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浩翔直接把贺峻霖送到了《黑云》剧组，车子开进来的时候几乎所有工作人员都不自觉愣了愣，严浩翔自己的车没在剧组，时间又不太充沛，所以干脆直接开了公司配备的商务车去贺峻霖家，而这辆车恰巧是所有人都熟悉的属于严浩翔的车。

他们离开的时候没被人看到，但回来却是被所有人亲眼目睹，下车的时候严浩翔还颇为贴心地用手挡了一下贺峻霖的头防止他撞到，贺峻霖神情有些恍惚，声音很小地说了句谢谢。

是他默许严浩翔把车开进剧组的，尽管他目前并不能很好解释他这一行为的原因和目的。

严浩翔离开后常盛才从屋子里出来，他走到贺峻霖身边盯着他看了半晌，导演的眼神大多都带着一股子难以描述的探究，深到像是能看穿人心底每一个漆黑的隐秘角落，贺峻霖不动声色地垂下半边眼皮，避开了同常盛对视的可能。

良久，常盛微微笑了两声，他拍了拍贺峻霖的肩膀，行为动作像是个和蔼的长辈，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摸不着头脑：“小贺啊，你是个很好的演员。”

“但你不能把演戏的情绪带到生活中，你得学会爱自己，也得学会经营自己的生活。”

贺峻霖微微皱眉，他直觉常盛话里有话，但后者却不给他任何追问的机会，拍了拍手宣布准备开机拍夜戏，贺峻霖被迎上来的化妆师带到化妆室里开始上妆，镜子里的那张脸精致又清冷，看久了却让贺峻霖觉得有些陌生。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观察过自己了。

贺峻霖几年前他刚接触表演的时候，几乎每一个动作表情都需要对着镜子千锤百炼，直到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僵硬到酸疼才算完成任务，但即便如此，青涩稚嫩的演技面对镜头的时候也时常做出不合时宜的表情，但后来他慢慢习惯了无孔不入的眼睛，习惯了被偷窥被监视的生活后，演技反而逐渐自然起来，然后他就很少照镜子了，以至于经常在对镜化妆的长时间内盯着镜子出神。

“贺老师最近是不是很累？黑眼圈很重啊。”化妆师是个小姑娘，性子蛮活泼的，大概习惯了边化妆边聊天，每天都是一边上妆一边主动找话题聊两句，她给贺峻霖眼下薄涂了一层遮暇，开口打趣道。

贺峻霖这才回过神来，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柔软白皙，眼圈下却和化妆师说的一样缀上了两片乌青，看起来顿时变得有些憔悴。

“还好。”他回道。

“不过《黑云》确实比一般的本子要累一点，贺老师已经很厉害了。”化妆师微微加厚了遮暇力度，勉强盖过了那片青灰色。

贺峻霖应了一声，没附和也没否认，《黑云》题材特殊，最近又是在走夜戏，的确比平日里要累许多，但除此之外，感情上的烂摊子才更让贺峻霖觉得疲惫，他好像慢慢走进了死胡同里，卡在不上不下的两难之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只能这样生生耗下去。

“老师还是要多注意休息，毕竟好的状态才能拍出好的作品。”化妆师收起手中的工具，今天的妆容就算是完成了。

贺峻霖站起身伸了个小小的懒腰，短暂放松两秒钟后就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他向化妆师颔首致意，轻声道了句“谢谢”。

化妆师连忙摆手：“这有什么好谢的，您快去忙吧。”

贺峻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很容易被外界影响波及到的人，他是职业演员，通过数年学习和积累才走到今天这一步，许多合作过的导演都夸他有灵气又敬业，但今天晚上所有的画面却像根刺一样扎进柔软的心窝里，让他不知不觉就开始泛酸泛疼。

他想着团子和严浩翔靠在一起的模样，想着严浩翔低沉宠溺的嗓音，想着团子写满不舍的亮晶晶的眼眸。生活总是有得到就有失去，这是贺峻霖自小就懂得的道理，但他现在却想贪心一点，再贪心一点，想跨过自己纠结的感情给团子一个完整的家和两份完整的爱。

但那对严浩翔实在太不公平了。贺峻霖感觉自己的心脏简直拧成了一团乱麻，夜戏本就让人疲惫，一心又不能多用，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事情的时候拍戏就很容易不在状态，在重来第三次后他终于真切回过神来，先是对对戏的演员微微颔首，又朝周遭鞠了一躬：“不好意思，我今天有些不在状态，一会儿结束请大家吃宵夜吧，辛苦了。”

贺峻霖在片场的人缘很好，《黑云》虽然算是大制作，但由于常盛对电影灵气的追求几乎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因此这部片子大多启用了经验不足的新人演员，而当今社会不论哪个阶层都会对新人进行一定程度的压迫，在片场里贺峻霖无论是角色重要性还是入圈时长都算得上前辈，但他却丝毫没有前辈常端出来唬人的架子，反而谦虚有礼，每当那张柔软脸颊绽出笑容，就很难让人不对他产生好感。

所以贺峻霖鞠躬，其他人也跟着鞠躬，笑嘻嘻地打圆场：“没事没事，晚上累一点也正常。”

“贺老师别在意。”

……

常盛的目光却越过这一片祥和投向门边的角落处，为了配合氛围，《黑云》剧组的灯光总是昏黄的，门口摆了铁丝网和草垛，严浩翔就站在草垛旁边，暗色的光影明明灭灭地打在他脸上，那张脸的线条分明是冷毅的，偏偏一双眼睛流露出腻人的软。

他似乎没察觉到常盛的目光，一双眼全部聚焦在贺峻霖身上，生怕别人看不出他的爱意绵延不绝。

“小贺。”常盛收回目光，叫了贺峻霖一声。

贺峻霖走到常盛身边，脸上尚且带着歉意：“对不起导演，今天实在有些状态不佳，我会努力调整的。”

常盛努了努嘴示意他往门口看，贺峻霖悟性颇高地转头对上严浩翔的视线，身体明显僵硬了瞬间，然后他回过头看向常盛，常盛抱臂站在原地：“过去看看吧。”

严浩翔其实只是来给贺峻霖送落在他车上的包包的，结果却正好目睹了贺峻霖的失误，贺峻霖抓了抓头发，接过他手里的包，道谢后就准备回去，严浩翔却不动声色地勾住了他的小指，贺峻霖皱着眉回头看他，脸色明显带着震惊和不赞同。

但严浩翔没有更进一步，他们站着的地方本就隐秘，他的动作更加隐秘，所以倒也不担心被别人看到些什么，严浩翔想自己大概是入了魔，不然怎么一看到贺峻霖就克制不住自己乱跳的心脏，他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挠了挠贺峻霖的掌心，宽慰道：“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贺峻霖从严浩翔掌心抽回自己的手，脸色平淡地点了点头，然后有些刻意地扬了扬手里的包：“谢谢，麻烦你了。”

严浩翔捻了捻手指，应了一声 ：“不客气。”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心情颇好。

贺峻霖斜睨了他一眼，换来后者一个明朗的笑。

他侧过头，却感觉到自己也微微扬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