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工地外时，天光已经大亮。

　　云顶镇的山间起了雾，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洇开的水墨画。

　　肖战熄了火，隔着车窗望向那片空地。

　　原本杂草丛生的山坡已被平整出来，浇筑模具规整地码放着，混凝土搅拌机轰隆隆地响着，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而那棵老槐树下，王一博真的在。

　　他换了件深灰色的工装夹克，没戴安全帽，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夹着根没点燃的烟。雾气在他肩头凝成细小的水珠，头发也被潮气润得有些软塌，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

　　看见肖战的车，他掐了烟，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肖战推门下车，冷风混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没带外套，只穿了件单薄的黑色卫衣，下摆塞进牛仔裤里，显得腰特别窄。山里温度低，他下车就打了个寒颤，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朝工地走。

　　“我就知道你会来。”王一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晨起的沙哑。

　　肖战没理他，脚步都没顿一下，绕过他身旁时带起一阵风，冷冽得像刀子。

　　王一博也不恼，转身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

　　这是他们之间新的默契，或者说，是肖战单方面划定的安全线。

　　“浇筑方案看过了？”王一博问。

　　“嗯。”

　　“有要改的吗？”

　　“没有。”

　　“那……”

　　“王工。”肖战停在模具前，回头看他，眼神平静得过分，“你只需要告诉我，什么时候能完工。”

　　王一博被他的话刺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按进度，主体两个月，装修三个月。”

　　“太长了。”肖战转回去，蹲下身检查钢筋的捆扎密度，“装修我另找人，你只负责主体。”

　　“为什么？”

　　“不想见你。”肖战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能少一天是一天。”

　　工地上有片刻的死寂。

　　搅拌机还在响，但周围的工人都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纷纷低着头假装忙碌。

　　王一博没接话，只是脱下自己的夹克，走过去披在肖战肩上。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肖战身子一僵，立刻要拽下来。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王一博按住他的肩，力道不重，但不容拒绝，“你要是病了，耽误的是工期。”

　　这理由冠冕堂皇，肖战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夹克上还带着王一博的体温，混着烟草和松木的气息，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他罩得密不透风。

　　他最终没脱，只是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距离。

　　“王工对业主都这么关心？”他问了一句。

　　“不是。”王一博也蹲下来，捡起一根钢筋敲了敲混凝土试块，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只对你。”

　　肖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夹克滑落在地。王一博捡起来，拍了拍土，没再递过去，只是搭在自己臂弯里。

　　天空恰在此时飘起了雨丝，很细，像牛毛，落在皮肤上冰凉。工人们开始停工避雨，工地上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把夹克再次展开，撑在肖战头顶，挡住越来越密的雨丝：“有一件事，我必须现在做。”

　　肖战警惕地看着他。

　　他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片，塞进肖战手心。

　　铜片被他的体温捂得发烫，上面的“战&博”两个字在雨水中泛着暗光。

　　“你说换新的，但……嵌门槛那块已经换成新的了。”王一博说，“所以我想改动一下。”

　　“改什么？”

　　“嵌在主卧的落地窗框里。”王一博看着他，眼睛很亮，“这样你每天拉开窗帘，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它。”

　　肖战攥紧铜片，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凭什么你说改就改？”

　　“凭我是建筑师。”王一博答得理所当然，“业主的需求，我得满足。”

　　"我说要嵌门槛。"

　　“那是以前的需求。”王一博往前一步，夹克撑起的空间瞬间变小，两人近到呼吸相闻，“你现在有新的需求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雨势骤然变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夹克上，发出密集的声响。肖战被罩在那方小小的干燥空间里，鼻端全是王一博的气息。

　　他想说“别自作多情”，想说“我没什么新需求”，可话到嘴边，却成了：

　　“……什么需求。”

　　王一博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需要我。”

　 这句话，像惊雷在肖战脑子里炸开。

　　他猛地推开王一博，雨水瞬间浇了他一身。

　　王一博被他推得踉跄一步，夹克掉在地上，很快被雨水浸透。

　　“你疯了！”肖战吼道，声音却被雨声盖过去大半，“王一博，你他妈真以为我不敢换了你？”

　　“你不敢。”王一博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却笑得笃定，“肖战，你比谁都清楚，除了我，没人能把它建成你想要的样子。”

　　他一步步走回来，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往下淌，像泪。

　　“你恨我，怨我，不想见我，都行。”他说，“但别拿自己的家赌气。”

　　肖战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分不清是冷的，还是气的。

　　“这房子建好后，”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滚蛋。”

　　“好。”王一博答应得痛快，“但建完之前，你都得听我——”

　　“听你的？”肖战冷笑，打断他，“听你把当年的事当秘密一样藏着掖着？听你用职业操守当借口，行私心之实？”

　　他逼近一步，揪住王一博湿透的衣领，声音低得深沉：

　　“王一博，你以为你是谁？”

　　王一博没躲，任他揪着，雨水把两个人的睫毛都打湿了，视线模糊成一片。

　　“我是你的建筑师。”他说。

　　王一博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却也仅仅只是建筑师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小周的喊声：“战哥！王工！陈姐让你们赶紧回民宿，山洪预警！”

　　王一博脸色一变，拽着肖战就往停车的地方跑。

　　刚跑出工地范围，身后就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回头一看，浑浊的泥水混着石块从山上冲下来，瞬间淹没了刚挖好的地基。

　　肖战僵在原地。

　　王一博把他塞进车里，自己也挤进来，用力甩上车门。

　　“没关系。”他在肖战发抖的耳边说，“地基毁了可以重建，你没事就好。”

　　肖战转头看他，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眼睛里全是后怕。

　　“王一博。”他听见自己说，“我们……还是保持点距离。”

　　王一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声音哑得不成调：“……是我让你不开心了吗？”

　　“两个月后，”肖战闷闷地说，“我们就好聚好散。”

　　王一博没再接话，他知道肖战心里有多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