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的阳光透过白色纱帘,在木地板上切出整齐的光格。
黎却雨醒来时,林迟风已经不在床上了。他伸手摸了摸旁边,枕头还有凹陷的余温,被子里残留着雪松的淡香。他坐起身,听见厨房传来轻微的声响——是豆浆机运转的嗡嗡声,还有煎蛋的滋滋声。
他赤脚走到厨房门口。林迟风背对着他,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正在煎蛋。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斜射进来,给他整个人镶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
“醒了?”林迟风没回头,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去洗漱,早餐马上好。”
黎却雨靠在门框上看他。这个画面太日常,太温馨,温馨到让他恍惚——仿佛他们一直这样生活,从未分开过十年。
“看什么?”林迟风转过头,嘴角有很淡的笑意。
“看你。”黎却雨说,“看你会不会突然消失。”
林迟风的笑意加深了,但眼睛里闪过一抹心疼。他关掉火,把煎蛋盛进盘子,然后走到黎却雨面前。
“不会消失。”他抬手,很轻地碰了碰黎却雨的脸颊,“我在这儿。一直都在。”
他的手指温热,带着一点油烟的香气。黎却雨闭上眼睛,蹭了蹭他的手心。像只确认安全的小动物。
“去洗漱。”林迟风收回手,声音温柔,“豆浆要趁热喝。”
早餐很丰盛。煎蛋,烤吐司,豆浆,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黎却雨看着桌上的食物,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今天不用上班吗?”他问。
“请假了。”林迟风在他对面坐下,“陪你去看医生。”
黎却雨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其实……我可以自己去。”
“我知道。”林迟风说,“但我想陪你去。可以吗?”
他总是这样,把选择权交给他。明明是付出的一方,却小心翼翼地询问许可。
“可以。”黎却雨点头,“但下次,我想自己试试。”
“好。”林迟风答应得很干脆,“下次。”
吃完早餐,林迟风洗碗。黎却雨回房间换衣服。衣柜里大部分是他的旧衣服,他挑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一条黑色长裤。穿戴整齐后,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八岁,眼角有细纹,下巴有道浅疤,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比三天前刚醒来时要亮得多。
因为有了方向。有了想做的事,想爱的人,想去的未来。
他拿起手机——昨晚充了一夜电,现在已经满格。屏幕亮起,壁纸是他和林迟风的合照,在某个山顶看日出。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拍的,但照片里的两个人都笑得灿烂。
他点开通讯录。里面的人名大多陌生,只有几个他听林迟风提过——张晨,陈总,还有……陈默医生。
每周三下午三点,陈默医生。这是他的心理医生,已经看了七年。
黎却雨看着那个名字,犹豫了几秒,然后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一个温和的女声:“喂,你好。”
“陈医生,我是黎却雨。”黎却雨说,声音有些紧张,“我……我想预约今天下午,可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黎先生?你……你声音听起来不太一样。”
“我失忆了。”黎却雨坦白,“第二次。林迟风告诉我,我一直在您这里做咨询。所以我想……也许您能帮我。”
更长久的沉默。然后陈医生说:“我明白了。今天下午两点,可以吗?我正好有一个空档。”
“可以。谢谢您。”
“不客气。下午见。”
挂了电话,黎却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心都是汗。主动寻求帮助,对他来说是个开始。一个脆弱的开始,但毕竟开始了。
“打给陈医生了?”林迟风出现在门口。
“嗯。”黎却雨转过身,“下午两点。”
“好。”林迟风走过来,很自然地帮他理了理衣领,“紧张吗?”
“有点。”黎却雨老实说,“怕她告诉我,我已经没救了。”
林迟风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黎却雨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你不会没救。只要你还愿意尝试,就永远不会没救。”
“你这么确定?”
“我确定。”林迟风说,“因为我见过你最糟的样子,也见过你最好的样子。我知道你能做到什么。”
很简单的信任。但黎却雨需要这个。需要有人相信他,即使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走吧。”林迟风拿起车钥匙,“我们早一点出门,可以先去公司拿点东西。张晨说有些你之前做的项目资料,可能对你有帮助。”
“好。”
出门前,黎却雨在玄关停下。他看见鞋柜上放着一个木制的小盒子,盒子没盖紧,露出一角相纸。
“这是什么?”他问。
林迟风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一些……旧照片。你失忆后,我从相册里抽出来的。怕你看到受刺激。”
“现在可以看吗?”
林迟风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可以。但如果你不舒服,随时可以停下。”
黎却雨打开盒子。里面是厚厚一叠照片,最上面一张是两个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一堵破旧的墙前。高一点的是林迟风,矮一点的是他。两人都瘦,但眼睛很亮,笑容里有种不管不顾的灿烂。
“这是……”黎却雨的手指抚过照片边缘。
“我们高中毕业那天。”林迟风的声音很轻,“在孤儿院门口。你说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我说我们去杭州,去上大学,去过自己的日子。”
黎却雨继续往下翻。下一张是大学宿舍,四个男生挤在镜头前做鬼脸。再下一张是图书馆,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林迟风坐在旁边看书,手轻轻搭在他背上。
然后是毕业照,工作照,旅行照。照片里的他们在岁月里慢慢变化——从青涩到成熟,从瘦弱到挺拔,但始终在一起,始终肩并肩。
翻到中间,黎却雨的手停住了。
这是一张医院的照片。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睛紧闭,手上打着点滴。林迟风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额头抵在手背上。照片是从侧面拍的,能看见林迟风紧皱的眉头和通红的眼睛。
“这是……”黎却雨的喉咙发紧。
“第一次车祸。”林迟风说,“你昏迷的第三天。我朋友来看你,偷偷拍的。后来我洗出来了,一直留着。”
“为什么留着?”黎却雨问,“这么痛苦的照片。”
“因为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可能会失去你。”林迟风说,“在那之前,我觉得我们有的是时间。吵架会和好,误会会澄清,未来还长。但那一刻,我看着你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才知道——没有什么理所当然。能握住你的手,就是最大的幸运。”
黎却雨看着照片里那个年轻而痛苦的林迟风。二十二岁,本该是最飞扬的年纪,却因为他的车祸,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对不起。”他轻声说。
“不用说对不起。”林迟风从他手中抽走照片,放回盒子,“都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
他盖上盒子,放回鞋柜上:“走吧,再不出门要堵车了。”
黎却雨点点头,跟着他出门。下楼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木盒子。
他想,也许有一天,他能坦然面对所有照片。面对所有的甜蜜和痛苦,面对完整的过去。
但不是今天。
今天,先走好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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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