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那天之后陈疏白有时踩着预备铃进教室时,陈砚春都已经坐在位置上,托在腮帮子看着门口,像等着他出现一般。
但偶尔会同他搭话,偶尔又只是看到他出现后就埋头做自己的事。
值得一提的是陈砚春偶尔会给他带一些早餐。
而这会陈疏白刚落座呢,陈砚春就迫不及待地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东西,献宝似的推到他桌子上。
“给你,”陈砚春声音压得很低,宛如分享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般,语气里又带上了孩子般的雀跃,“我妈妈今早蒸的桂花米糕,可甜了。”
陈疏白看着那块雪白软糯、点缀着金色桂花的糕点,包裹它的浅蓝色手帕被洗得发白,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略显稚嫩的梅花。
这种样式,他只在奶奶那辈人留下的旧物里见过。他迟疑了一下,指尖触及,还是温热的。
“谢谢。”他低声说着,语气里的木讷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甜糯的米香和清淡的桂花味在舌尖化开,是一种简单而踏实的抚慰。
课间前排的体委回头,目光扫过正趴在陈疏白桌边、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歪扭小兔子的陈砚春,却毫无停顿,径直对陈疏白说:“喂,陈疏白,你项目表填了没?”
陈疏白握着米糕的手微微一紧,看向身边的陈砚春。陈砚春也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然后俏皮地、幅度极小地冲他眨了眨眼。
他有些困惑地皱皱眉,陈砚春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随即凑得更近,几乎贴在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低语:“我早上填完交给他了。”
那气息温温热,吹在耳廓上,轻而易举便扫去了陈疏白刚刚心头的疑惑。
而真正的风浪却虽迟但到。
班主任沉着脸公布了月考成绩和排名,当陈疏白的名字伴随着一个极其刺眼的后退名次被念出时,他感觉整个教室的空气都朝他压了过来。
他能想象到母亲在不久后看到家长群信息时,那张瞬间结冰的脸和即将爆发的、夹杂着失望与怒火的诘问。
放学铃响过很久了,值日生也打扫完毕离开了,教室已经空了很久了。
但陈疏白仍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动不动,宛如一尊没有灵魂的石膏像一般。
窗外天色由昏黄转为靛蓝,最后沉入一片混沌的墨黑。教室里没开灯,黑暗温柔地裹挟着他,但也吞噬着他。
一只手却在此时轻轻覆盖在他搁在膝盖上、紧握成拳的手上。指尖微凉,力道却坚定。
“疏白,”陈砚春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没有了白天的傻气,清澈而平和,“我们离开这儿吧。”
陈疏白没有问他要去哪里,也没有说自己不想回家,只是任由陈砚春将他拉起来,收拾好书包,牵着他的手腕,穿过空无一人的教学楼,走出校门,融入城市傍晚喧杂又疏离的街道。
他们拐进小巷,越过一片杂草丛生的待建工地,最终停在一栋黑黢黢的烂尾楼前。
“跟我来,小心脚下。”陈砚春率先走上没有护栏的水泥楼梯,手却一直向后伸着,牢牢牵着陈疏白。
他们爬到三层的一个空旷平台。夜风一下子大了许多,呼啸着穿过裸露的钢筋骨架,却也吹散了白日的闷热黏腻。
大半个城市的夜景铺陈在脚下——璀璨的、流动的车河,格子般明灭的楼宇窗口,远处商业区变幻的霓虹,交织成一片无声而浩瀚的光之海洋。
陈疏白长久地沉默着,望着这片过于辉煌的灯火。家里那种压抑的气氛、成绩带来的重压、以及总是徘徊在他耳边的否定声,所有的情绪此刻在胸腔里翻搅、膨胀,最终冲破了那层麻木的硬壳。
他没有哭出声,眼泪却不受控无声地翻涌而出,又很快在夜风中变得冰凉。
陈砚春没有说“别哭”,也没有再递出纸巾。他只是同陈疏白一起并肩站着,眺望着远处。
陈疏白哭了很久,久到陈砚春的脸庞早已被夜风刮得哇凉,而当陈疏白的颤抖渐渐平息,他才斟酌着有些犹豫地开口:“你看下面,那些灯光,像不像一条条会发光的河?”
他伸出手指,虚虚地划过那些璀璨的轨迹,最终停在一盏因失修而频闪的路灯上:“疏白,我有时候觉得人就像那盏路灯。”
他转过头,看着陈疏白被泪水洗净、映着城市微光的眼睛,认真地说:“路灯周围最不缺的就是路灯,所以哪怕有一盏路灯年久失修了,路过的行人也依旧会有光源。”
“所以哪怕世界上从此多了一个逐渐变得平庸的陈疏白也无所谓,因为路灯早晚会有人修的,而陈疏白也不会一直平庸。”
他说的释然,像是对着陈疏白说的,又像是对着自己说的,夜风灌满他的衬衫,勾勒出他单薄却挺直的轮廓。
陈疏白有些费解地看他,陈砚春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有些时候我们不得不去接受自己有些黯淡的时刻,所以不必把自己逼得太紧,就当自己是一盏飘在河里的小灯?不用自己拼命游,就只是……飘着?”
“这样想大概会轻松一点?”
陈疏白没有答话,自始至终所有人都只是一味地赶着他往前走,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要不要一起歇歇脚,等一等……
眼眶蓄着的泪水再次滑落,只是这一次,似乎不再像从前那么冰冷苦涩。
陈砚春嘴里哼着熟悉的曲调,是那首给他听过的儿歌——《小星星》,旋律简单,但在猎猎风声中却异常清晰坚韧,像黑暗河床里执着亮起的一盏微光。
两人就这么坐在烂尾楼上,保持着相对礼貌的距离,迎着夜风,耳畔是陈砚春有些优柔、缱绻的歌声。
思绪飘远,夜风带走了那些困扰已久的心事,而此刻本该空落落的心,却被那首幼稚的童歌填满。
离开烂尾楼时,陈砚春在工地边缘停下脚步。他转过身,面对着陈疏白,夜色中他的眼睛格外明亮。
“陈疏白,”他伸出手,小指翘起,这是一个极其孩子气、却又无比郑重的姿态,“我们拉勾。”
陈疏白怔住。
“约定,”陈砚春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点飘忽,但每个字都敲在陈疏白心上,“以后你觉得难过,快要沉下去的时候,就想想今晚,想想……有个人跟你说过,你可以做一盏不用那么使劲的灯。”
哪怕随波逐流,但只要自在就好。
陈疏白愣愣的看着固执地伸在那里的小拇指。
“只要这个约定在,”陈砚春看着他,目光清澈见底,“你就不算一个人。”
陈疏白望着那根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苍白的小指,许久,他终于缓缓抬起自己的手,同样伸出小指,小心翼翼地勾了上去。
陈砚春立刻就笑了,那笑容在黑暗里绽开,仿佛有温度。他用力勾紧,大拇指迅速贴上来,完成了一个盖章。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念着古老的“誓言”,然后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轻快,“回家吧。明天见。”
“明天见。”陈疏白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回应。
他转身走向回家的路,走出很远,鬼使神差地回头望去。烂尾楼矗立在沉沉的夜色里,那个平台空空荡荡,早已没了人影。只有城市不眠的灯火,在远处静静流淌,像一条温暖的、光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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