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清晨,天光破开云层,将摄政王府的青石板洗得透亮。廊下的紫藤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腻无声,萧彻垂手立在书房门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窗纸上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道浅疤。
这三日,他如履薄冰。
顾渊待他不算严苛,却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批阅奏折的间隙,会忽然问他北境的雪有多厚;练剑归来时,会随口提一句野茶的滋味不错;甚至昨日,竟让他磨墨,看着他执笔的姿势,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那些细节,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他心神不宁。顾渊的手,骨节分明,捻着笔杆的弧度,竟和破庙里柳深捻棋子的模样分毫不差;顾渊偶尔哼起的小调,调子清冽,和柳深在破庙檐下随口在破庙檐下随口唱的,竟是同一支。
萧彻不敢深想,只能将那些翻涌的疑念死死压在心底,装作一副恭谨顺从的模样。
“萧彻。”
书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顾渊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打断了他的思绪。萧彻猛地回神,躬身行礼:“王爷。”
顾渊手里捏着一枚玉佩,墨色的玉质莹润,上面雕着一只振翅的鹰——正是那日柳深给他,让他混入王府的信物。他抬手将玉佩抛过来,玄色的袍角划过空气,带起一阵淡淡的墨香。
“这东西,你贴身戴着。”顾渊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日后出入王府,不必再受盘查。”
萧彻伸手接住玉佩,触手冰凉,那熟悉的触感让他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攥着玉佩,指尖微微发颤,垂首道:“谢王爷赏赐。”
顾渊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迈步走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顾渊身上的威压扑面而来,萧彻甚至能闻到他衣襟间混着的檀香气息,那味道,竟和破庙里柳深常用的熏香,有几分相似。
“你在破庙住了多久?”顾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随口一问。
萧彻的呼吸骤然一滞,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勉强稳住声音:“回王爷,约莫半月。”
“破庙清苦。”顾渊的目光落在他攥紧的手背上,“风餐露宿,怕是连口热饭都难吃上。”
“属下出身北境,吃些苦不算什么。”萧彻垂着头,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顾渊却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不达眼底:“是吗?那你可知,本王也去过那座破庙?”
萧彻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向他,眼底的惊涛骇浪几乎要溢出来。
顾渊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依旧淡然:“就在你去之前的几日。檐下的蛛网,案上的棋盘,都落着薄尘。”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萧彻的脸,“唯独棋盘上,孤零零放着一枚黑子。”
黑子!
萧彻的瞳孔骤然收缩。破庙里的棋盘上,常年摆着一枚黑子,那是柳深最常摩挲的棋子,他曾无数次看着柳深指尖捻着那枚黑子,望着窗外的夕阳出神。
他的指尖抖得更厉害了,嘴唇翕动着,想问些什么,却又不敢。他怕这是顾渊设下的陷阱,更怕从他口中听到那个让他不敢面对的答案。
顾渊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他话锋一转,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漫不经心:“那破庙荒废多年,竟还有人去下棋。想来,也是个失意之人。”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却将萧彻心底的惊涛骇浪,又狠狠压了回去。
萧彻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慌乱,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王爷心思缜密,连这点小事都能留意。”
“本王只是觉得,那枚黑子很有意思。”顾渊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腰间的玉带,目光深邃如潭,“孤零零一枚,悬在棋盘中央,像极了……困在局里,走不出去的人。”
萧彻的心猛地一颤。
困在局里的人?是说那枚黑子,还是说他自己?亦或者,是说那个藏在破庙里,名叫柳深的人?
他不敢接话,只能死死垂着头,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沉默里。
顾渊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他抬手,拍了拍萧彻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好好当差。本王不会亏待你。”
说完,他转身踱回书房,木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萧彻僵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阳光穿过紫藤花架,落在他掌心的鹰佩上,折射出冰冷的光。他攥着玉佩,指节泛白,心脏狂跳不止。
顾渊是故意的。
故意提起破庙,故意说起黑子,故意看着他慌乱,却又不点破。
这场博弈,从他踏入王府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顾渊是执棋者,而他,是那颗被放在棋盘中央,进退两难的棋子。
风掠过廊下,卷起几片零落的紫藤花瓣,落在萧彻的肩头。他抬起头,望着书房紧闭的木门,眼底的疑云,浓得化不开。
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谁也没有勇气先捅破。
因为他们都知道,一旦捅破,不是鱼死网破,就是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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