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夜雨来得突然。
先是几滴敲在瓦片上,叮叮咚咚,像琵琶的轮指。然后渐渐密起来,织成一张雨帘,挂在木窗外。黎却雨坐在窗边的竹椅上,看着雨丝在灯笼的光晕里斜斜地落。
林迟风在楼下和小顾说话,声音隐约传上来,听不真切。黎却雨侧耳听了一会儿,只能捕捉到几个零散的词:“药……记得……别让他……”
药。黎却雨想起自己床头柜上的那些药瓶。白色的,蓝色的,棕色的,标签上都是他不认识的化学名。林迟风说那是治疗失眠和焦虑的,但他总觉得自己吃的不止这些。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慢慢走。这是他和林迟风住了十年的房间,但对他来说,只住了一晚。一切都陌生,又处处透着熟悉的痕迹——书桌上他习惯摆放文具的角度,衣柜里衣服按颜色深浅排列的顺序,甚至枕头凹陷的弧度,都像是另一个他留下的密码。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很整齐,几支笔,一叠便签,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黎却雨拿起笔记本,翻开。
不是日记,更像是一本随记。零散的句子,偶尔的速写,还有一些数字和公式。翻到中间,他停住了。
那一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墨迹很深,像用了很大的力气:
“如果记忆是牢笼,遗忘是不是自由?”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墨水颜色不一样,像是后来加的:
“但若连你都忘了,自由又有什么意义?——迟风,2021.4.5”
2021年4月。一年前。那时他已经失忆十年,和林迟风保持着“朋友”的关系。而林迟风在这本属于他的笔记本上,写下了这句话。
黎却雨的手指抚过那行字。钢笔尖划破纸张的触感还在,每一个转折都透着压抑的情绪。他能想象林迟风坐在这里写这句话的样子——也许是个雨夜,就像现在,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对着这本永远不会被主人再次翻阅的笔记本,写下无处可说的话。
门轻轻响了。黎却雨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林迟风端着一个木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两个青瓷碗,热气袅袅。
“小顾煮了桂花酒酿圆子。”他说,“说下雨天吃这个暖胃。”
黎却雨接过碗。小小的糯米圆子浮在琥珀色的酒酿里,撒着金黄的桂花,甜香扑鼻。他舀了一勺,温度刚好。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他问,装作不经意。
林迟风的动作顿了一下:“说……明天去哪。小顾推荐了几个地方。”
“不是说药吗?”黎却雨抬起眼。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雨声突然变得清晰,哗啦啦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洗一遍。
林迟风放下碗,看着他。灯光下,他的眼睛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是说了药。”林迟风承认,“我问小顾附近有没有药店,你的安眠药快吃完了。”
“只是安眠药?”
“还有维生素。”林迟风说,“你肠胃不好,吸收差,需要额外补充。”
他说得很自然,但黎却雨注意到,他说这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手腕——那里戴着一块手表,金属表带,看起来很旧了。
“林迟风。”黎却雨放下勺子,“你有没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林迟风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黎却雨,看着窗外的雨。
“有很多事。”他说,“二十年,怎么可能说得完?”
“我不是说过去。”黎却雨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我是说现在。关于我的病,关于……为什么我会第二次失忆。医生真的只说是因为车祸惊吓吗?”
林迟风的肩膀绷紧了。雨打在窗棂上,溅起细小的水珠,有一些沾在他的衬衫上,晕开深色的点。
“黎却雨。”林迟风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有些问题,知道了答案反而更痛苦。你确定要问吗?”
“我确定。”黎却雨说,“我不想活在谎言里。即使那是善意的谎言。”
林迟风转过身。灯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好。”他说,“那我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听完之后,不要做任何决定。不要急着离开,不要急着逃避。给我……给我们一点时间。”
黎却雨的心沉了下去。这开场白太沉重,重得他几乎想收回问题。
但他还是点头:“好。”
林迟风走回桌边,拉开另一把竹椅坐下。他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手指紧紧扣着,指节发白。
“你的第二次失忆,不完全是因为车祸。”林迟风说,“医生说……可能是累积性的。十年的心理压力,加上车祸的刺激,触发了更深层的防御机制。”
“十年的心理压力?”黎却雨皱眉,“什么压力?”
林迟风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第一次失忆后,并没有完全康复。你经常做噩梦,头痛,有时候会突然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你去看过心理医生,诊断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解离症状。”
解离。黎却雨记得这个词。心理医生提过,说这是大脑在无法承受的创伤下,把自己和现实割裂开来的方式。
“所以这十年……”黎却雨喉咙发干,“我一直有病?”
“不是病。”林迟风纠正,“是伤。心理的伤,像骨折,需要时间愈合。但你的伤……太深了,一直没完全好。”
“那为什么……”黎却雨顿了顿,“为什么我从来没感觉到?我是说,在我第二次失忆前,我觉得自己……还算正常。”
林迟风沉默了很久。久到黎却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因为你习惯了。也因为……我在帮你。”
“怎么帮?”
“帮你管理药物,帮你记预约,在你恍惚的时候带你回来。”林迟风说得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地上,“你吃的药不止安眠药,还有抗焦虑的,稳定情绪的。你每周三下午去见陈医生,已经见了七年。你每年春天会特别严重,所以三月到五月,我尽量不离开杭州。”
黎却雨听着,脑子一片空白。原来这十年,他一直在生病。原来那些他以为的“正常生活”,是林迟风用无数个细节支撑起来的假象。
“那你呢?”他问,声音有点抖,“你这十年……怎么过的?”
林迟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里的倒影,一碰就碎。
“我在学习。”他说,“学习怎么照顾一个……记得我又不记得我的人。学习怎么在离你最近又最远的地方站着。学习怎么……不让自己也碎掉。”
他说得很轻,但黎却雨听出了重量。那是十年的重量,每一天,每一夜,每一次期待和每一次失望。
“为什么不告诉我?”黎却雨问,“在我第二次失忆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说过。”林迟风抬起头,看着他,“你说,林迟风,如果我哪天又忘了,别再告诉我过去有多苦。让我以为……我只是运气不好,碰上了两次意外。”
黎却雨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能想象自己说这话时的样子——平静的,认命的,甚至带着一点解脱。忘了就忘了,别再提醒我那些痛苦。
“所以你在执行我的医嘱?”他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讽刺。
“是。”林迟风坦然承认,“黎却雨,这十年里,你唯一明确要求我的事,就是这件事。我怎么敢不遵守?”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雨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滴答声。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黎却雨走到窗边,推开窗。雨后清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苔的味道。巷子里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光影在水洼里破碎又聚合。
“林迟风。”他说,没有回头。
“嗯?”
“如果我这次……永远好不了呢?”黎却雨问,“如果我就这样了,时好时坏,随时可能再忘一次,你怎么办?”
身后传来竹椅轻微的响声。林迟风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向窗外的夜。
“那就这样。”林迟风说,“你好,我陪着你。你不好,我也陪着你。你记得,我庆幸。你忘了,我重来。”
他说得那么自然,像在说今天下雨明天会晴一样自然。
黎却雨转过头看他。灯光下,林迟风的侧脸线条分明,下颌紧绷着,但眼神很平静。那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后的平静,像深潭,表面无波,底下却藏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这不公平。”黎却雨说。
“爱情里没有公平。”林迟风重复了晚餐时的话,但这次他转过头,看着黎却雨的眼睛,“只有甘不甘愿。我甘愿,就够了。”
黎却雨想说些什么,但喉咙被堵住了。他看着林迟风,看着这个爱了他二十年,等了他十年,现在又要陪他重新开始的男人,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为自己累,是为林迟风累。
“去睡吧。”林迟风说,声音软下来,“明天带你去拙政园。你说过,雨后的园林最美。”
黎却雨点点头。他确实累了,脑子像塞满了湿棉花,又沉又重。
他走到床边,脱鞋躺下。林迟风替他关了灯,只留下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晕染开一角。
“林迟风。”黎却雨在黑暗里叫他。
“嗯?”
“你睡哪里?”
“隔壁。”林迟风说,“小顾收拾出来了。有事就叫我,我听得见。”
“嗯。”
脚步声轻轻响起,门开了又关。房间里只剩下黎却雨一个人,和窗外的雨声。
他闭上眼睛,试图睡觉。但脑子很清醒,林迟风的话在耳边一遍遍回响——十年的病,十年的照顾,十年的等待。
他突然想起笔记本上那句话:“如果记忆是牢笼,遗忘是不是自由?”
现在他想,也许记忆和遗忘都是牢笼。而林迟风,在两个牢笼之间,为他造了一个小小的、可以喘息的空隙。
那个空隙的名字,叫爱。
哪怕那爱里,全是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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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