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雨，缠缠绵绵落了三日。

摄政王府的青石板被浸得发亮，廊下的紫藤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腻腻的。萧彻撑着伞，立在书房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翻书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疤痕。

这三日，他寸步不离地守着顾渊。

他见过顾渊对着堆积如山的奏折蹙眉，见过他与军机大臣议事时的杀伐果断，也见过他偶尔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宫墙出神。

顾渊待他，不算严苛，却也算不上亲近。只是偶尔，会忽然叫他近身，问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北境的雪有多厚，草原上的风有多烈，甚至问他，会不会烤野兔。

每一次，萧彻都答得小心翼翼，生怕露出半点破绽。可顾渊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玩味，像猫捉老鼠，不急着下手，只等着猎物自己露出马脚。

“进来。”

书房里传来顾渊的声音，萧彻心头一跳，收了伞，躬身走进去。

墨香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檀香。顾渊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卷古籍，指尖沾着一点墨痕。他抬眼看向萧彻，指了指案上的青瓷茶盏：“尝尝。”

萧彻依言走上前，端起茶盏。茶水温热，入口是清冽的茶香，竟和破庙里柳深喝的野茶，是同一个味道。

他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溅出几滴，落在青石板上。

“怎么？”顾渊挑眉，语气平淡，“烫到了？”

“属下失态。”萧彻慌忙放下茶盏，垂首请罪，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怎么会是这个味道？柳深一个落魄的瘸子，喝的竟是摄政王书房里的茶？

顾渊放下古籍，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他比萧彻高出半个头，玄色的袍角扫过萧彻的鞋面，带来一阵微凉的风。

“萧彻，”顾渊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你好像很怕本王。”

“属下不敢。”

“不敢？”顾渊轻笑一声，忽然抬手，指尖拂过萧彻的发梢。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可本王看你，每次见我，都像见了鬼一样。”

萧彻浑身绷紧，攥紧的拳头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能闻到顾渊身上的墨香，那味道，和柳深身上的霉味混在一起，竟诡异的重合。

“属下……只是敬畏王爷。”

顾渊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带着几分冷意：“敬畏？本王倒觉得，你是在怕什么。怕本王看穿你的身份？还是怕……看穿你心里的人？”

萧彻猛地抬头，撞进顾渊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心里的人？是柳深吗？

顾渊怎么会知道？

他的脸色煞白，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渊却没再追问，只是收回手，转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雨帘。“这雨，下得人心烦。”他忽然道，“当年在北境，也下过这样的雨。”

萧彻愣住了。

“北境的雨，比京城的烈。”顾渊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回忆什么，“夜里躺在帐篷里，能听到风吹过帐篷的声音，像鬼哭。那时候，身边还跟着一个人，他说……”

他顿了顿，忽然回头看向萧彻，眼神复杂：“他说，等天下太平了，就带我去看北境的雪。”

萧彻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这句话，柳深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他看着顾渊的侧脸，看着他被雨雾模糊的轮廓，脑海里闪过破庙里的画面——柳深坐在轮椅上，夕阳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轻声说，听说北境的冬天，雪下得很大。

一个荒谬到极致的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柳深……是顾渊？

顾渊……就是柳深？

这个念头太惊世骇俗，萧彻慌忙压下，指尖却抖得更厉害。他不敢深想，更不敢求证，只能死死垂着头，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藏在眼底。

顾渊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那笑容里，有算计，有怜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没有点破，只是转过身，重新拿起书案上的古籍。

“下去吧。”顾渊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守好门外，别让人进来打扰。”

萧彻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关上书房门的那一刻，他靠在冰冷的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雨还在下。

他分不清，是雨声太大，还是自己的心跳太响。

只知道，心底的疑云，已经浓得化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