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他们的家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
房子是十年前买的,二手房,六楼,没有电梯。林迟风说当初买这里,是因为黎却雨喜欢顶楼——说离天空近,安静,晚上可以看星星。
楼道很旧,声控灯时亮时灭。黎却雨跟着林迟风往上爬,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到六楼,林迟风掏出钥匙。不是一串,只有两把,一把铜的已经氧化发黑,一把银的还很亮。
“铜的是原来的。”林迟风解释,“银的是后来配的,你总丢钥匙。”
他打开门。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
黎却雨走进去。
第一眼看见的是满墙的书。从玄关到客厅,整整两面墙,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书。建筑,艺术,文学,科学,还有大量的摄影集和旅行杂志。
第二眼看见的是窗。客厅有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西边。此刻夜幕降临,能看见远处城市的灯火,和一小片深紫色的天空。
第三眼看见的是照片。不是墙上,是散落在各处——书架上的小相框,茶几上的立式相框,甚至冰箱贴上夹着的拍立得。每一张都是他们,从少年到青年,从青涩到成熟。
这是一个被记忆填满的空间。每一个角落,都刻着二十年的痕迹。
黎却雨站在客厅中央,慢慢转了一圈。他感觉到一种强烈的眩晕——不是生理的,是心理的。像站在时间的洪流里,被无数记忆的碎片冲刷。
“你……”林迟风的声音有些紧张,“还好吗?”
黎却雨没说话。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是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扉页上有题字:“给小雨。你说生活像迷宫,我说没关系,我陪你走。迟风,2015。”
他又抽出一本。是安藤忠雄的建筑集,扉页:“希望有一天,我们能一起去看光之教堂。小雨,2017。”
再一本。是《苏州园林》,扉页:“你说这些园子是人造的梦。那我们的家,就是我们造的梦。迟风,2018。”
每一本书,都是一封信。每一个字,都是爱的证据。
黎却雨抱着那几本书,蹲了下来。不是腿软,是站不住了。太多的信息涌进来,他的脑子处理不过来。
林迟风快步走过来,也蹲下:“怎么了?头晕?还是……”
“林迟风。”黎却雨打断他,声音哑得厉害,“这十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每天回到这个家,看着满屋子的回忆,面对一个已经忘了你的人。每天睡在这张床上,枕边空着一半,却还要假装那是正常的。
林迟风沉默了。他伸出手,很轻地摸了摸黎却雨的头发。
“一天一天活。”他说,“早上醒来,告诉自己:他还活着。晚上睡前,告诉自己:明天还能看见他。就这样,一天一天,活下来了。”
很简单的逻辑。但黎却雨知道,那简单下面,是无数个难熬的日夜。
“对不起。”黎却雨说,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对不起,林迟风。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为失忆?为伤害?为这十年里每一次无心的冷漠?也许都是。
林迟风把他拉起来,抱进怀里。很用力,像要把这十年的空隙都填满。
“不用说对不起。”他在他耳边说,“你只是生病了。生病不是错。”
又是这句话。黎却雨想,林迟风到底要用这句话说服自己多少次,才能真的相信?
他们就这样抱着,在满屋子的记忆里,在二十年光阴的中央。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越来越亮。
不知过了多久,黎却雨说:“我饿了。”
林迟风松开他,笑了:“想吃什么?”
“你做的。”黎却雨说,“什么都行。”
“好。”
林迟风去厨房。黎却雨跟着,靠在门框上看他忙碌。
厨房很小,但很干净。林迟风打开冰箱,里面几乎空了,只有几个鸡蛋,一包面条,一些蔫了的青菜。
“只能做鸡蛋面了。”林迟风说。
“可以。”黎却雨说。
林迟风烧水,打鸡蛋,洗青菜。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常做饭的人。黎却雨看着他修长的背影,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也是这个厨房,也是林迟风在做饭,他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林迟风笑着说别闹,油会溅出来。
那个画面很温暖,温暖到让他心痛。
“林迟风。”他叫。
“嗯?”
“我以前……是不是经常这样看着你做饭?”
林迟风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点头:“是。你说看我做饭很治愈,像看一场安静的魔术。”
“那我呢?”黎却雨问,“我会做饭吗?”
“会。”林迟风说,“但做得不好。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后来我就不让你做了,说厨房有我就够了。”
“你宠坏我了。”
“我愿意。”林迟风说,“宠坏你,是我的成就。”
面做好了。很简单,清汤面,荷包蛋,几根青菜。但香味很诱人。
他们坐在餐桌前吃。餐桌是老式的实木桌,桌面上有很多划痕,还有一圈烫痕。
“这是怎么来的?”黎却雨指着烫痕问。
林迟风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他说:“你第一次失忆后,有天晚上做噩梦,起来热牛奶,把锅忘在火上了。锅烧穿了,桌子烫坏了。你吓哭了,我说没事,桌子可以换,你没事就好。”
又是一个伤痛的故事。黎却雨想,这个房子里,每一件东西,可能都绑着一个故事。有的甜蜜,有的痛苦,但都是他们。
他低下头吃面。很好吃,清淡但鲜美。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品味。
吃完,林迟风洗碗。黎却雨在房子里慢慢走。
他走到卧室。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两个床头柜,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有一个台灯,灯罩是手工做的,纸糊的,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星星。
他打开衣柜。左边是林迟风的衣服,黑白灰,整齐排列。右边……空着一大半,只有几件衣服孤零零地挂着。
“你的衣服大多在你公寓。”林迟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这里只有一些旧衣服,你说舍不得扔的。”
黎却雨转身。林迟风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我能看看吗?”黎却雨问。
“当然。”
黎却雨从衣柜里拿出那几件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一件印着乐队logo的T恤,还有一件……婚纱?
不,不是婚纱,是一件白色的礼服。很简单的款式,但料子很好,在灯光下泛着柔光。
“这是……”黎却雨愣住了。
林迟风走过来,接过那件礼服。他的手指抚过衣领,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这是我们打算结婚时订的。”林迟风说,“2019年,你二十六岁生日那天,我们去试的。你说不要西装,要一件像婚纱又不是婚纱的礼服。设计师做了三个月,送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分手了。”
黎却雨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接过礼服,展开。很合身的剪裁,简洁优雅,领口和袖口有很细的银色刺绣,是星星的图案。
“为什么……还留着?”他问。
“舍不得。”林迟风说,“这是你穿过的,最美的衣服。”
“我穿过?”
“嗯。试穿那天,你穿着它,在镜子前站了很久。你说:林迟风,我们真的要结婚吗?我说:当然,我二十岁就想娶你了。你笑了,说那你要对我好一辈子。我说好。”
他说得很平静,但黎却雨听出了里面的疼痛。那是触手可及的幸福,在最后一刻碎掉的疼痛。
“后来呢?”黎却雨问,“为什么没结成?”
林迟风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因为我父亲。”他说,“他知道我们要结婚,从医院跑出来,跪在我面前,求我不要。他说他可以死,但不能看着儿子走一条绝路。我……我动摇了。”
黎却雨的手在抖。礼服从他手中滑落,落在床上,像一片苍白的云。
“所以你选择了……”
“我选择了延期。”林迟风说,“我说等父亲好一点再说。你同意了,但我知道你伤心了。后来误会就发生了,分手,车祸,失忆……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所以这件礼服,成了未完成的梦。挂在衣柜里,提醒着那个差一点就实现的永远。
黎却雨蹲下来,捡起礼服。他把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闻到很淡的樟木香,还有……自己的味道。虽然他不记得了,但身体记得。
“林迟风。”他说,声音闷在布料里。
“嗯?”
“我想穿它。”
林迟风愣住了:“现在?”
“现在。”黎却雨站起来,看着他,“我想穿给你看。虽然晚了,虽然我们可能……可能再也不能结婚。但我想穿给你看,让你知道,那个想嫁给你的人,还在。”
林迟风的眼睛红了。他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只是点头,用力地点头。
黎却雨脱掉身上的衣服,换上那件礼服。很合身,像量身定做。他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苍白,消瘦,眼神迷茫,但穿着这身衣服,有一种破碎的美。
林迟风走到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全是泪,但没有掉下来。
“好看吗?”黎却雨问。
“好看。”林迟风说,声音哑得厉害,“比我记忆中……还要好看。”
黎却雨转身,面对他。他们离得很近,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林迟风。”黎却雨说。
“嗯?”
“如果我说,我现在想嫁给你,你会答应吗?”
林迟风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摇头。
“不会。”他说。
黎却雨的心沉了下去。
“因为我要你嫁的,是那个记得我们所有的黎却雨。”林迟风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我要你记得你为什么爱我,记得我们为什么分开,记得这十年有多难。然后,你再说你想嫁给我。到那时候,我会说好。”
很苛刻的条件。但黎却雨明白。林迟风要的不是一个因为愧疚或者感动而做出的决定。他要的是一个完整的、清醒的、知道所有真相后依然选择他的黎却雨。
“好。”黎却雨说,“那我等你。等我记起来,或者等我重新爱上你。到那时候,我会再问你。”
林迟风笑了。笑里有泪,但很明亮。
“好。”他说,“我等你。”
他们拥抱。在未完成的礼服里,在未完成的誓言里,在满屋子的回忆和未尽的未来里。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像一枚银色的印章,盖在这个夜晚上。
黎却雨想,也许记忆永远回不来。也许他会永远带着这片空白。
但没关系。因为从现在开始,他会创造新的记忆。和林迟风一起,一天一天,一夜一夜。
直到这些新的记忆,多到可以填补那些空白。
直到有一天,他不再需要想起过去。
因为现在,已经足够好了。
---
夜深了。
他们躺在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林迟风从背后抱着黎却雨,手臂环着他的腰,下巴抵着他的肩。
“林迟风。”黎却雨在黑暗里叫他。
“嗯?”
“明天开始,我要去看医生。”黎却雨说,“不是因为我病了,是因为我想好起来。为你,也为我。”
林迟风的手臂紧了紧:“好。我陪你。”
“还有。”黎却雨继续说,“我要回去工作。从简单的开始,慢慢来。我想重新建立我的生活,不是作为你的附属品,而是作为一个独立的人,然后……再和你在一起。”
“好。”林迟风说,“我支持你。”
“还有……”
“还有什么?”
黎却雨转过身,在黑暗里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亮林迟风半边脸。
“还有,”黎却雨说,声音很轻,“今晚,我想你吻我。不是安慰的吻,不是怜惜的吻。是爱人之间的吻。可以吗?”
林迟风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有两颗星星。
“你确定吗?”他问。
“我确定。”黎却雨说,“虽然我不记得过去的吻是什么感觉,但我知道,现在的我想吻你。这就够了。”
林迟风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
吻很轻,很软,像怕惊扰什么。但很温暖,温暖到让黎却雨想哭。
他闭上眼睛,回应这个吻。很生涩,但很认真。像第一次,也像最后一次。
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月光在移动,从林迟风的额头,移到鼻梁,移到他们相贴的唇。
吻结束时,两个人都喘着气。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
“怎么样?”林迟风问,声音低哑。
黎却雨笑了。很轻的笑,但在黑暗里很清晰。
“像回家。”他说。
林迟风也笑了。他重新把他抱进怀里,很紧。
“那就好。”他说,“欢迎回家,小雨。”
黎却雨闭上眼睛。在这个充满回忆的房间里,在这个爱了他二十年的人的怀里,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安宁。
不是记忆带来的安宁,是此刻带来的安宁。
而此刻,就是永恒。
---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夜深了,城市睡了。
但在这个六楼的小房子里,有两个人醒着。不是失眠,是舍不得睡。
因为他们知道,明天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而他们会一起,面对所有的新。
包括那些旧的伤,和新的痛。
包括那些未尽的梦,和未来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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