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州回杭州的高铁上，黎却雨一直看着窗外。

　　五月的江南绿得饱满，稻田像一块块翡翠，水塘像碎镜子，偶尔闪过白墙黛瓦的村庄，在午后阳光下安静得像模型。林迟风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手一直握着他的手，很轻，但很确定。

　　黎却雨低头看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一道旧疤，他说是小时候在孤儿院劈柴时留下的。手腕上那块旧手表的表带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但表盘很干净，指针稳稳地走着。

　　“在看什么？”林迟风的声音忽然响起。

　　黎却雨抬头，发现他睁开了眼睛，正看着自己。

　　“看你的手。”黎却雨说，“看你的表。它走得很准。”

　　“你送的。”林迟风说，“二十岁生日礼物。你说希望时间对我们好一点。”

　　二十岁。他们刚在一起两年，还相信时间会善待相爱的人。

　　“现在呢？”黎却雨问，“时间对我们好吗？”

　　林迟风沉默了一会儿。高铁穿过隧道，窗外的光暗下去，车厢里的灯亮了，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时间没有好恶。”他说，“它只是经过。好或不好，是人自己定义的。”

　　“那你怎么定义？”

　　林迟风转过头，看着他。隧道的光影快速掠过，他的眼睛在明暗之间闪烁。

　　“我定义我们还在。”林迟风说，“你还活着，我还能看见你，还能牵着你的手。这就是好。”

　　很简单的定义。但黎却雨听出了里面的重量——那是经历过失去的人才会有的定义。不是要幸福美满，不是要天长地久，只是“还在”，就足够感恩。

　　隧道结束，阳光重新涌进来。林迟风重新闭上眼睛，但手又紧了紧。

　　黎却雨也靠回椅背。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脑子里却还在想林迟风的话。

　　这三天在苏州，像一场深潜。林迟风带他沉入记忆的海底，打捞起那些被遗忘的残骸——相爱的开始，误会的裂痕，分手的疼痛，失忆的茫然，还有十年漫长的陪伴。

　　每一件都是重物，压得他呼吸困难。但他不后悔。因为他看见了完整的林迟风——不是那个照片里永远温柔笑着的幻象，而是真实的、会犯错会痛苦会脆弱的林迟风。

　　而那个真实的林迟风，还在爱他。

　　这就够了。

　　---

　　高铁到站是下午三点。杭州东站人潮汹涌，林迟风护着黎却雨穿过人群，手一直虚揽着他的背，像怕他被人流冲散。

　　“车停在停车场。”林迟风说，“你在这等我，我去开过来。”

　　“一起吧。”黎却雨说，“我不想一个人。”

　　林迟风看了他一眼，点头：“好。”

　　他们并肩往停车场走。五月的杭州已经很热，空气黏稠，带着汽车尾气和水泥地的味道。黎却雨有些恍惚——三天前离开时，他还对这座城市完全陌生，现在虽然依然记不起具体的事，但那种无处不在的疏离感减轻了。

　　是因为林迟风。因为这个人在他身边，把所有陌生的东西都染上熟悉的颜色。

　　车子开上高架，黎却雨看着窗外的高楼。突然，他指着一栋玻璃幕墙的建筑：“那是……我们工作的地方？”

　　林迟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睛亮了一下：“是。你在十七楼，我在二十二楼。我们以前经常一起吃午饭，在顶楼的餐厅。”

　　“我记得。”黎却雨说，不是疑问句，“落地窗，白色桌椅，能看到西湖。你总点黑椒牛柳，我总点清蒸鱼。”

　　林迟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对。你……怎么想起来的？”

　　“不知道。”黎却雨诚实地说，“就是看见了，脑子里就出现了画面。”

　　这是第一次，记忆主动回来。不是被触发，不是被提醒，就是看见了，然后想起来了。

　　虽然只是一个片段，但足够让黎却雨的心跳加快。就像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终于看见一点光。

　　“要不要去看看？”林迟风问，“今天周五，公司人不多。”

　　黎却雨犹豫了一下：“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林迟风说，“那是你的工作。你只是请了病假，又不是辞职。”

　　病假。黎却雨这才想起，自己是有工作的。在林迟风告诉他的版本里，他是一家建筑设计公司的项目经理，专门做古建筑修复。而林迟风在同一栋楼，是一家科技公司的研发主管。

　　两个看似不相干的领域，却因为他们在同一栋楼而有了交集。

　　“好。”黎却雨说，“去看看。”

　　---

　　公司前台是个年轻的女孩，看见林迟风时笑着打招呼：“林先生好。”然后看见黎却雨，愣了一下，“黎……黎先生？您回来了？”

　　黎却雨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病好了，回来看看。”林迟风替他解释。

　　“哦哦，太好了。”女孩赶紧说，“陈总前几天还问起您呢。需要我带您……”

　　“不用，我们自己上去。”林迟风说，“谢谢。”

　　他们走向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两个并肩的身影。

　　“紧张吗？”林迟风问。

　　“有点。”黎却雨老实说，“怕见到同事，但又不认识他们。”

　　“不用怕。”林迟风按下十七楼，“你就说还在恢复期，大家会理解的。”

　　电梯门开，走廊很安静。深灰色的地毯，白色的墙，黑色金属的导视牌。黎却雨跟着林迟风往左走，在一扇磨砂玻璃门前停下。

　　门牌上写着：“青禾建筑设计·项目一部”。

　　林迟风推开门。开放式办公区，十几张工位，一半空着。靠窗的位置有人站起来：“小雨？”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看起来很斯文。他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黎却雨：“你……你没事吧？林哥说你病了，但没说这么严重……”

　　“张晨。”林迟风介绍，“你的搭档，认识十年了。”

　　黎却雨看着张晨，脑子里又闪过一个画面——深夜的办公室，两个人趴在图纸上，旁边堆着外卖盒和咖啡杯。画面里有笑声，有争论，有击掌庆祝的瞬间。

　　“张晨。”黎却雨叫出他的名字，然后补充，“对不起，我……我失忆了。很多事不记得了。”

　　张晨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理解，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惋惜。

　　“我听说了。”他说，“林哥跟我提过。但没想到……这么彻底。”

　　“彻底也好。”黎却雨说，“从头开始。”

　　张晨看了林迟风一眼，又看回黎却雨：“那工作……”

　　“我会慢慢回来。”黎却雨说，“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时间有的是。”张晨拍拍他的肩，“你的位置一直留着。陈总说了，青禾永远有你的位置。”

　　很温暖的话。黎却雨想，自己过去的人缘应该不错。

　　张晨带他参观办公室，介绍同事们——虽然大多数人都不在，但张晨指着每个工位说名字，说他们的项目，说他们和黎却雨的交往。

　　黎却雨听着，试图把名字和脸对应起来，但很难。他的脑子像一块吸满水的海绵，装不下更多信息。

　　最后他们来到黎却雨的工位。靠窗，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的西湖和雷峰塔。桌上很干净，只有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他和林迟风的合照。在某个海边，两人都穿着白T恤，笑得没心没肺。照片边缘已经发黄，但笑容依然鲜活。

　　“你一直摆着这张照片。”张晨说，“说看着它，工作就有动力。”

　　黎却雨拿起相框。照片背面有字：“2013，三亚。小雨第一次看海。他说海和天空一样，都是蓝色的，但海会动，天空不会。我说那是因为海里有你。他笑了，说林迟风你真肉麻。”

　　是他的笔迹。2013年，他们二十一岁，大学还没毕业，穷学生攒钱去看海。

　　“我想……”黎却雨说，声音有点哑，“我想把这个带走。”

　　“当然。”张晨说，“本来就是你的。”

　　黎却雨把相框装进包里。又看了看桌上的其他东西——一个画满草图的笔记本，一支很旧的钢笔，还有一个木制的镇纸，上面刻着两个字：“沉心”。

　　“这是你师父送的。”张晨指着镇纸，“他说你做设计太急，要沉下心来。”

　　“我师父？”

　　“李明远老师。”张晨说，“古建筑修复的大师，你跟他学了五年。他去年退休了，回苏州老家了。”

　　苏州。黎却雨想起那些园林，那些白墙黛瓦。原来他的职业和他的喜好，在那么早以前就重合了。

　　“我想见见他。”黎却雨说。

　　“好办。”张晨笑了，“李老师常念叨你。我给你他的地址，等你好一点了，去苏州看他。”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又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看见黎却雨，脚步顿了一下。

　　“小雨？”他的声音有些激动，“你回来了？”

　　“陈总。”张晨介绍，“我们老板。”

　　陈总走过来，仔细看着黎却雨：“瘦了。林迟风怎么照顾的？”

　　林迟风站在一旁，没说话。黎却雨替他解释：“是我自己吃不下，不怪他。”

　　“回来了就好。”陈总拍拍他的肩，“工作不急，身体要紧。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很温暖的环境。黎却雨想，自己过去被很多人爱着——同事，老板，师父。为什么还会生病？还会失忆？

　　也许是因为，有些伤口，再多的爱也填不满。

　　除非那爱，来自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