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是在周五下午回到学校的。

她没退学，只是办理了为期一个月的"家庭事务请假"，退出了学生会，保留了学籍。但沈念在宿舍楼下看到她时，还是心里一沉——她瘦了，眼窝陷下去，嘴唇干裂，像是几天没睡好。

"晴姐？"

苏晴抬头，勉强扯出个笑："念念，我回来了。"

她走得很慢，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拖沓的声响。沈念接过箱子，触到她的手，冰凉。

"解决了？"

"暂时解决了，"苏晴的声音很轻，像飘在空气里，"赔了十五万，对方撤诉。小磊转学了，去外地。"

"十五万？你怎么——"

"借的，"苏晴打断他，"借了很多人的。以后慢慢还。"

她没说是跟谁借的。但沈念注意到，她的手腕上多了一道浅红的印子，像是被什么勒过。他想问，苏晴却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

"上去吧，"她说，"我累坏了，想睡觉。"

沈念送她到宿舍门口，苏晴忽然停下，转身看着他。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勉强拼在一起。

"念念，"她说，"以后……我可能护不了你了。我退出了学生会，这个月结束后，还要再请一段时间的假。"

"是因为王浩，对吗？"

苏晴的眼神闪了一下，没否认。

"他找过你？"

"……他'帮'了我，"苏晴苦笑，"那十五万，有一半是他'借'的。条件是，我退出学生会，离你远点，还要……"她顿了顿，"还要我劝你，离陆峥远点。"

沈念愣住了。

"他说陆峥不是好人，说他父亲杀过人，说他自己也打过黑拳，说这种人不配靠近你。"苏晴抓住沈念的手，力道很大，"念念，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但我查过了，陆峥的父亲确实……确实杀了他母亲。这是事实。"

沈念没有说话。他想起陆峥在拳馆走廊里说的话，那么平静，那么遥远。他早就知道了，早就告诉过他了。

"他还说什么？"

"说陆峥跟踪你，"苏晴看着他，眼神复杂，"说他在你手机里装了定位，说你每天去哪他都知道。念念，这是真的吗？"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定位，是比定位更古老的——是眼睛，是记忆，是每天四十分钟的公交和无数个"路过"的瞬间。

"是真的，"他说，"但他没有装定位。他只是……只是跟着我，保护我。"

"保护？"苏晴的声音拔高了，"念念，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这是跟踪！是侵犯隐私！就算他没有恶意，这也是——"

"我知道，"沈念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知道这是什么。但他告诉我了，在拳馆，在福利院，他都告诉我了。他没有瞒着我。"

苏晴愣住了。她看着沈念，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你……不害怕？"

"我害怕过，"沈念说，"在图书馆发现便签的时候，在拳馆走廊里质问他的时候。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害怕的是失去这份保护，不是保护本身。"

他顿了顿，耳尖有点红："而且，我也……我也想要他靠近。不是躲在树后面，是坐在我旁边。"

苏晴沉默了。她看着沈念，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你完了，念念。你陷进去了。"

"我知道。"

"王浩不会罢休的，"苏晴说，"他支开我，下一步就是对付陆峥，或者直接对你。那十五万，他想让我当内应，随时告诉他你的动向。我答应了，但我不会这么做——我会把钱凑齐还他，然后回来。"

她抓住沈念的手，指甲陷进肉里："这段时间，你小心。陆峥……你自己判断。但记住，不管多喜欢一个人，别把自己搭进去。"

沈念点头。苏晴转身进了宿舍，门在沈念面前关上，发出沉闷的响。

他站在走廊里，给陆峥发消息：【苏晴回来了。王浩借给她钱，条件是她离开我，还要我离你远点。】

陆峥的回复很快：【她在哪？】

【她宿舍楼下。】

【等我。】

十分钟后，陆峥从楼梯口走出来。他没戴帽檐，脸完全暴露在走廊灯光下，显得很嫩，眉骨上的浅疤若隐若现。但沈念注意到，他的拳头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说了什么？"

"说你父亲的事，说你跟踪我的事，"沈念看着他，"王浩都告诉她了，想让她来劝我离开你。"

陆峥的身体僵住了。他往后退了半步，背靠在墙上，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你生气了吗？"他问，声音很轻，"我早该想到，王浩会从这个下手。他查我，就是为了这个时刻。"

"生气什么？"

"生气我没有告诉你全部，"陆峥说，眼眶有点红，"生气我让你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些。我父亲的事，我打黑拳的事，我……我跟踪你的事。"

沈念上前一步，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皂角味，和那一丝压不住的雪松味。

"你告诉过我，"他说，"在拳馆走廊，你说'我父亲杀了我母亲'，你说'我去打黑拳'，你说'我控制不住跟着你'。我都记得。"

他伸出手，握住陆峥攥紧的拳头。指节很硬，带着茧，却在发抖。

"王浩想让苏晴来吓我，让我怕你，"沈念说，"但他不知道，这些我早就知道了。从我嘴里知道的，从你眼睛里知道的，不是从什么判决书。"

陆峥的手指蜷了蜷，然后慢慢松开，回握住他。掌心很热，带着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你不怕我？"

"我怕你消失，"沈念说，耳尖红透，"像苏晴那样，被迫躲起来。我怕你因为王浩的阴谋，觉得自己不配，然后躲回树后面，再也不出来。"

陆峥看着他，看了很久。走廊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我不会消失，"他说，声音低哑，"除非你让我走。"

"我不让你走。"

这是沈念第一次说这样的话。不是感谢，不是请求，是挽留，是占有。

陆峥的眼眶更红了。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沈念肩上，像终于找到支撑的疲惫者。沈念感觉到肩上的湿意，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王浩不会罢休的，"陆峥说，声音闷闷的，"他支开苏晴，下一步是对付我，或者……直接对你。他知道我的软肋是你，就像我知道他的软肋是面子。"

"那就让他来，"沈念说，"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