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包裹着每一寸知觉。
林煦感觉自己在下沉,向着深不见底的深渊沉去。耳畔有隐约的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模糊不清。
“这小子还没死透...”
“挨了凌霄将军三剑,还能喘气,命真硬...”
“靖王说了,扔到乱葬岗喂野狗...”
身体被拖动,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伤口被牵扯,剧痛如同闪电,劈开了黑暗。
痛...好痛...
但他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
终于,拖动停止了。他被扔下,落在一片软硬交杂的地方,浓烈的腐臭味冲入鼻腔。
乱葬岗。
这里是王城南郊的乱葬岗,瘟疫死者、无名尸首、战场遗骸,都堆积于此。乌鸦在枯树上聒噪,野狗在阴影中逡巡,等待着新鲜的血肉。
林煦躺在尸堆中,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忽明忽灭。他想起了母亲最后的眼神,想起了大嫂抱着侄子的身影,想起了那个孩子稚嫩的呼唤...
都死了。
因为他。
如果不是他执意回王宫取东西,如果不是他暴露了行踪...
不,不是他的错。是天权,是凌霄,是靖王和瑞王...
恨意如同毒液,在血管中蔓延。这恨意给了他力量,让他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
模糊的视野中,他看到了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乌云,如同压在心头的巨石。
他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像这些无名尸首一样,腐烂,被野狗分食,最后连白骨都无人收敛。
不。
他不能死。
阿黎还活着。阿黎需要他。摇光需要他。
父亲临死前的嘱托在耳畔回响:“煦儿...带殿下走...这是...命令...”
他还未完成这个命令。
还有阿黎...他答应过要永远守护阿黎...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薪火,在他即将熄灭的生命中燃起微光。他艰难地移动手指,摸索着身上的伤口。
三处剑伤:胸膛一处,腹部两处。每一处都足以致命,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凌霄的剑都偏离了要害半寸。再加上他自幼习武,体质强健,竟真的吊住了一口气。
但若不及时救治,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他需要药,需要干净的水,需要安全的地方...
这些,乱葬岗都没有。
只有死亡。
林煦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地从尸堆中爬出。每动一下,伤口就涌出鲜血,在身下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一只野狗凑过来,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它嗅了嗅,露出獠牙。
林煦瞪着它,眼中燃烧着野兽般的凶光。即使濒死,他依然是将军之子,依然有着沙场拼杀的血性。
野狗被他的眼神震慑,后退了几步,但并未离开,仍在等待他彻底断气。
不能倒下...不能倒下...
林煦继续爬。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离开这里。鲜血在不断流失,意识又开始模糊。
就在他即将再次陷入黑暗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马蹄声很轻,很谨慎,显然骑马之人不想引人注意。林煦用最后的力气抬起头,看到一个身影骑着马,正朝乱葬岗而来。
是谁?天权的巡逻兵?还是...
马在乱葬岗边缘停下。马背上的人翻身下马,是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穿着深色劲装,脸上蒙着面纱。她手中提着一个灯笼,微弱的光照亮了周围。
女子在尸堆间搜寻,似乎在找什么人。她的动作很快,很专业,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终于,她的目光落在了林煦身上。
她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手指在他颈侧探了探脉搏。然后,她低声说了句什么,林煦没听清。
女子犹豫了片刻,最终将他扶起,艰难地拖向马匹。林煦想要反抗,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她摆布。
女子将他横放在马背上,自己也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向着与王城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背颠簸,伤口剧痛,林煦再次陷入昏迷。
这一次的昏迷中,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十岁那年的夏天。他和慕容黎偷偷溜出宫,去城外的河里游泳。河水清凉,阳光温暖,慕容黎在水里像一条灵活的白鱼,而他笨拙地跟在后面。
“阿煦,快看!”慕容黎从水里摸出一块漂亮的鹅卵石,献宝似的递给他,“像不像你眼睛的颜色?”
那是一块青灰色的石头,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林煦接过,小心地握在手心。
“回去我让人打个孔,穿起来给你当佩饰。”慕容黎笑着说。
“太孩子气了。”林煦嘴上这么说,却将石头握得更紧。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这里就我们两个。”慕容黎游到他身边,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阿煦,等我们都长大了,你当大将军,我当国王,我们一起把摇光变得更强大,好不好?”
“好。”林煦认真点头。
“拉钩?”
“拉钩。”
两只湿漉漉的小手指钩在一起,在阳光下拉出一个承诺的剪影。
那时的他们,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以为承诺可以轻易实现。
却不知道,命运早已在暗处布下了天罗地网。
...
再次醒来时,林煦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但干净的床上。身上盖着粗布被子,伤口被仔细包扎过,虽然还在疼,但已经没有那么剧烈了。
他艰难地转头,打量所处的环境。这是一间土坯房,陈设简单,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墙角堆着些农具。窗户用粗纸糊着,透进朦胧的光。
门吱呀一声开了,那个蒙面女子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看到林煦醒了,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
“你醒了。”女子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故意改变过,“把药喝了。”
林煦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为什么救我?”
“我是谁不重要。”女子将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凳上,“重要的是,你想不想活。”
“当然想。”
“那就喝药。”女子转身要走。
“等等。”林煦叫住她,“这是哪里?王城现在怎么样了?”
女子停住脚步,没有回头:“这里离王城五十里,是个小山村。王城...”她顿了顿,“三日前已被天权完全占领。摇光国...亡了。”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落在林煦耳中,却重如千钧。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确认时,心中仍是一片冰凉。
“那...摇光王室...”他声音颤抖。
“国王慕容晟驾崩,王子慕容黎...”女子沉默片刻,“据天权公告,已死于乱军之中。”
轰——
如同惊雷在脑中炸响。林煦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阿黎...死了?
不,不可能!他明明...
他忽然想起,自己穿着慕容黎的衣服,脸上有伤,又被靖王和瑞王“确认”了身份...
所以天权以为死的是慕容黎。
所以阿黎...暂时安全了。
这个认知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阿黎现在在哪里?安全吗?伤势如何?
“你在想什么?”女子忽然问。
林煦回过神,看着她:“你在乱葬岗找什么?或者说,找谁?”
女子转过身,面纱下的眼睛锐利如刀:“我在找一个不该死的人。”
“谁?”
“这不关你的事。”女子淡淡道,“你只需知道,我救你,是因为你还有用。”
“什么用?”
“复仇。”女子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冰冷如铁,“对天权,对凌霄,对靖王和瑞王...你不想复仇吗?”
想。怎么会不想。林煦眼中燃起火焰,那火焰如此炽烈,几乎要烧穿瞳孔。
“所以,养好你的伤。”女子走到门边,“等你痊愈了,我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她离开后,林煦独自躺在黑暗中,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这个女人是谁?她为什么要救他?她说的“不该死的人”又是谁?
还有,阿黎现在到底在哪里?安全吗?
他想起慕容黎离开前说的话:“若我日落前没有回来,你就自己离开王城,去天璇国,找一个叫‘青松先生’的人...”
天璇国,青松先生...
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但以他现在的情况,别说去天璇国,连下床都困难。
只能先养伤。
林煦端起药碗,将苦得令人作呕的药汁一饮而尽。无论多苦,他都要活下去。为了复仇,为了...再见阿黎一面。
接下来的日子,林煦在土坯房中静养。女子每日送来汤药和食物,话很少,但照顾得很细致。从她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中,林煦得知这个山村位于摇光与天璇交界处,位置偏僻,少有外人。
他的伤势恢复得很慢。胸口那一剑伤及肺腑,即使痊愈,也会留下永久的内伤。而脸上的伤口虽然愈合,却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额斜划至右颊,毁掉了原本清秀的面容。
第十日,林煦终于能下床行走。他走到屋角的水缸前,借着水面的倒影,看到了自己的脸。
倒影中的面容陌生而恐怖。那道伤疤如同蜈蚣般盘踞在脸上,扭曲了五官,左眼因为伤及神经,视力变得模糊,瞳孔呈现一种诡异的灰白色。
这张脸,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也好。林煦摸了摸伤疤,眼中闪过冷光。从今往后,摇光大将军之子林煦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没有过去,只有复仇的幽灵。
又过了五日,女子再次出现。这次她没有蒙面,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张三十岁左右的脸,线条分明,眉眼锐利,左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她的气质很特别,既有江湖人的洒脱,又有军人的冷峻。
“我叫燕七。”她自我介绍,“曾是摇光边军斥候营的副统领。”
林煦心中一动。斥候营是军中精锐,负责侦察、潜伏、暗杀等特殊任务。难怪她身手不凡,行事谨慎。
“你认识我父亲?”他问。
燕七点头:“林崇山将军是我的老上司。三年前,我因违抗军令被革职,其实是将军派我潜伏民间,组建情报网。”
原来如此。林煦想起父亲曾提过,他在民间有一支秘密力量,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竟是真的。
“将军被俘前,用暗语传信给我,让我在必要时刻接应王子殿下。”燕七继续说,“但等我赶到王城时,已经晚了。只听说王子已死,我不信,去乱葬岗寻找,结果找到了你。”
她看着林煦:“虽然你不是王子,但你是将军的儿子,而且...你穿着王子的衣服,脸上有伤,显然是在替殿下挡灾。就凭这一点,我救你。”
林煦沉默片刻,问:“你的情报网...还在吗?”
“在,但损失惨重。”燕七神色黯然,“王城陷落时,我们在城内的十七个据点被端了十二个,弟兄们死伤过半。现在剩下的,不足百人,分散在各地。”
“够用了。”林煦眼中闪过精光,“只要人还在,就能重新开始。”
燕七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果然像将军,不服输。”
“父亲常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还没输。”林煦握紧拳头,“燕七,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第一,查清楚阿...查清楚王子殿下是否真的安全。我怀疑他没有死,而是逃出了王城。”
燕七挑眉:“你有什么依据?”
“直觉。”林煦不能说出真相,只能如此说,“而且,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那么容易死。”
“好,我会派人去查。”燕七点头,“第二呢?”
“第二,集结所有还能用的人手,重建情报网。我们要知道天权的一举一动,知道靖王和瑞王的动向,知道各国的反应。”
“这需要钱,很多人手,很多时间。”
“钱我来想办法。”林煦道,“人手,慢慢招募。时间...我们有的是。”
他看向窗外,远山如黛,云雾缭绕。
“复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们要做的,不是逞一时之勇,而是布一个长远的局。一个能让摇光复国,能让天权付出代价的局。”
燕七看着他年轻却沧桑的脸,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忽然明白了将军为什么如此看重这个幼子。
这个少年,心中藏着猛虎。
“好,我跟你干。”燕七单膝跪地,“从今日起,燕七和麾下八十三名弟兄,任凭公子差遣。”
“不要叫我公子。”林煦扶起她,“从今日起,我叫...影七。”
“影七?”
“对。影子,在暗处,不为人知。”林煦抚摸脸上的伤疤,“林煦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影七。”
燕七重重点头:“明白了,影七。”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煦在燕七的帮助下,开始了艰难的重建工作。
首先是养伤。他的伤势比想象中严重,即使有燕七找来的草药,也需要长时间的调养。每天,他除了喝药、换药,就是练习呼吸吐纳,慢慢恢复体力。
其次是了解现状。燕七将情报网的情况详细汇报给他:目前还有八十三个可用之人,分散在摇光旧境各地,其中二十七个在王城内或附近,其余的在天璇、开阳、玉衡等国。这些人身份各异,有贩夫走卒,有青楼歌姬,有衙门小吏,甚至还有天权军中的低级军官。
“我们在天权军中的内应是谁?”林煦问。
“一个百夫长,叫王猛。”燕七道,“他是摇光人,家人在王城陷落时被天权兵所杀,所以投靠了我们。但他职位不高,能接触到的情报有限。”
“足够了。”林煦道,“让他留意凌霄、靖王、瑞王的动向,尤其是他们之间的矛盾。”
“矛盾?”
“狗咬狗,是迟早的事。”林煦冷笑,“靖王和瑞王以为投靠天权就能永享富贵,却不知司马宏多疑善妒,最忌惮的就是叛徒。等摇光完全消化,他们也就没用了。”
燕七恍然:“公...影七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不仅要利用,还要火上浇油。”林煦道,“想办法让司马宏知道,靖王和瑞王在暗中招兵买马,图谋不轨。”
“明白了。”
“还有,查清楚凌霄的弱点。”林煦眼中闪过寒光,“这个人,我要亲手杀了他。”
燕七感受到他话语中的杀意,心中一凛:“凌霄武功高强,身边护卫森严,很难下手。”
“再硬的壳,也有缝隙。”林煦淡淡道,“是人就有弱点。查,仔细查。”
“是。”
第三是筹集资金。情报网运转需要大量钱财,而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钱。燕七变卖了所有能变卖的东西,但仍是杯水车薪。
林煦想了想,道:“我知道一个地方,可能有藏金。”
“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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