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28年,季春,郢都太庙
加冠礼那日,天未亮屈原便醒了。
他起身沐浴,仔细更衣——今日他作为新任左徒,需全程参与仪式。深衣是连夜熨烫的,一丝褶皱也无;发髻束得整整齐齐,用那支青玉簪固定;腰间佩着青玉双龙佩和白玉环,两枚玉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太庙前的广场上已聚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诸侯使臣在观礼区等候,百姓被拦在远处,却依然踮脚张望——这是楚国十年一度的盛事,新王的加冠礼。
屈原站在文官队列最前端,能清晰地看见太庙正殿内的情形。青铜礼器擦得锃亮,编钟编磬森然悬挂,香烟从鼎中袅袅升起,在晨光里化作淡蓝的雾。
辰时正,钟鼓齐鸣。
熊槐在侍卫簇拥下走进太庙。他今日身着玄端朝服——缁衣纁裳,十二章纹,每一条纹路都绣得精细绝伦。未加冠的缁布冠下,那张脸比三个月前更显成熟,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眉眼间有了真正的王者气象。
但屈原看见,在无人注意的瞬间,熊槐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仪式开始了。
太祝苍老的声音诵读祭文,讲述楚国王室自鬻熊以来的赫赫功业。熊槐跪在威王灵位前,行三跪九叩大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但当他起身时,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与屈原的目光相触。
那一瞬很短,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屈原看见了熊槐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一个只有他懂的、带着隐秘亲昵的笑意。
接着是三加。
令尹昭阳为熊槐戴上皮弁时,屈原注意到昭阳的手很稳,但眼神复杂——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这位执掌楚国军政十余年的老臣,显然对新王有自己的判断。
司马景缺为熊槐戴上爵弁时,动作粗率些,但眼神里的忠诚毋庸置疑。这位武将之首,似乎更愿意接受一个强势的君王。
最后是太傅为熊槐戴上冕冠。玄表朱里,前圆后方,前后各垂十二旒,每旒贯玉十二颗。当冕冠戴上的瞬间,熊槐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那不再是一个少年,而是一个真正的君王。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的眉眼,让人看不清表情,唯有下颌的线条紧绷着,显露出克制的力量。
“着冕而王,承天受命,统御四方——”太祝高唱。
群臣山呼:“大王万岁——楚国万年——”
声音震耳欲聋,惊起远处林中的飞鸟。
屈原跪在人群中,抬头看着那个站在光里的人。阳光从太庙大门涌进来,给熊槐周身镀上金边,冕旒的玉珠折射出七彩光晕,让他看起来像一尊神祇,遥远而不可及。
那一刻,屈原忽然感到一种尖锐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这个人,这个他爱了三年的少年,如今真的成了楚王。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君臣的礼制,还有这顶沉重的冕冠,这身华贵的朝服,这山呼万岁的声浪。
仪式持续到午后。加冠后是宴飨,在章华台正殿举行。九鼎八簋,钟磬齐鸣,乐舞不绝。诸侯使臣依次上前献礼道贺,说着或真诚或敷衍的祝词。
熊槐坐在王座上,冕旒垂面,应对得体。他称赞齐使带来的东海明珠,欣赏秦使献上的西戎宝马,对魏使呈上的河内美玉表示喜爱。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完美符合君王仪度。
但屈原看见,在宴席间隙,熊槐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摩挲王座扶手。看见他的目光会在人群中搜寻,当两人的目光隔着喧闹的宴席相触时,熊槐的嘴角会微微上扬——一个转瞬即逝的、只有他懂的微笑。
宴至中途,熊槐起身更衣。屈原作为左徒,理应陪同。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正殿,穿过回廊,来到偏殿。
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熊槐立刻扯了扯颈下的纮带:“这东西要勒死人了。”
“大王当忍耐。”屈原上前,为他调整纮带的松紧,“今日之后,这就是常服了。”
“我知道。”熊槐任他摆布,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灵均,我刚才……像王么?”
屈原的手顿了顿。他抬起眼,看见熊槐眼中那片深沉的、真实的疲惫——不是装的,是这漫长仪式耗尽了心力。
“不是像,”他轻声说,“大王就是王。”
“可我觉得自己像个傀儡。”熊槐苦笑,伸手握住屈原正在为他整理冕旒的手,“戴着这么重的冠,穿着这么紧的衣服,说着那些千篇一律的话……只有看见你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还是熊槐,不是‘楚王’。”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屈原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颤抖:“大王慎言。”
“这里只有我们。”熊槐不肯松手,反而握得更紧,“灵均,我害怕。”
“怕什么?”
“怕做不好这个王,怕辜负父王的期望,怕……失去你。”熊槐的声音低了下去,“现在我是楚王了,所有人都看着我,评判我。我怕有一天,我会做出让你失望的事,怕你会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我,怕你……离开。”
屈原的心狠狠一疼。他看着熊槐,看着这个刚刚戴上王冠、却依然像个孩子的少年,忽然很想拥抱他,告诉他:你不会失去我,永远不会。
但他没有。他只是反握住熊槐的手,握得很紧:“臣说过,永不背弃。这话永远作数。”
“不是‘臣’。”熊槐纠正,“是‘你’。这里没有君臣,只有熊槐和屈平。”
“……好。”屈原点头,“我,屈平,永不背弃熊槐。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彻底释然了。熊槐笑了,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的轻松,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他松开手,后退一步,然后——
他摘下了冕冠。
这个动作太突然了。沉重的冕冠被随意放在案上,玉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熊槐甩了甩头,长发散落下来,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没有了冕旒的遮挡,他的眉眼完全显露出来——依然年轻,依然有着少年人的锐气,但眼底深处,已经有了君王的深沉。
“现在,”他说,声音有些哑,“我不是楚王了。”
屈原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散落的长发,看着他汗湿的额角,看着他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渴望。然后,他明白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抚上熊槐的脸颊。这是一个大胆的动作,大胆得让他自己的手指都在颤抖。但熊槐没有躲,只是闭上了眼睛,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兽,在他的掌心轻轻蹭了蹭。
“熊槐。”屈原唤他,声音轻得像叹息。
“嗯。”
“低头。”
熊槐依言低头。屈原踮起脚,吻上了他的唇。
这是一个与兰圃那次截然不同的吻。不再生涩,不再莽撞,而是温柔的、缠绵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吻。屈原的嘴唇很软,带着淡淡的茶香。他吻得很轻,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舌尖轻轻描摹熊槐的唇形,然后深入,缠绵。
熊槐的身体明显僵住了,然后迅速软化。他抬手环住屈原的腰,将人紧紧搂进怀里,加深了这个吻。这是一个掠夺性的吻,带着三个月压抑的渴望和今日仪式的疲惫,像要将对方吞吃入腹。
他们在偏殿里接吻,门外是隐约的宴饮声,门内是急促的呼吸和唇齿交缠的水声。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交错的光影,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像融为一体。
当终于分开时,两人的嘴唇都红肿了,呼吸凌乱。熊槐的额头抵着屈原的,声音沙哑:“你……怎么突然……”
“因为你想。”屈原轻声说,手指抚过熊槐散落的长发,“因为我知道,戴上这顶王冠,你失去了很多东西。所以我想给你一些……只有我能给的东西。”
熊槐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感动,是欲望,是深深的爱意。他再次吻上屈原,这次更急,更热,手从腰间滑到后背,将人紧紧按向自己,让屈原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
“灵均……”他在吻的间隙呢喃,“我想要你……现在就要……”
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得让屈原的脸瞬间烧红。但他没有推开,只是轻声说:“这里不行……会有人来。”
“那去哪里?”熊槐的吻落在他的颈侧,留下湿热的痕迹,“兰台?还是……你的府邸?”
“都不行。”屈原勉强保持理智,“今日是你的加冠礼,外面全是人。我们……我们改日。”
熊槐停下动作,将脸埋在屈原颈窝,深深吸气,像在平复汹涌的情绪。良久,他才抬起头,眼中仍有未褪的情欲,但已恢复了部分理智。
“你说得对。”他苦笑,“今日不行。但你要答应我,改日……一定要。”
屈原的脸更红了,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好。”
熊槐笑了,那笑容里有得逞的得意。他松开屈原,走到铜镜前,重新束发戴冠。当冕冠再次戴上的瞬间,那个温柔的、渴望的少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威严的楚王。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宴席该散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偏殿。回到正殿时,宴席果然已近尾声。熊槐重新坐上王座,冕旒垂面,神情端凝,仿佛刚才在偏殿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但屈原知道不是梦。他腰间的玉环还温着,嘴唇还肿着,颈侧还残留着湿热的触感。这一切都是真实的——那个吻,那些话语,那些承诺。
宴席散后,屈原在殿外廊下等着。熊槐在更衣后,屏退侍卫,独自走来。
“今夜我不能去兰台了。”他说,声音很低,“按礼,加冠礼后需在宗庙斋戒三日,以示对先祖的敬重。”
“臣明白。”
“但三日后,我会去。”熊槐看着他,眼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期待,“等我。”
“好。”
熊槐伸手,轻轻碰了碰屈原的唇角——那里还有些红肿:“疼么?”
“不疼。”
“撒谎。”熊槐笑了,“下次我会轻点。”
这话说得太暧昧了。屈原的耳根又开始烧,他低下头:“大王该去斋戒了。”
“嗯。”熊槐收回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灵均。”
“臣在。”
“谢谢你。”熊槐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谢谢你没有在我戴上王冠后远离我,谢谢你……还愿意吻我。”
说完,他转身离去,玄端朝服的广袖在晚风里轻轻摆动。
屈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才伸手抚上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和气息。还有那句“谢谢你”——谢什么?谢他的爱?谢他的勇敢?谢他愿意陪他走这条注定艰难的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三日后,他会去兰台。而他,会在那里等他。
无论前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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