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滑入深秋,摄政王府的银杏落了满地金,萧彻踩着碎叶走在回廊下,玄色侍卫劲装衬得他肩背挺直,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雾。
他成了顾渊跟前最得力的贴身侍卫,这是王府里人人都看得出来的事。顾渊批奏折到三更,他便捧着温茶守在门外,茶凉了就换,从不倦怠;顾渊去演武场练剑,他递汗巾的时机分毫不差,连顾渊惯用的那柄玄铁剑,他都擦得锃亮;甚至顾渊偶尔随口提一句北境的风物,他都能接得上话,从草原的疾风说到雪地里的篝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府里的下人都私下议论,说萧侍卫是得了王爷的青眼,怕是要平步青云。只有萧彻自己知道,他每一次靠近顾渊,都像是走在刀尖上。
那日书房里的茶香,那句关于北境雪的话,还有顾渊指尖拂过他发梢时的温度,都和破庙里的柳深重合得可怕。他不敢深想,只能将那份惊涛骇浪死死压在心底,装作一副恭谨顺从的模样。
他知道顾渊在试探他。
就像昨日,顾渊忽然握着一枚黑子棋子问他,“萧彻,你下棋吗?”
那时他正替顾渊磨墨,闻言手猛地一顿,墨汁溅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他慌忙跪下请罪,顾渊却只是轻笑,将那枚黑子放在他掌心,“一枚棋子,孤零零的,像不像困在局里的人?”
他攥着那枚棋子,指尖冰凉,棋子上似乎还残留着顾渊的温度。那纹路,那触感,和破庙里柳深日日摩挲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问一句“你是不是柳深”,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敢问。
他怕答案是肯定的,更怕答案是肯定的之后,自己会溃不成军。
恨与心动,像两股绞缠的绳,勒得他喘不过气。
这日午后,秋阳正好,顾渊说要去城外的别院小住,只带了萧彻一人。
马车行驶在官道上,车轮碾过枯黄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顾渊靠在软榻上,闭着眼假寐,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冲淡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冽。
萧彻坐在对面,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脸上。
顾渊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的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利落,若是褪去一身摄政王的威压,竟和破庙里那个温淡的瘸子,有七八分相似。
萧彻看得入了神,连顾渊何时睁开眼都没察觉。
“在看什么?”
低沉的嗓音在车厢里响起,萧彻猛地回神,耳根瞬间泛红。他慌忙移开视线,指尖攥得发白,“属下……属下看窗外的枫叶红了。”
顾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官道两旁的枫树,果然红得似火,像极了北境深秋的枫树林。
“是红得正好。”顾渊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记得北境的枫树林,比这还要盛。风一吹,叶子落下来,能盖满整个山坡。”
又是北境。
萧彻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垂着头,不敢接话,只是伸手去整理腰间的长刀,指尖却抖得厉害。
顾渊看着他这副慌乱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转瞬即逝。他忽然坐起身,朝着萧彻的方向倾了倾身,车厢里的空间本就不大,这一动,两人之间的距离便瞬间拉近。
顾渊身上的墨香混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和破庙里柳深身上的霉味,诡异的重合。
萧彻的呼吸猛地一滞,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萧彻,”顾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耳语,“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本王说?”
萧彻猛地抬头,撞进顾渊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双眼睛里,盛着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有玩味,有试探,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温柔。
他张了张嘴,那句“你是不是柳深”就在嘴边打转,可看着顾渊那双眼睛,他却忽然失了所有的勇气。
他怕,怕问出那句话之后,所有的伪装都会被撕破,怕自己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会失去。
恨是真的,可那些在破庙里的日夜,那些温茶,那些关于北境雪的约定,也不全是假的。
萧彻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得厉害,“属下没有什么话想说。王爷待属下恩重如山,属下唯有尽心侍奉,报答王爷的知遇之恩。”
这话半真半假,却足够恭谨,足够将所有的心思都藏起来。
顾渊看着他,眼神深邃,像是要将他看穿。他沉默了半晌,终究是没有再追问,只是缓缓坐直了身子,重新靠回软榻上,闭上了眼睛。
“是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那就好好看着吧。这样的风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看到的。”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滚滚,碾过满地的枫叶。
萧彻坐在原地,看着顾渊的侧脸,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知道,自己在假装顺从。
顾渊也知道。
他们就像是两个执棋者,守着同一份心知肚明的秘密,谁也不肯先落子,谁也不肯先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这场博弈,从破庙的第一杯茶开始,到现在,才刚刚进入正题。
而萧彻不知道的是,这场博弈的终点,在元宵灯会的漫天烟火里。
在他提着淬毒的匕首,刺向顾渊的那一刻。
在真相大白,万劫不复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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