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不渡的拍摄进入中后期,谈叙的戏份比之前多了一些,不再是那个漂亮的哑巴背景板,他有了自己的台词和故事线,虽然简短,他觉得有总比没有强,苍蝇腿也是肉。
导演在监视器后看他表演的次数越来越多,眉头从审视变成专注,偶尔还会摸着下巴露出思索的表情,这年轻人是有点天赋在身上的。
“沧海遗珠啊,早出来拍戏的话就这颜值这演技啧啧,早火了。”他感叹道。
后面拍摄周羡最重要的一场戏,也是这个角色的高潮部分,不是简单的草屋独奏,而是多年之后,身着布衣腿脚不便隐于市井的琴师,在喧嚣街市中再次听见远方传来故人的声音时,那瞬间从麻木死寂到剧烈震颤,最终归于更深沉的绝望中。
一切都是他的幻想,他所爱之人早已离开这世间,而他也将要去陪他了。
“卡!”
导演喊停的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站起身,走到刚从地上撑起身,还沉浸在角色情绪里眼眶微微发红的谈叙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洪亮得半个片场都能听的见:
“好!谈叙,这条非常好!情绪给得太到位了!就是这个劲儿!保持住!”他转头对副导演说,“这条保了!回头剪的时候重点看!”
“你小子真没让我失望哈哈哈!”导演爽朗的笑声在谈叙耳边回响。
这是谈叙进组以来,导演对他最高的肯定没有之一。
周围的工作人员投来惊讶和赞许的目光,原来不止是脸好看,是真有点东西,这演技跟坐火箭一样,进步飞快,身为打工人的他们特别喜欢这种一条过的演员。
谈叙还有些恍惚,被工作人员扶到一旁休息,递上温水,他小口喝着,温乎乎的水划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情绪。
被认可的滋味很好,甚至比之前因为外貌被夸赞更让他觉得踏实,因为这是他自己对着镜子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虽然戏份不多,他也没含糊,非常认真的对待每一场戏。
他没有注意到,片场外围临时搭建的休息棚阴影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黑衣男人。
那人身形高挑,穿着一身与片场古装格格不入的休闲潮服,戴着一顶鸭舌帽和一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姿态慵懒地靠在一根柱子上。
看装扮不像是场务更像是模特。
帽檐下的目光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正在喝水的谈叙身上,尤其在谈叙因为导演夸奖而微微抿唇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腼腆和满足的笑意时,那目光似乎停顿了片刻,墨镜后的眼神玩味地深了深。
“看样子在组里过得不错。”
正是谢景舟,他为了不给谈叙找麻烦偷偷溜进来探班。
谈叙小口啜饮着温水,导演那几声洪亮的肯定还在耳膜上震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沾了尘土的布衣下摆,噢自己现在不是周羡是谈叙。
作为前爱豆的直觉,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还带着点调侃意味的视线,不像是代拍。
谈叙动作一顿,握着纸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穿过还在忙碌调整设备的人群,扫向光线稍暗的休息棚那边。
柱子旁倚着一个人。
鸭舌帽,墨镜,一身低调却明显价值不菲的奢牌,与周遭的古装背景板格格不入。那人姿态闲散,像是偶然路过,驻足观看。谈叙视线和他对上了,他扭过头躲开了。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尽管遮了大半张脸,那身形轮廓,谈叙一眼就认出来了,看着那人还在装,他觉得有些好笑,多大人了还这么幼稚。
但是他怎么来了?怎么进来的?什么时候来的?那自己刚才那场戏,他都看到了?
一连串的问号炸开,谈叙匆忙移开视线,假装继续喝水,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红发热。
谈叙想到自己刚才的表演都暴露在谢景舟目光下,他坐立不安起来,正想着要不要找个借口去别的地方遛遛弯,一个挂着工作牌的年轻场务小跑过来,态度很是客气:“谈老师,那边有位先生找您,说是您朋友。”
完蛋这嘴跟开了光似的,怕什么来什么。
谈叙顺着场务指的方向看去,正是柱子边的谢景舟。谢景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隔着墨镜,朝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不紧不慢地朝着片场外临时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是让他跟上的意思。
谈叙迟疑了半秒,放下水杯,对场务低声道了谢,起身跟了过去。
双脚像灌了铅一样走不动。
穿过嘈杂的片场区域,来到相对安静的停车区。
一辆线条流畅、体型颇大的白色房车静静的停在那里,车门半开着,谢景舟已经摘了墨镜和帽子,随手扔在旁边的座位上,正弯腰从车载小冰箱里拿出两瓶饮料。
听到脚步声,他侧过身,目光落在谈叙还未来得及卸妆,带着尘土和泪痕的脸上,又扫过他沾着灰的戏服,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演得不错。”他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可乐还是橙汁?”
“橙汁。”谈叙回答。
他把其中一瓶递过来。
谈叙接过冰凉的瓶子,指尖被激得一缩。“谢……谢。”他嗓子还有点哑,不知道是因为刚才嘶吼过度,还是因为紧张,“你怎么来了?公司不忙吗?”
“路过。”谢景舟言简意赅,拧开自己那瓶可乐喝了一口,目光依旧落在谈叙脏兮兮的脸上,“听他们说你这段时间表演进步很大,过来看看。”
路过?这种偏僻的影视基地,哪里是能随便“路过”的,谈叙心里清楚,却没戳破。他垂下眼,盯着手里的水瓶:“跟在老师前辈后面学了一点皮毛。”
谢景舟没接这个话茬,反而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车内:“上去坐会儿,歇一下,你这妆……”他顿了顿,“看着怪难受的。”
“嗯?”
谈叙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他下意识想抬手擦擦脸,又怕把妆弄得更花,动作僵在半空。
“里面有小卫生间,可以简单处理。”谢景舟说。
谈叙犹豫了一下,看了四周没人快速上去,还顺手关上了门。
车内空间宽敞,布置得像个小型的移动休息室,浅色的内饰,舒适的沙发,甚至还有一张小桌板。
空气里有淡淡的洁净的车载香氛味道。
是他喜欢的橙花味。
谢景舟自己在靠窗的沙发坐下,长腿随意交叠,指了指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门:“那里。”
谈叙低声道谢,快步走过去。
关上门,是个非常迷你但功能齐全的洗手间,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花了的脸,眼周泛红,头发凌乱,还沾着不知道哪里蹭来的灰,衣服破破烂烂,拿个碗就能蹲在景点门口当NPC再就业了,确实不太能看。
他打开水龙头,用清水轻轻擦洗。谢景舟突然出现,到底是什么意思?真的只是路过看看?还是有别的意思,这里不会也有他的投资吧。
他不敢深想,快速清理了一下脸上的污迹,用纸巾擦干。
戏服没办法换,他的衣服放在化妆室里了,只能尽量拍掉上面的灰尘,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谢景舟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似乎在闭目养神,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目光在谈叙清爽了些的脸上停留一瞬,然后转向旁边:“小杨。”
年轻人闻声进来,“谢总。”
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圆脸、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看着呆呆的眼神里又透着机灵。
他看向有些发愣的谈叙:“杨铭,给你找的助理,业务能力不错,做事很仔细,以后有什么需要,或者工作上有什么事不方便跟我说的,找他就行。”
“不要总是一个人。”
“这是谈叙,跟你说过的。”谢景舟介绍道,语气是公事公办的简洁,“以后他工作上的日常事务,行程安排,包括在剧组的一些琐事,你来负责跟进,有任何难解决的或者解决不了的直接联系公司。”
杨铭立刻转向谈叙,笑容满面地微微鞠躬:“谈老师好,叫我小杨就行!以后请多关照!”
谈叙完全没料到这一出,给他配助理?他俩现在什么关系?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有些仓促地对小杨点点头:“你好,麻烦你了。”
他也确实需要一个助理,很多事没法一个人完成,也不能一直麻烦组里的工作人员。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小杨连连摆手,很有眼力见地说,“谈老师您刚下戏累了吧,先坐下休息,我去看看剧组那边下午的拍摄安排有没有调整。”说完,他轻手轻脚地拉开车门下去了,把空间留给两人。
车门重新关上,车内恢复了安静。
谈叙站在原地,有些无措。谢景舟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他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
“戏份多了,关注也会多。”谢景舟像是看穿了他的疑虑,语气依旧平淡,“身边有个人打理杂事,你能更专心在工作上,不用一个人东奔西跑,这个不算插手你工作吧。”
谢景舟从其他渠道得知组里的事后想投资来着,不过被谈叙拒绝了,他现在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被黑子无限放大,到时候他怕会牵扯到谢景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谈叙微微泛白的指节上,话锋忽然一转,带上了点几乎难以察觉的、近乎私人的探究:“后面你打算怎么办,我是说杀青后,这部剧你戏份应该快拍完了吧。”
谈叙心头一跳,他没想到谢景舟会问这个,只能点点头 ,“嗯,后面周羡就要下线了,我再投简历了。”
他声音渐渐小下去,现在影视寒冬他这种没靠山的个体户投的简历全石沉大海。
他不想和谢景舟抱怨这个。
“我上次和你说的事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谢景舟说。
“嗯,我会考虑的。”谈叙答。
谢景舟看了一眼腕表,站起身:“我一会儿还有事,让小杨留在这儿,后续他会跟你对接。”他走到车门边,手搭在扶手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落在安静的车厢里,却格外清晰。
“你可以随时找我。”
说完,他拉开车门,利落地下了车。
谈叙坐在原地,听着车门关上的轻响,他看着窗外谢景舟快步走向另一辆车的身影,手里还握着那瓶已经不再冰凉的可乐。
掌心一片潮湿。
从上学初识谢景舟开始到现在,他每一次接收到对方的好意时,都会心慌意乱,患得患失。
他分不清这是什么情感。
小杨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下午的通告单。
“谈老师,下午没有您的戏份了,可以在这个房车里休息休息,你要想去其他地方我也可以带你去噢,我开车技术杠杠的。”
“这个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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