盯着下方一片漆黑的院落。他已经盯了半个多时辰,没有任何动静。萧赞的卧房窗户紧闭,里面没有一点亮光。
不正常。
就算萧赞伤重卧床,也应该有仆从进进出出,有烛火照明。可这里一片死寂,像一座空宅。
探子犹豫了一下,决定靠近查看。
他轻手轻脚地翻下屋顶,潜行到卧房窗下。侧耳听去,里面没有呼吸声。他轻轻戳破窗纸,往里一看。
床上空无一人。
探子瞳孔一缩,转身便走。
洛王府。
萧赞踏入王府大门时,山矾等人已经等候多时。
府中灯火全熄,但每一处暗角都藏着人,那是元子攸这些年培养的全部力量。此刻,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萧赞身上,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夜行衣上、还有那双因为失血和疲惫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上。
“大人。”山矾快步上前。
萧赞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他扫视一圈,沉声道:“山矾。”
“在。”
“你带十个人,留在京中。”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继续潜伏,保护好青荷,注意雍王府的动静。若事成,我会派人送信。”
山矾看着他,抱拳道:“是。”
萧赞又看向其他人:“剩下的人,跟我走。”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走。十几道身影无声地跟上,如同黑夜中涌动的潮水,很快消失在洛王府外的夜色中。
京畿大营,丑时三刻。
夜色最浓的时候,也是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时候。
京畿大营辕门外,值守的士兵正靠着栅栏打盹。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将他的瞌睡惊得粉碎。他猛地站直,握紧长枪,看向黑暗中。
十几骑疾驰而来,为首一人勒马停在辕门前。那人一身夜行衣,周身气势凛然,让人不敢轻视。
“何人夜闯大营!”士兵厉声喝问。
那人抬手,从怀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起。
月色下,那东西泛着幽暗的铜光,半枚虎符,虎形栩栩如生。
士兵的瞳孔猛地收缩。
与此同时,营中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值夜的将领闻讯赶来,看到那枚虎符,脸色骤变。
“请将军验符。”萧赞的声音清冷如冰。
那将领接过虎符,又从怀中取出自己保管的另外半枚。两枚虎符轻轻合拢。
严丝合缝。
将领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单膝跪地:“末将参见天使!不知天使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萧赞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那份圣旨,展开,高高举起。圣旨上的朱红玺印,在火把的映照下格外醒目。
“奉陛下口谕,调京畿大营兵马一万,即刻开拔,驰援北境!”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惊。
驰援北境?之前朝堂上吵了那么多天,不是一直说要观望吗?怎么突然……
那将领跪在地上,接过圣旨仔细观看。玺印是真的,格式是对的,措辞也无懈可击。可是……
他抬起头,看向萧赞。
火光映着萧赞的脸,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可那双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里面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萧大人,”那将领迟疑道,“末将斗胆一问,陛下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之前朝议……”
“朝议是朝议,圣旨是圣旨。”萧赞的声音冷了下来,“将军是想抗旨吗?”
“末将不敢!”那将领连忙低头。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萧大人?就是白日里被陛下打了二十廷杖的那个萧大人?”
萧赞目光一转,看向说话之人,是个年轻的校尉,满脸不服气的神色。
那校尉被他的目光一扫,心里有些发毛,但仗着人多,还是梗着脖子道:“末将不是抗旨,只是……只是觉得奇怪。陛下怎么会让一个刚刚被打得半死的人,深夜来调兵?还只带十几个人?这也太蹊跷了吧?”
他的话引起了周围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萧赞静静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锋芒。
“你觉得蹊跷?”他缓缓开口,“那本官问你,虎符是假的吗?”
“虎符……当然是真的。”
“圣旨是假的吗?”
“圣旨……”那校尉看了一眼那朱红玺印,声音低了下去,“圣旨也是真的……”
“那你还在这里废什么话?”萧赞的声音陡然一厉,“延误军机,按律当斩!”
那校尉被他的气势所慑,后退一步,但脸上依然是不服气的神色。他看了看周围那些同样面色各异的同僚,忽然一咬牙:
“萧大人!不是末将不服圣旨,是末将不服您!”
他猛地踏前一步,声如洪钟:“您一个文官,从未带过兵,凭什么来调我们?凭什么让我们听您的?万一您把兄弟们带到绝路上,那怎么办?!”
这一声质问,如同点燃了火药桶,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对!凭什么?”
“文官懂什么打仗?”
“我们只听上过战场的人指挥!”
萧赞静静地站在人群中央,面对那一片质疑和敌意的目光,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等那喧哗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
“你不服我?”
那校尉挺起胸膛:“不服!”
萧赞点了点头。然后,他走向那校尉。那身夜行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形。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干什么?”那校尉下意识后退一步。
“你不是不服吗?”萧赞停在他面前三步处,目光平静如水,“我给你个机会。”
“什、什么意思?”
“和我打一场。你赢了,我立刻走,绝无二话。你输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惊疑不定的面孔:
“从现在起,谁再敢质疑一句,休怪我剑下无情。”
满场哗然!
一个文官,一个刚刚挨了二十廷杖、站都站不太稳的文官,竟然要和一个身经百战的校尉单挑?
那校尉也愣住了。他看着萧赞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单薄得仿佛一推就倒的身形,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神色。
“萧大人,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萧赞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右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校尉被他的态度激怒了。他冷笑一声:“好!既然萧大人想玩,末将就陪您玩玩!”
话音未落,他一拳直取萧赞面门。
这一拳又狠又快,带着破空之声。周围人发出一声惊呼,这一拳打实了,萧赞那本就苍白的脸只怕要开花。
萧赞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侧身,错步,那校尉的拳头擦着他的脸颊掠过,拳风拂起他的鬓发。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如同毒蛇出洞,一掌切在那校尉肘弯的麻筋上。
“啊——!”那校尉惨叫一声,手臂酸麻,半边身体都软了。
萧赞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顺势欺近,一肘撞在那校尉胸口,力道不大,却精准无比地击中某个穴位。那校尉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还没站稳,脖子上已经架了一柄冰凉的短刀。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满场死寂。
那校尉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他看着萧赞,那双眼睛里此刻满是骇然。他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全力的一拳打空了,然后眼前一花,刀就架在了脖子上。
萧赞收回短刀,退后一步。
“还有谁?”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人群中骚动起来。有人惊骇,有人不信,有人跃跃欲试。
一个魁梧的百夫长走了出来。他比那校尉还要壮一圈,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个力大无穷的莽汉。
“萧大人好身手,”他瓮声瓮气道,“俺也来讨教讨教!”
萧赞微微颔首。
那百夫长也不客气,上来就是一套虎虎生风的拳法。他走的是刚猛路子,每一拳都带着千钧之力,打得空气呼呼作响。
萧赞没有和他硬拼。
他就像一片落叶,在狂风暴雨般的拳影中飘摇。每次那百夫长的拳头将要触及他时,他总能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闪开,身形诡异,如同鬼魅。
三招。五招。十招。
那百夫长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憋屈。他的拳头全都打在空处,力气白白浪费,而萧赞却像游鱼一样滑不溜手,让他根本抓不住。
二十招后,萧赞忽然动了。
他在那百夫长一拳落空的瞬间,不退反进,整个人贴入他怀中,一记膝撞狠狠顶在他小腹上。那百夫长吃痛弯腰,萧赞的手肘已经抵在他后颈,将他整个人压得跪倒在地。
又是一息之间。
全场鸦雀无声。
那百夫长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赞放开他,站起身。
“下一个。”
这一次,没人再犹豫。
一个接一个,那些不服气的军官轮番上阵。有的使拳,有的使刀,有的甚至动用了真功夫。可无论他们用什么招数,萧赞始终站在那里,始终只用那柄短刀,始终在三五招之内将他们制服。
第五个,倒下。
第六个,倒下。
第七个,倒下。
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
当第十个挑战者被他一个擒拿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时,整个大营已经彻底安静了。
萧赞放开那人,直起身。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有些不稳。背部的伤口在刚才那一连串激斗中,不知裂开了几处,有温热的液体正在缓缓渗出。可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如初。
他扫视四周,目光所过之处,那些方才还跃跃欲试的军官纷纷低下头去。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为首的将领身上。
那将领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没想到萧赞的身手如此惊人,那哪里是个文官,分明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可事到如今,他还能退缩吗?
他一咬牙,拔出腰间佩刀,沉声道:“萧大人,末将来领教高招!”
萧赞微微点头。
两人对峙片刻,那将领率先出手。他的刀法比之前的挑战者高明许多,又快又狠,招招致命。萧赞闪避了几招,忽然欺身直进,短刀直取那将领咽喉。
那将领大惊,举刀格挡。刀锋相交的瞬间,他只觉得一股力量从萧赞的刀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萧赞的左手已经扣住他持刀的手腕,一个反拧。
“铛!”
将领的佩刀脱手落地。萧赞的短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那将领僵在原地,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他输了?他一个统领京畿大营的武将,竟然输给了一个刚刚挨了二十廷杖的文官?
萧赞收回短刀,退后一步。
“将军承让。”
那将领愣愣地看着他,良久,忽然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洪亮:
“末将心服口服!愿听萧大人调遣!”
他这一跪,周围的军官们也纷纷跪下,声音此起彼伏:
“愿听萧大人调遣!”
“愿听萧大人调遣!”
那声音越来越整齐,越来越洪亮,最终汇成一片,响彻整个京畿大营。
萧赞站在人群中央,面色依旧平静。
他抬手虚虚一按。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渐渐平息。
“点兵。”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一万骑兵,即刻开拔。”
“是!”
马蹄声如雷鸣,一万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从京畿大营中涌出,奔向夜色深处。
萧赞骑马行在队伍最前方。夜风吹起他的衣袂,吹动他高高束起的马尾。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身形依旧单薄,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如同暗夜中的寒星。
他摸了摸怀中的虎符和圣旨,又摸了摸那装着碎玉的锦囊。
常平仓,寅时四刻。
守仓的官员被急促的马蹄声惊醒,披着衣服跑出来时,看见的是密密麻麻的骑兵和一柄高高举起的圣旨。
“奉旨调粮,即刻放行!”
那官员战战兢兢地接过圣旨,对着火光仔细辨认。玺印是真的,格式是对的,措辞……
“这、这……”他有些迟疑,“萧大人,这么大批粮食出仓,需要陛下亲笔批文……”
“这就是亲笔批文。”萧赞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没长眼睛吗?”
那官员被他目光一扫,吓得腿都软了。他不敢再说什么,连忙指挥仓丁开仓装粮。
粮车一辆接一辆从仓中驶出,汇入骑兵队伍之中。萧赞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切。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药效正在一点点消退,背部的疼痛越来越清晰。
粮车装完,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长安城的方向。
那座城池,那个朝廷,那些人……
他不会再回来了。
除非,带着子攸一起。
“出发!”
一万骑兵,满载粮草的车队,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向着北境的方向,滚滚而去。
东方天际,不知何时,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天快亮了。
李松岄和崔少恒都是三十出头哈,其实不老,我本来是想突出他们那种历经沧桑的感觉,结果好像把他们写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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