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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断蓝山

七皇子赵璋,是疼醒的。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碾碎了又重新拼凑起来。

触目是藕荷色的纱帐,绣着俗艳的鸳鸯戏水。烟花之地的靡靡气息……

再看自己,身上穿着艳俗的纱衣,他顿时血气上头,气得牙尖打颤。

他这是在青楼!?堂堂皇家血脉,竟沦落至此当兔儿爷?

记忆中,蓝山的烽火、证明身份的染血玉佩、背后袭来的冷箭……

他因北京之乱自小流落在外,好不容易被锦衣卫指挥使李冲寻回,却再遭暗算……最后的最后,他只记得坠崖的失重恐惧。

他现在又该怎么办?

逃跑。如何逃,逃去哪儿?

对,去官府,等等,不能自曝身份,他现在不相信任何人,万一……但他记得玉佩的样式,先试探一番知县。

正计较,门外传来女子娇笑。“客官,里边请……”

赵璋心头一凛,强忍剧痛掀被下床。

绝不能留在这里。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窗棂上——木制,老旧。他咬紧牙关去撞开。伤口崩裂,温热的液体浸透衣衫,他却恍若未觉。

“砰!”一声闷响,窗棂被撞开一道缝隙。

单薄的身影像一片落叶,跌落在后院冰冷的泥地上。光裸的脚踩过碎石、污秽,留下淡淡血痕。

黑暗却没有成为他暂时的庇护。

“在那儿!”

“抓住他!小蹄子敢跑!”

火把的光骤然亮起,映出护院和妈妈铁青的面容。

几条壮汉如饿虎扑羊般将他按倒在地。

挣扎是徒劳的,拳脚如雨点落下,却不打脸,专挑软肋、腰腹。

“反了天了!老娘花了真金白银救你,供你吃穿治伤,你就是这么报答的?”

“给我打!五十藤条!打到他记住,谁才是他的天!”

浸了盐水的藤条,破空而下,带着凌厉的风声。

啪!啪!啪!

赵璋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指甲深深抠进身下的冻土,折断。

他睁着眼,望着漆黑无星的天幕,那里仿佛倒映着蓝山的血火,倒映着父皇模糊的面容,倒映着……自己可笑又可悲的命运。

为什么……没死在山崖下?

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混乱中却有人打偏了,失手撞到他因坠崖患有旧疾的头部。

疼,头好疼。

纷乱的画面开始扭曲、破碎、褪色……一切都在远走,最终沉入一片冰冷的、浑噩的黑暗。

最后,只余一个念头:我究竟是谁?

妈妈看他如死狗般趴地上老实了才罢手,“你只需记住,你是个小倌儿,乖乖伺候客人才能活。”

被壮汉架起的赵璋,木讷地点点头。

嗯,他记住了,他是这处的小倌儿,是最下贱的一类人 ……

正巧,王佑之监军送粮草至陇县,他素来是个风流种子,岂会错过秦楼楚馆的“雅趣”?

因为送粮草迟了一日,想着弥补一下,当即包下最阔气的雅阁。顺道去打听下这位罗刹将军的许伯屿,有什么喜好。

“诸位可知那许伯屿?”

王佑之一抚须:“你且细细说来。”

“这许伯屿是袭的侯爵,自小便喜舞刀弄枪,但说句不中听的,我朝有家底的将领,富贵日子过习惯了,哪儿能吃得那吹风饮沙的苦?

初始,这人以治军严肃、迂回战术小有名气,众人以为不过承爵子弟的小打小闹,成不了什么气候的。熟料……”

众人顿时来了兴趣,“熟料什么……”

这人却引了另一事,“肖若阳大将军因辽东三大征威名赫赫,却也功高震主,当时,许伯屿不过他手下一名平平无奇的副将,在北京之乱后,借四大防御战,为朝廷南迁争取时间,由此崭露头角,竟是把肖将军盖了下去。方知此前是韬光养晦。”

“确如此,兄台你不提此,我们还体察不出这曲折之妙来!”

又有人思及北京之乱,痛彻心扉,捶胸顿足,仰天长叹:“北京之乱,乃我玉朝国殇,昔日巍峨宫殿,竟被蛮子一把火烧了,经书古卷,奇珍异宝皆化为灰烬,七皇子流落,王皇后身死,此恨万古难消尔!”

一提北京之乱,座中沉默沉痛,缓了良久,那人才又回到话题:“许伯屿此人少言不泄,心有气节,善用人才,非常人也。

对北蛮打法体察甚微……若朝廷再多些这般将才,不是那些窝里横的……或许能收复失地,还我北京。”

有人转了道:“哎,你们只知他现在威风。殊不知许将军少年时,可是京城有名的荒唐主儿。”

众人都竖起耳朵,都爱听那名人的风流韵事。

“许家祖上跟着太祖打过江山,这位爷十五六岁时,走马驾鹰,斗鸡赌犬,浸淫声色,狂傲得狠,哪样风流事没干过?”

“这娈童更是玩得雅致,据说啊,这床上功夫也……”

众人哄笑,那人却急转了话锋:“哎哎,都十多年前的事了,如今是大大不同了……”

正微妙时,窗外传来老鸨尖利的叱骂。

王佑之推窗望去,灯火阑珊处,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少年被拧着耳朵拉扯。

待赵璋吃痛抬头——

王佑之抚须的手顿住了。

好一张脸!

并非寻常勾栏的媚俗艳色,而是……而是一种被摔碎了、蒙了尘,却依旧透出本质温润光华的美。

尤其那双眼,空洞迷茫,却澄澈得惊人,像山间未被俗世沾染的寒潭。

见惯京都美色的王佑之一拍掌:“好个绝色!可曾是官家女儿?”

“老爷看差了,这是个哥儿。

半年前从蓝山那边捡回来的,脑袋摔坏了。

就剩张脸还能看,妈妈这才留下他。”

王佑之闻之,更是心头一动。

他兀自推开众人下楼,走到那少年跟前,用扇柄抬起对方下巴细细端详。

问他“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可会唱曲?弹琴?”都无所答。

老鸨在旁边急得跺脚:“您看,就是个木头桩子!”

见惯美人儿的王佑之却越看越觉得妙。

这少年美则美矣,却无半分风尘气,倒像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他当即生了猥琐的狎玩之心。

可指尖刚触到少年冰凉的手腕。忽想起方才席间话头——许伯屿好男风。

若将这绝色又痴傻的可人儿送去做个人情,岂不比金银珠宝更妙?

“人,我赎了。”

待他把那少年带来,众人都倒吸一口气,真真妙也!

王佑之:“我还邀请了许伯屿来,你们猜,他今夜会不会来?”

当即有人附和,“有此等美人!定是要来的!” 王佑之哈哈一笑,又命人把赵璋带下去洗漱一番,明日再送去军营。

熟料话一说完,这许伯屿竟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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