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香樟叶掠过走廊,林小满抱着一摞刚发的新书往教室走,指尖不小心蹭到书脊上凸起的烫金校名,留下道浅淡的印子。她低头去吹那点痕迹时,后颈突然落了片枯叶,带着阳光晒过的暖烘烘的味道。
“同学,你书快掉了。”
声音像浸在冰汽水的玻璃珠,脆生生撞进耳朵里。林小满猛地抬头,怀里的《高等数学》哗啦散了半本,最底下那本《大学物理》恰好砸在男生的白色板鞋上——鞋边沾着点草屑,像是刚打完球回来。
她慌忙去捡,手指却先一步触到了书皮上的水渍。是男生手里的矿泉水漏了,透明的水珠正顺着《物理》的封面往下淌,漫过牛顿力学公式时,在“F=ma”的等号上晕开个小小的圈。
“抱歉抱歉。”男生把矿泉水瓶塞进裤袋,弯腰帮她拢书。林小满这才看清他的袖口,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有道浅浅的划痕,像被篮球场的铁丝网勾到的。
“没事……”她的声音有点发紧,视线落在他握着书脊的手指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虎口处有块淡青色的茧,大概是常年握笔或是打球磨出来的。
风又吹过走廊,卷起地上的香樟叶打了个旋。男生怀里的书突然滑下来一本,是《线性代数》,封面上用黑色水笔写着名字:江熠。字迹很张扬,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要冲破纸页的边界。
“你的书。”江熠把《线性代数》递回来,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背。林小满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怀里的书又晃了晃,其中一本的扉页露出来,上面贴着的姓名贴有点歪,“林小满”三个字的边角被磨得卷了边。
“谢谢。”她抱紧书转身想走,却听见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回头时,看见江熠正捡起她刚才掉在地上的课程表,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纸上,把周二下午的“概率论”三个字照得发亮。
“你也选了陈老师的课?”他扬了扬手里的课程表,林小满这才发现,他们的课表在同一行同一个格子里,都画着个小小的五角星,大概是提前标好的重点课。
香樟叶又落下来几片,粘在江熠的发梢。林小满盯着那片叶子,突然想起开学那天在图书馆,也见过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靠在书架旁看《天体演化简史》,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书页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当时她还偷偷想,这个人看书的姿势,连指尖翻过书页的弧度都很好看。
“嗯,听说陈老师给分不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怀里的书不知何时被抱得更紧了,《大学物理》的封面被汗水浸出了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江熠把课程表还给她,指尖在她的指尖上轻轻碰了一下。“我在三班,”他说,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望向走廊尽头,那里的公告栏前围了很多人,“说不定以后能在陈老师的课上见。”
林小满点点头,转身快步往教室走。走到楼梯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江熠还站在原地,正低头看着自己的矿泉水瓶,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像两排小小的栅栏。
怀里的《物理》书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那道被水晕开的“F=ma”公式,不知怎么的,突然在她心里轻轻撞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个晕开的圈里,悄悄发芽。
林小满攥着课程表往教室走,纸页边缘被指尖捻得发皱。走廊里的风还在卷着香樟叶跑,有片叶子擦着她的帆布鞋飞过去,落在三班门口的黑板报前——那里用彩色粉笔写着“欢迎新同学”,画框角落画了只歪头的小猫,尾巴翘得老高,像极了江熠发梢沾着的那片叶子的弧度。
她突然想起刚才江熠说“说不定以后能在陈老师的课上见”,心跳莫名漏了半拍。陈老师的概率论是大课,两百人的阶梯教室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上周去占座时,后排的男生转笔转得太凶,笔帽掉在她的笔记本上,留下个蓝黑色的圆点,至今还印在“随机事件”那一页。
进了教室,同桌周梨正趴在桌上涂指甲油,宝蓝色的瓶身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刚在走廊看见你跟江熠说话了?”周梨突然抬头,刷子上的指甲油差点蹭到校服袖口,“他可是咱们年级的传奇,中考物理满分,据说初中就拿过市级篮球赛MVP,刚才在楼下还看见他跟体育老师讨论三分球来着。”
林小满把书往桌肚里塞,《大学物理》的封面碰到铁皮桌壁,发出轻微的响。“就……不小心撞了下。”她的指尖又摸到那道被水晕开的等号,纸页边缘的水渍已经半干,留下浅褐色的印子,像个没写完的句号。
周梨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他是不是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见林小满点头,她突然拍了下手,“果然是他!上周在图书馆,我看见他靠在天文类书架旁看书,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跟树影缠在一起,像幅画似的。”
林小满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顿,墨点晕开一小团。原来开学那天在图书馆见到的男生真的是他。她记得那天他翻书时,有缕阳光落在他的手腕上,恰好照见血管的纹路,像条细细的河流。当时她正踮着脚够最高层的《时间简史》,书架晃了晃,他伸手扶了一把,指尖在书脊上碰了碰,却没抬头看她。
“叮铃铃——”预备铃响了,林小满慌忙把笔记本塞进书包。前排的男生转过来借橡皮,她低头翻笔袋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有个白衬衫的身影,正往公告栏走。江熠的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风掀起衣摆,露出里面印着校徽的T恤,他走路的姿势很轻快,鞋底敲在水泥地上,发出嗒嗒的响,像在数着什么节拍。
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在讲台上念着完形填空的选项,林小满的视线却总往窗外飘。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片叶子落在窗台上,打着旋儿停在她的钢笔旁。她突然想起江熠发梢的那片叶子,不知被风吹到了哪里。
下课铃刚响,周梨就拽着她往公告栏跑。“看看陈老师的课表安排!”公告栏前挤了好多人,林小满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两步,手肘不小心撞到一个人的后背。
“小心点。”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林小满猛地抬头,撞进江熠带着笑意的眼睛里。他的睫毛很长,阳光落在上面,投下浅浅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他手里拿着一张选课确认单,指尖在“概率论”那一行敲了敲:“这么巧,你也来查这个?”
林小满的脸颊突然发烫,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到周梨。“嗯……”她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确认单上,学号末尾是“0317”,跟她的“0217”只差一个数字。
江熠突然把确认单往她面前递了递:“陈老师的课在周二下午第三节,阶梯教室302。”他的指尖离她的手背只有几厘米,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阳光晒过的青草香,“到时候说不定能碰到。”
风又卷着香樟叶跑过来,这次有片叶子落在江熠的确认单上,恰好遮住“302”那串数字。他伸手把叶子拈起来,往旁边的花坛里扔,手腕转动时,林小满又看见他手腕上那道浅浅的划痕,像条快要愈合的小溪。
“走了走了!”周梨拽着林小满往回走,路过花坛时,她突然停下来,指着泥土里的一片叶子:“你看,是不是跟江熠发梢那片很像?”
林小满蹲下来,指尖碰了碰那片紫绿色的叶子。阳光穿过叶瓣的纹路,在她的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星星。她突然想起《大学物理》封面上的那道等号,原来有些相遇,就像公式里的变量,看似偶然,却早有注定。
回到教室时,林小满从书包里掏出《大学物理》,在扉页写下“江熠”两个字。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响,像在跟那天走廊里的香樟叶声应和着。她的字迹很轻,落在那道浅褐色的水渍旁,像给那个没写完的句号,添上了温柔的一笔。
周二下午的阳光把阶梯教室的玻璃窗晒得发烫。林小满提前半小时来占座,第三排正中间的位置还空着,她把帆布包往椅背上一挂,《概率论与数理统计》的课本刚摊开,就看见周梨抱着保温杯从后门溜进来,发梢还沾着点操场的草屑。
“刚在楼下看见江熠了,”周梨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枸杞桂圆的甜香漫开来,“跟篮球队的人说事儿呢,校服外套搭在篮球架上,被风吹得像面小旗子。”她突然戳了戳林小满的课本,“你看你这页折的角,上周说要预习的‘古典概型’,现在还跟新的一样。”
林小满的指尖在折角处捻了捻,纸页边缘有点毛糙。窗外的香樟树影晃了晃,有片叶子贴在玻璃上,叶脉的纹路看得清清楚楚,像她笔记本上画了一半的函数图像。
“来了来了!”周梨突然往门口偏了偏头。林小满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江熠正站在走廊里跟人说话,白衬衫的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的弧度。他手里转着支黑色水笔,笔杆在阳光下闪了闪,突然像是察觉到什么,视线往教室里扫过来,恰好落在林小满的位置。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翻书,指尖却把“样本空间”四个字戳得发皱。周梨在旁边偷笑,保温杯盖被她拧开又合上,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像在数她漏跳的心跳。
江熠走进来时带起一阵风,混着篮球场上的阳光味。他挑了林小满斜后方的位置坐下,椅子腿在地面拖出轻微的响。林小满的后颈突然有点发烫,她能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的课本上——上周不小心沾上的蓝黑笔帽印还在,像个歪歪扭扭的句号,圈住了“互斥事件”四个字。
陈老师踩着上课铃走进来,投影仪嗡嗡地启动,把“随机变量”四个字投在幕布上。林小满埋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过,突然听见斜后方传来转笔的声音,频率跟她心跳的节奏莫名重合。她悄悄抬眼,从笔记本的边缘望过去,看见江熠的手腕搭在桌沿,虎口处的淡青色茧在阳光下格外清晰,转笔的手指骨节分明,笔杆偶尔会蹭到《线性代数》的封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课间休息时,周梨拉着林小满去接水。走廊里的风卷着香樟叶飘过,有片叶子卡在消防栓的缝隙里,叶尖微微卷曲,像江熠写在《线性代数》封面上那个张扬的“熠”字最后一笔。
“你看江熠的笔记本,”周梨突然撞了撞她的胳膊,“封面上贴了张猎户座的星图,跟图书馆那本《天体演化简史》的扉页一模一样。”
林小满的脚步顿了顿,饮水机的水流在纸杯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想起开学那天在图书馆,阳光落在江熠的书页上,有个单词被他用红笔圈出来——“supernova”,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爆炸符号,像颗正在发光的星星。
回到教室时,江熠正在低头算题,草稿纸上画满了函数图像,笔尖在“正态分布”的曲线顶端顿了顿,突然抬头撞上她的目光。他的睫毛颤了颤,像被风吹动的香樟叶,嘴角突然勾起个浅浅的弧度,伸手往她的座位方向指了指。
林小满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笔记本滑到了地上,封面上那个蓝黑色的圆点正对着江熠的方向,像个没说出口的句号。她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纸页,就看见江熠的鞋子停在旁边——还是那双白色板鞋,鞋边的草屑换成了点红褐色的泥土,大概是从操场边的花坛踩过来的。
“陈老师的例题,第三行有个符号写错了。”他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像浸在冰汽水里的玻璃珠又滚了滚,“我帮你标在笔记本上了。”
林小满翻开笔记本,果然在“泊松分布”那一页看到个小小的箭头,旁边用铅笔写着“λ应为λ^k”,字迹很轻,像怕戳破纸页似的。笔尖划过纸页的痕迹跟他写在《线性代数》封面上的名字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张扬,多了点小心翼翼的温柔。
窗外的阳光突然变得很亮,把笔记本上的字迹照得透明。林小满的指尖在那个小小的箭头上碰了碰,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芽,像《大学物理》封面上那道被水晕开的等号,慢慢舒展成一个完整的圈,把九月的风、香樟叶的味道,还有斜后方转笔的声音,都轻轻圈了进去。
下课铃响时,陈老师布置了道附加题,说解出来的同学可以去办公室领一本《时间简史》。林小满收拾书包时,看见江熠的草稿纸被风吹到她的座位底下,背面用红笔画了个简单的电路图,旁边写着“F=ma”,等号上画了个小小的太阳,像在那个被水晕开的圈里,悄悄点了盏灯。
她把草稿纸叠起来塞进书包,指尖碰到《大学物理》的封面,那道浅褐色的水渍已经完全干透,变成个淡淡的印记,像个终于写完的句号。走廊里的香樟叶还在打着旋儿飘,林小满抬头望向三班的方向,看见江熠背着书包走出来,白衬衫的袖口被风吹得卷起来,露出手腕上那道快要消失的划痕,像条正在慢慢汇入大海的小溪。
周梨在旁边拽了拽她的袖子:“发什么呆呢?去不去食堂?听说今天有糖醋小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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