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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半小时后,车子驶入苏州城区。果然如黎却雨想象的那样——白墙黛瓦,小桥流水,五月的蔷薇爬满墙头,空气里有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花香。
林迟风把车停在一个停车场,然后带他步行。穿过几条小巷,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墙角长着青苔。
“到了。”林迟风在一扇木门前停下。
门很旧,朱红色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深色的木头。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刻着“听雨居”三个字,字迹清秀。
林迟风推门进去。是个很小的院子,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有石桌石凳。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扫地,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林哥?”男人放下扫帚,“你真来了?电话里还以为你开玩笑呢。”
“小顾。”林迟风点头,“这是却雨。”
小顾看向黎却雨,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同情,还有……欲言又止。
“黎哥。”他打招呼,很客气,“房间一直给你们留着,每天打扫。”
“谢谢。”黎却雨说。他能感觉到,这个小顾知道一切——知道他们的过去,知道他的失忆,知道这十年来的所有曲折。
房间在二楼,朝南,有一扇很大的木窗,推开就能看见院子里的石榴树。房间很简单,一张大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还有一个老式的衣柜。
但细节很用心——床单是青灰色的棉麻,桌上有青瓷花瓶,插着几支新鲜的栀子花,香气清淡。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雨中的苏州园林,题款是:“壬辰年夏,与迟风游拙政园遇雨,却雨记。”
又是他的笔迹。壬辰年,是2012年,他二十岁。
黎却雨走近看那幅画。画得不算好,但很认真——雨丝斜斜,亭台朦胧,两个小小的人影并肩站在廊下,一个撑着伞,一个指着远处的荷花。
“这是我画的?”他问。
“嗯。”林迟风站在他身后,“那天突然下雨,我们没带伞,躲在廊下。你说雨中的园林更美,像水墨活过来了。回来后就画了这幅画,挂在这里,说以后每次来都能看见。”
黎却雨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画纸。粗糙的宣纸,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那份稚拙的认真还在。
他突然很羡慕二十岁的自己——能看见美,能感受到爱,能用心记录下一个瞬间,并相信它会永恒。
“林迟风。”他说。
“嗯?”
“二十岁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林迟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很明亮。像……五月的阳光,不烫,但很暖。爱笑,话不多,但说出来的话都很认真。喜欢看书,喜欢发呆,喜欢……看着我。”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黎却雨听见了。他转过头,看见林迟风正看着那幅画,眼神温柔而遥远,像在看另一个时空。
“那你呢?”黎却雨问,“二十岁的你,是什么样子的?”
林迟风转过头,看着他。晨光从木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二十岁的我……”林迟风顿了顿,“眼里只有你。觉得这辈子只要看着你,就够了。”
这句话太重了,重得黎却雨接不住。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石榴树。五月的石榴开着火红的花,像一树燃烧的火焰。
“现在呢?”他问,声音很轻。
林迟风没回答。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摇橹声。
过了很久,林迟风说:“现在也是。只是……学会了保持距离。”
二
中午,小顾做了几个菜,端到院子里吃。清炒河虾,松鼠鳜鱼,莼菜汤,都是苏州的特色菜。
“黎哥以前最爱吃松鼠鳜鱼。”小顾一边摆碗筷一边说,“说酸甜口的最下饭。林哥就学着做,做了好多次才成功。”
黎却雨看着那盘鱼。炸得金黄,浇着红色的酱汁,撒着松子,看起来确实很诱人。
“你会做饭?”他问林迟风。
“会一些。”林迟风给他夹了一块鱼,“你教的。你说外面的菜油太重,不如自己做。”
黎却雨尝了一口。外酥里嫩,酸甜适中,确实好吃。
“好吃吗?”林迟风问。
“嗯。”黎却雨点头,“比粥铺的粥还好吃。”
林迟风笑了。很淡的笑,但眼睛弯了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黎却雨看着他的笑容,突然想——如果记忆能恢复,他第一个想记起来的,可能就是林迟风笑的样子。
吃完饭,小顾收拾碗筷,林迟风说:“下午去平江路走走?你以前最喜欢那里。”
“好。”
五月的平江路游人如织。青石板路两旁是各种小店,卖丝绸的,卖糕点的,卖文创的,还有咖啡馆和茶馆。小桥流水,摇橹船慢悠悠地划过,船娘唱着软糯的评弹。
黎却雨走在人群中,林迟风在他身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伸手够到,又不会太亲密。
他们经过一家卖糖画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头,正用糖浆在石板上画画。黎却雨停下脚步,看着那金黄色的糖浆慢慢凝固成一只蝴蝶。
“要一个吗?”林迟风问。
黎却雨摇头:“看看就好。”
老头抬起头,看见他们,眼睛一亮:“诶,是你们啊!好久没来了!”
黎却雨一愣。又是一个认识他们的人。
“老爷子还记得我们?”林迟风问。
“怎么不记得!”老头笑呵呵的,“每年都来,每次都要一个‘双鱼’糖画,说寓意好。今年怎么……诶,小伙子脸色不太好啊,生病了?”
黎却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林迟风替他解围:“前段时间累了,休息休息就好。”
“那就好那就好。”老头说着,舀起一勺糖浆,“老规矩?双鱼?”
林迟风看向黎却雨。黎却雨点点头。
糖浆在石板上流淌,很快勾勒出两条首尾相接的鱼,一阴一阳,形成一个圆。老头用竹签固定,递过来:“给,年年有余,和和美美!”
黎却雨接过糖画。阳光透过糖浆,折射出琥珀色的光。他小心地舔了一口,很甜,甜到发腻。
“我们以前……每年都买这个?”他问。
“嗯。”林迟风说,“你说这是平江路的仪式感。不吃糖画,不算来过苏州。”
所以他们有这么多仪式感——粥铺的粥,民宿的画,平江路的糖画。每一个细节都被固定成习惯,年复一年地重复,像一种顽固的纪念。
即使纪念的人已经忘了。
黎却雨举着糖画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书店时,他突然停下。
书店叫“时光书局”,门面很小,橱窗里摆着一些旧书和老照片。其中一张照片吸引了他——是两个少年的背影,站在山塘街的拱桥上,黄昏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虽然只是背影,但黎却雨认出来了。那是他和林迟风。更年轻,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
他推门进去。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老唱机放着评弹,咿咿呀呀的。柜台后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在看书。
“欢迎光临。”女人抬起头,看见黎却雨时,愣了一下。又看见他身后的林迟风,表情更加复杂。
“是你们啊。”她站起来,“好久不见。”
又是一个。黎却雨想,在苏州,他们好像到处都是熟人。
“赵姐。”林迟风打招呼,“生意还好吗?”
“老样子。”赵姐走过来,目光落在黎却雨身上,“小雨……看起来瘦了。”
“我生病了。”黎却雨主动说,“失忆了。所以……可能不记得您了,抱歉。”
赵姐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理解,最后变成一种温柔的怜悯。
“不记得也好。”她轻声说,“有些事,记得太清楚反而辛苦。”
这话里有话。黎却雨看向林迟风,发现他的脸色白了白。
“赵姐。”林迟风开口,声音有点紧,“我们……”
“我知道,我知道。”赵姐摆摆手,“你们随便看吧。小雨,要是想起什么,或者想问什么,随时可以问我。”
她回到柜台后,但目光一直跟着他们。
黎却雨在书店里慢慢走。书架很高,大多是旧书,空气里有纸张和灰尘的味道。他走到文学区,随手抽出一本书——是木心的《云雀叫了一整天》。
翻开扉页,上面有字:“给小雨。你说喜欢木心的克制,那这本书最适合你。迟风,2014.5.20。”
520。一个特殊的日子。
他又抽出几本,每一本的扉页都有题字。有些是林迟风写给他的,有些是他写给林迟风的。字迹从青涩到成熟,时间跨度从2010年到2020年。
原来这十年,他们一直在互相送书。原来这家书店,是他们共同的书房。
黎却雨抱着几本书走到柜台:“这些……是我们放在这里的?”
赵姐点头:“嗯。你们说家里的书放不下了,就存在我这里,每次来苏州看。这一架,”她指着最里面的书架,“都是你们的。”
整整一架,大概上百本。每一本都有题字,每一本都记录着一个瞬间。
黎却雨突然觉得呼吸困难。这些书像一座碑林,密密麻麻刻满了他们十年的光阴。而他站在碑林前,一个字都读不懂。
“我能……带走几本吗?”他问。
“当然。”赵姐说,“本来就是你们的。”
黎却雨选了三本——一本木心,一本博尔赫斯,还有一本很薄的册子,是苏州园林的摄影集。摄影集的扉页上,他用钢笔写了一段话:
“迟风,今天在拙政园,你说你想和我在这里变老。我说好。那时我以为‘永远’是很轻的词,说出来就能实现。现在才知道,永远太远,我们能抓住的只有此刻。但此刻有你,也就够了。却雨,2016.秋。”
2016年。他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那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起四年,开始谈论“永远”。
后来呢?为什么四年后分手了?
黎却雨合上摄影集,看向林迟风。林迟风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很僵硬。
他在难过。因为这段话,因为那段他记得而黎却雨忘了的时光。
黎却雨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林迟风。”他叫他的名字。
林迟风转过身,眼睛很红,但没有泪。
“嗯?”
“对不起。”黎却雨说,“虽然我不记得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但……对不起。”
为忘了你。为让你一个人记得所有。为这十年里每一次无意识的伤害。
林迟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黎却雨的头发。
“不用说对不起。”林迟风说,“你只是生病了。生病不是错。”
他说得那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黎却雨知道,这平静下面,是二十年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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