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寅时末,东线大营。
天边最暗的时候,月亮早已沉了下去,星子也稀稀落落,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躲进了云层里。夜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带着血腥味、焦糊味,还有深入骨髓的寒意。
马蹄声由远及近,守在营门口的哨兵最先听见那声音。起初很轻,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最后变成急促的轰鸣,撕裂了夜的寂静。
“有人来了!”
哨兵握紧长枪,眯着眼看向黑暗深处。
一匹马冲了出来,那匹马浑身是汗,口吐白沫,四条腿都在发抖,却还在拼命奔跑。马上的人紧紧抱着另一个,那人软软地靠在他怀里,长发散落,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是九殿下!”
“殿下回来了!”
营门大开。元子攸直接从营门冲了进去。
他在帅帐前勒住,翻身下马。
“军医!”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张医正——!”
帐篷掀开,他抱着人冲了进去。
帐中烛火摇曳。元子攸把萧赞放在床榻上,放下的那一瞬间,萧赞的眉头猛地蹙紧,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哼。元子攸连忙把人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萧赞的头无力地垂着,抵在他颈窝里。那呼吸很轻,很浅,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元子攸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托着他的后脑,把人稳稳固定在怀里。
帐篷掀开,一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灰布袍,腰间挎着药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脚步却很快。
张医正走到榻边,看了一眼靠在元子攸怀里的萧赞,又看了一眼元子攸。
“殿下,把他放平。”
“肩上有伤。”元子攸说,“不能躺。”
张医正没再说什么,走上前,掀开萧赞的衣领往里看了一眼。只一眼,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衣裳解开,老夫看看伤。”
元子攸小心地解开萧赞的夜行衣。那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黏在伤口上,每揭开一点,萧赞的眉头就蹙紧一分。
衣服褪下,烛火下,肩上一道刀伤触目惊心,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血。手臂上也有几道伤口,不深,却也在流血。
张医正俯下身,开始检查。
“肩伤。”张医正说,“深,但没伤到筋脉,命大。”
他的手往下探,忽然顿住了。
“这手……”
元子攸低头看去。萧赞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无力地弯着,角度诡异。
“脱臼了。”张医正说,“得复位。”
他握住那两根手指,正要用力,一只手轻轻拦住了他。
张医正抬起头。元子攸看着他道:
“轻些,拜托了。”
张医正愣了愣,却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那只手。
他的动作放得更轻了,握着那两根手指,慢慢调整角度。
元子攸一手轻轻托着萧赞的手腕,另一只手紧紧抱着他,微微抬起,轻轻覆盖在萧赞的耳朵上。
“咔。”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响。
即使被捂着耳朵,即使昏迷着,萧赞的身体还是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那声音闷在元子攸颈窝里。他的身子往元子攸怀里缩,缩得紧紧的。
元子攸低下头,吻了吻他的眼睛。
萧赞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一些,身子也渐渐放松下来。
元子攸又低下头,吻了吻他的手。那手冰凉,指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他握着那只手,放在唇边,轻轻贴着。
张医正等萧赞平复下来,才继续开口:
“肩上还有伤,得处理。殿下把他扶稳。”
元子攸点了点头。
张医正开始处理肩上的刀伤。清洗,上药,包扎。
处理完肩伤,他直起身,看向元子攸。
“殿下,把他转过来些,老夫看看后背还有没有伤。”
元子攸轻轻把萧赞转过身,让他侧靠在自己怀里。
张医正伸手,撩开萧赞后背的衣料。
他的手顿住了,元子攸的目光落过去,也顿住了。
烛火下,萧赞的背上,是几十道杖痕。
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际。有些结了薄薄的痂,有些还在渗血,有些已经红肿化脓。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元子攸看着那些伤,一动不动。他的手还环在萧赞腰上,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很轻,很轻,只有他自己知道。
张医正深吸一口气,开始检查那些杖痕。他的手很稳,动作很轻,每一个动作都很仔细。他按了按伤口边缘,又看了看脓液的颜色。
“化脓了。”他说,“得挤。”
张医正从药箱里取出刀具、药粉、干净的布条。
“殿下,”他说,“老夫要开始了。您按住他。”
元子攸没有说话,只是把萧赞抱得更紧。
张医正开始挤脓。
萧赞的身子猛地绷紧,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不停往元子攸怀里缩。
元子攸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嘴唇贴在萧赞耳边,一遍一遍说着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说的什么,只是那样一直说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帐中只有偶尔的刀具轻响,和萧赞偶尔的闷哼。
不知过了多久,张医正直起身。
“好了。”他说。
元子攸松了一口气。他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里衣都湿透了。
张医正把东西收回药箱,然后坐到一旁的凳子上,看着他。
“九殿下,”他开口,声音平平板板的,像在念病历,“萧大人这伤,老夫一件一件说。”
元子攸看着他,认真听着。
“第一,外伤。肩上一刀,深可见骨,所幸未伤筋脉。背部杖伤,反复撕裂,已有化脓之兆。右手食指中指,关节错位,虽已复位,但日后阴雨天会疼。其余大小伤口不计其数。”
元子攸的手指微微蜷曲。
“第二,内伤。胃脉虚弱至极,应是多日未进饮食,强行硬撑,已有胃出血之症。”
“第三,劳损。数日不眠,内力透支,这是在烧命。等他那口气松下来,会大睡一场,少则五日,多则八九日。这是身体在自救,不要叫醒他。”
“第四,旧疾。”张医正顿了顿,“萧大人幼年应受过不少伤,背上有旧鞭痕,层层叠叠。那些旧伤没好全,新伤压上去,更难养。”
张医正看着他,目光复杂。
“殿下,”他说,“萧大人这身子,换个人,早没了。他能撑到现在,是心里有口气吊着。”
元子攸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
萧赞闭着眼,呼吸平稳。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可嘴唇还是干的,脸色还是白的。他的手被元子攸握着,手指偶尔轻轻动一下,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
元子攸握紧那只手。
“那现在,”他的声音发涩,“怎么养?”
“第一,外伤。每日换药两次,老夫开方子,内服外敷。伤口若有脓,需挤净。”
“第二,内伤。胃得慢慢养。头三日只能喝米汤。三日后再加粥,七日后才能吃软烂之物。一个月内,不许沾油腻,不许吃冷食,不许饮酒。”
“第三,劳损。让他睡,睡够了自然会醒。”
元子攸认真听着,默默记下。
“他醒来会胃疼吗?”他问。
张医正想了想,道:“概率还是很大的。胃出血之后,胃会很脆弱。加上他多日未进饮食,骤然醒来,胃疼是正常的。”
元子攸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若是胃疼,该如何?”
张医正看着他皱起的眉头,沉默了一瞬。
“可以按摩缓解。”他说,“这样,殿下找一位信得过的侍从来,老夫教他如何按揉。”
“您说。”元子攸看着他,“我来做。”
张医正愣了一下。
“殿下,”他看着元子攸,“您身为皇子,怎么能做这些?”
“别人做,我不放心。”元子攸说。
张医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胃疼的时候,可以这样揉……”
张医正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伸出手,在自己胃部的位置比划。
“掌心搓热,以肚脐为中心,顺时针轻揉。力道要轻,像揉刚出生的猫崽子那么轻。揉一刻钟,能缓疼。”
元子攸认真看着,眼睛都不眨。
“要是他吃不下东西,按这里……”张医正指了指手腕内侧,“内关穴。饭前按一炷香,能开胃。”
他一边说,一边在自己手上比划位置。
元子攸跟着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还有这里……”张医正又指膝盖下方,“足三里。饭后按,助消化。”
元子攸继续记。
张医正说完,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殿下,您记住了?”
元子攸点头。
张医正沉默了一会儿。
“那老夫再说一遍。”
元子攸没有不耐烦,继续听。
张医正开始说第二遍。他的声音还是平平板板的,可他一边说,一边看着元子攸的反应。那个年轻人听得很认真,目光专注,手指还在轻轻比划,像是在练习。
说完之后,张医正站起身,正要去熬药。
他看见元子攸已经把一只手伸进被子里,轻轻覆在萧赞胃部。
“殿下,”张医正说,“这位大人还睡着,您可以等他醒了再揉。”
元子攸没有抬头。他的手轻轻按着,掌心贴着那处,动作极轻极缓。
“现在揉了,”他说,“说不定醒来就不会那么疼了。”
张医正站在原地看着他,元子攸低着头,侧脸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每揉几下就停下来,看看萧赞的眉头,然后继续。
张医正悄悄退了出去。
帐中安静下来。
烛火摇曳,在帐壁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元子攸坐在榻边,抱着萧赞,一只手还在轻轻揉着他的胃。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脸。
萧赞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干裂,脸色惨白。
元子攸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眉间,把那些蹙起的褶皱一点点抚平。
萧赞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元子攸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他的眉心。
然后他继续揉着,一下,一下,极轻,极慢。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元子攸才慢慢停下手。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好萧赞的肩膀,然后继续看着他。
萧赞的呼吸平稳了一些,眉头也舒展了。
元子攸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然后他想起什么,轻轻把萧赞靠在榻上,用被子垫着他的背,让他侧躺着。然后起身,倒了杯温水。
他端着那杯水,回到榻边坐下。
他用勺子舀起一勺水,轻轻吹了吹,送到萧赞唇边。
萧赞的嘴唇紧紧闭着。
元子攸用勺子轻轻撬开一条缝,水顺着那缝隙流进去。可萧赞没有吞咽,水又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滴在衣襟上。
元子攸连忙用帕子擦掉。
他又舀起一勺。
这一次,他把勺子抵在萧赞唇边,让水慢慢渗进去。然后轻轻托着萧赞的下巴,让他的头微微后仰。
萧赞的喉咙动了动,咽了。
元子攸眼睛一亮。
一勺,又一勺。
他喂得很慢,很小心,每喂一勺就用帕子擦擦萧赞的嘴角。一杯水,喂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喂完了。
他用帕子沾着水,轻轻润湿萧赞的嘴唇。那嘴唇干裂起皮,他一点一点润着。
润完了嘴唇,他又把那只手握住,放在自己心口。
萧赞没有反应,依旧睡着。
元子攸抱着他,一下一下,轻轻揉着他的胃。
烛火燃着,时间静静地流。
不知过了多久,元子攸轻轻动了动。
他把萧赞靠在榻上,用被子垫好。然后起身,披上外袍,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夜色正浓。
月亮早已沉了,星子也稀稀落落。营地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巡逻脚步声。
元子攸站在帐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很冷,带着北境特有的凛冽。
绿沈和鸣珂正守在帐外不远处。看见他出来,两人快步迎上去。
“殿下?”
元子攸看着他们。
“萧赞后背的伤,”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怎么来的?”
绿沈和鸣珂对视一眼。
“是廷杖。”绿沈说。
“什么时候?”
“三月十八。”绿沈说,“宣政殿外。”
三月十八。今天才三月二十五。七天前。
“多少?”
“二十。”绿沈说。
“为什么?”
鸣珂接过话:“萧大人在朝会上为殿下说话,顶撞了陛下,又和雍王的人吵起来。”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雍王找了证人,说殿下和萧大人有私情……”
“什么证人?”
“以前中书省的杂役,叫刘安。”鸣珂说,“他说……说亲眼看见殿下和萧大人在值房……”
“萧大人反驳了。”鸣珂继续说,“可陛下不信。萧大人最后说,五万将士在北境断粮半个月了,他们等不起。”
他顿了顿。
“陛下震怒,判了三十廷杖。”
“后来有人求情,减到二十。”绿沈说。
“谁?”
绿沈沉默了一瞬。
“雍王。”他说,“雍王跪在最前面求的情。”
……
过了很久,元子攸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向营地边缘的空地。
那里立着几个稻草人靶子,是士兵们平时练箭用的。
元子攸走过去,拿起放在旁边的一张弓。
弓是普通的弓,木质的,弦绷得很紧。
他抽出一支箭,搭箭,拉弓。
箭尖指向远处的黑暗。
“嗖——”
箭正中靶心。
他又抽出一支。
“嗖——”
又一箭,正中靶心。
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
每一箭都正中靶心。动作很稳,节奏很匀。
第六支箭。
他拉弓的力道明显大了很多。弓弦被拉得满满当当,几乎到了极限。他的手臂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嗖——”
箭射出去,力道太猛,直接穿透了稻草人,钉在后面的树干上。
第七支,第八支,第九支。
一箭比一箭狠,一箭比一箭快。弓弦的嗡嗡声,箭矢破空的嗖嗖声,箭命中靶子的闷响声,在夜色中交织。
射到第十二箭的时候,弓弦发出一声刺耳的异响。
元子攸像没听见一样,又抽出一支箭。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不再是标准的射箭姿势,只是机械地搭箭、拉弓、放箭。每一箭都用了全身的力气。
第十五箭。
弓弦终于承受不住。
“嘣——”
一声脆响,弓弦断了。
那断弦弹回来,抽在元子攸手上,划出一道血痕。血珠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流,滴在地上。
元子攸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弓。
弓弦断了,弓身也裂了一道口子。
他没有动,就那样站着,握着一张坏掉的弓。
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他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过了很久,他把那把坏掉的弓扔在地上,然后走过去从靶子上拔下一支箭。那支箭已经射穿了稻草人,钉在后面的树干上。
他握着那支箭,走回原来的位置。
没有弓了。他只是握着那支箭,站在那里。
然后他把那支箭举起来,对准远处的方向,那个方向,是京城。
他做出了一个拉弓的姿势。
没有弓。
只有一支箭,和他绷紧的手臂。他的手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拉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就那样举着,瞄准着什么。
风很大,吹得那支箭的箭羽轻轻颤动。
元子攸就那样举着,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那片黑暗。
良久。
缓缓放下手臂。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那支箭插在地上,插得很深。
那支箭就立在那里,孤零零的,箭头朝着京城的方向。箭羽在风中轻轻颤动。
绿沈和鸣珂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明白了。
殿下不是在射箭。他是在告诉自己,也是在告诉那些人:无论有没有弓,无论能不能射中,这一箭,他都会射出去。哪怕用尽全身力气,哪怕崩碎骨头,哪怕只剩下一支箭,他也会射出去。那些人欠萧大人的,他要一笔一笔,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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