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轻云淡，皆是牵挂

一夜无梦。

沈小宇醒来时，窗外已经透进淡淡的天光，身上盖着柔软的被褥，鼻尖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与暖意。

他坐起身，指尖轻轻抚过平整的床面，没有丝毫惊讶，也没有多问。

昨日经历的一切太过沉重——身世揭开、与生父对峙、翻涌而出的童年与丧妹之痛，早已将他的精神耗到了极致。

他只当是自己疲惫至极，迷迷糊糊间从书房挪回了卧房，并未多想。

起身整理衣袍时，他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平静。

沈小宇从不是会被痛苦击垮的人，那些伤痕只会让他更稳、更静、更清醒。

复仇的信念从未动摇，他也绝不会被情绪拖入深渊。

推开房门，晨光落在他肩头，清瘦的身影依旧挺拔如松。

池铭轩早已在院中站着，一身常服，眉眼温和，看不出半分异样。

昨夜的心动、告白、轻吻，疯狂 全都被他妥帖藏进心底，面上只余下一贯的从容淡然。

两人目光轻轻一碰，没有多余的话，却也没有尴尬，仿佛一切都只是寻常清晨。

沈小宇的心情，确确实实好了许多。

一场沉眠，像是将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暂时抚平，他依旧是那个冷静自持、心思沉稳的左相。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关旭然满头大汗地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汤跑进来，衣袖沾着草屑，模样笨笨的，却满眼真诚。

“师傅！你不能再绝食了！我给你炖了鸡汤！抓那只鸡可花了我好长时间！”

沈小宇看着少年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心，心口轻轻一动。

这份不加修饰的纯粹关心，在他布满伤痕的人生里，格外珍贵。

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开口：“知道了，我会喝。”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让关旭然瞬间眼睛发亮，嘴角压都压不住，在心里疯狂炸开烟花：

“师傅认可我了！我做到了！努力没白费！”

小少年乐得几乎要蹦起来，却又强装镇定，站在一旁傻呵呵地笑。

午后，南燕御花园的棋亭里，棋子落下的声音清脆安静。

小皇帝李逍辰与燕王燕泽程对坐，一盘象棋，落子从容。

燕泽程面上云淡风轻，仿佛前日那场惊天动地的相认从未发生，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愧疚与牵挂早已翻江倒海。

他第一次拥有亲生儿子，却不知该如何靠近，只能选择最笨拙的方式——远远看着，静静守护，用余生慢慢弥补。

李逍辰看得通透，今日约他，本就是为了道别，也为了安抚这位心事重重的燕王。

棋子轻落，小皇帝忽然笑了笑，语气轻松：“朕在南燕，已经待了一个多月，也是时候回大夜了。今日约殿下，便是来告别的。”

燕泽程执子的手微微一顿，心头猛地一沉。

他最不愿面对的一刻，还是来了。

刚认回的儿子，才见了几面，就要再次分离。

他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沉稳，却难掩沉重：“殿下何时启程？”

“明日下午。”李逍辰移开一步棋，笑意温和，“朕已经吩咐属下准备，不日便归京。这段时间，多谢燕王照顾。”

燕泽程指尖摩挲着棋子，沉默片刻，才缓缓点头：“小殿下客气了，本王理应照拂。”

一句话，藏尽了不舍与无奈。

入夜，沈小宇与池铭轩的院落里，已经开始默默收拾行李。

衣物、剑谱、密卷、妹妹留下的银簪，一一归置妥当。

关旭然却不知跑到了哪里，大概是又去和他的小毛驴、小麻雀告别。

燕雅初的寝殿里，少女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

这段日子的画面一幕幕闪过——初见时的心动、集市上的欢笑、雏菊崖的眼泪、得知血缘后的释然。

她舍不得沈小宇，舍不得这段热闹温暖的时光，可她也明白，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第二日天还未亮，沈小宇客房的门外，就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燕泽程一身常服，没有惊动任何人，就那样站在窗下，望着里面熟睡的儿子。

目光里是化不开的温柔、疼惜、愧疚与不舍。

他不敢敲门，不敢说话，不敢打扰，只想多看一眼。

直到鸡鸣破晓，朝阳升起，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一回殿，他便立刻下令，将南燕最好的食材、土特产、珍稀药材、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一箱箱仔细装好，堆满了整整一队车马。

他能给的不多，只能把全世界最好的，都塞进儿子的归程里。

正午，燕王宫设宴。

这是离别前，最后一顿团圆饭。

燕泽程坐在主位，拿起最贵的酒，高高举起，声音沉稳有力：

“今日，诸位便要启程归国。这杯酒，本王敬你们——愿前路坦荡，一路平安，万事顺遂。”

李逍辰举杯，沈小宇、池铭轩齐齐端起酒盏，轻轻一碰。

没有过多言语，却藏着千言万语。

午后，海岸边，海风微凉。

船只早已备好，帆影高悬。

就在众人准备登船时，燕泽程忽然抬手，示意身后随从。

一箱箱礼物被抬上船，琳琅满目，堆积如山。

随行老太监展开礼单，朗声念道：

“赠南燕特产十箱，金银珠宝十箱，珍稀名药三箱，锦缎丝绸十箱，上好皮毛五箱，御用点心六箱……”

一连串念完，李逍辰都惊得睁大了眼：“燕王……这也太多了吧！”

燕泽程只是轻轻摆手，目光落在沈小宇身上，温和又不舍：“不多，都是本王的心意，收下便是。”

这时，一阵带着哭腔的喊声从远处跑来。

“小宇哥哥！”

燕雅初提着裙摆，一路奔到岸边，眼眶通红。

她径直扑进沈小宇怀里，声音哽咽：“我舍不得你……你以后一定要常回来看看，好不好？”

沈小宇身体微僵，随即轻轻抬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在他心里，早已把这个天真热烈的小姑娘，当成了另一个沈璃。

“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我知道了。”

燕雅初从袖中取出一盒精心包装的桂花糕，递到他面前：“这是我……连夜给你做的。”

沈小宇接过，指尖轻轻碰过盒子上的花纹，声音放软：“谢谢你，雅初，我很喜欢。”

一一告别后，众人陆续登船。

船帆扬起，缓缓驶离海岸。

越走越远越行越小，最终变成海面上一道淡淡的影子。

燕泽程始终站在岸边，望着船只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海风拂起他的衣袍，眼底藏着一生都无法释怀的愧疚，与此生最绵长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