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雨声敲窗。黎却雨在淅淅沥沥的声响中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窗帘缝隙里灰白的天光,第二眼看见的是林迟风沉睡的侧脸——眉头微蹙,嘴唇紧抿,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他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轻手轻脚地起身,赤脚走进书房。昨夜那个闪回还贴在眼皮内侧,一闭眼就能看见:汗水浸湿的床单,颤抖的手指,压抑的哭声。还有那句话——“林迟风,我疼。”
是什么疼?身体?还是心?
他不知道。但那种疼痛的感觉如此真实,真实到此刻胸腔还在隐隐发紧。他打开治疗日记,在新的一页上写下日期:5月27日,雨。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有落下。最后他画了一条曲线——像心跳监护仪上的波形,起伏剧烈,然后在某个点骤然跌落,变成一条平直的线。画完,他在旁边写:“想起一些疼的事。但疼也是记忆,对吗?”
七点半,林迟风醒来时,黎却雨已经煮好了粥。简单的白粥,配一碟酱黄瓜,在雨天的早晨冒着温吞的热气。“怎么起这么早?”林迟风揉着眼睛走进厨房。“睡不着。”黎却雨把粥盛进碗里,“雨声太吵。”
林迟风看了看窗外:“梅雨季要来了。你膝盖会疼吗?”
黎却雨愣了愣,低头看自己的膝盖。旧伤?他不记得。但林迟风这么问,说明以前有过。“暂时没有。”他说。“那就好。”林迟风在餐桌前坐下,“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去公司,把清河坊的方案完善一下。下午……”黎却雨顿了顿,“我想去趟苏州。”
林迟风舀粥的手停住了:“一个人?”
“嗯。”黎却雨点头,“张晨说李老师——我师父,回苏州养老了。我想去见见他。有些关于老宅修复的问题想问,也有些……关于我自己的事想问。”
林迟风沉默地喝了一口粥。蒸汽模糊了他的眼镜,他摘下来擦了擦,动作很慢。“去几天?”他问,声音很平静。“当天来回。”黎却雨说,“高铁一个半小时,我上午去,下午回,晚上八点前能到家。”
“几点的高铁?”
“九点二十。”
林迟风看了一眼手表——七点五十。还有一个半小时。“我送你去车站。”他说。“不用了,你上班会迟到。”
“我调休。”林迟风放下勺子,“今天本来就打算调休的。前阵子加班太多,累了。”
黎却雨看着他。林迟风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林迟风,”黎却雨说,“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去?”
“不是。”林迟风摇头,“我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一个人在路上出事。担心你见到李老师后情绪波动。担心你……”他顿了顿,“担心你想起更多疼的事。”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但黎却雨听见了。他想起昨夜那个闪回,想起林迟风在睡梦中紧蹙的眉头。“你会疼吗?”黎却雨忽然问。林迟风抬起头:“什么?”
“当我想起疼的事,你也会疼吗?”
这个问题让林迟风的脸色白了白。他低下头,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米粒在瓷碗边缘碰撞出细碎的声响。“会。”很久,他说,“但那是我的事。你不用管。”
“可我想管。”黎却雨说,“陈医生说,我们要互相沟通。你疼,你要告诉我。”
林迟风苦笑:“告诉你有什么用?只会让你更难受。”
“但至少我知道了。”黎却雨很固执,“知道了你在疼,知道了你的疼和我有关。这样我才不会……不会把你的关心当成理所当然。”
林迟风抬起头,看着他。雨声渐大,敲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好。”最后他说,“那我告诉你:每次你想起痛苦的事,我都会疼。疼得睡不着,疼得想抽烟,疼得……想回到过去,把那些让你疼的事都抹掉。”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浸过苦水。“但我知道我做不到。”林迟风继续说,“所以我只能陪着。陪着你疼,陪着你哭,陪着你一点点把碎片捡起来。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赎罪。”
赎罪。这个词像一根刺,扎进黎却雨的心里。“你为什么要赎罪?”他问,“你做错了什么?”
林迟风张了张嘴,又闭上。眼镜片后的眼睛很红,像一夜没睡好。“很多。”最后他说,“但最错的是……是二十二岁那年,我选择了父亲,放弃了你。虽然那是误会,虽然我后来去找你解释了,但伤害已经造成了。你的第一次失忆,是我的选择直接导致的。这个罪,我要赎一辈子。”
黎却雨看着他。雨天的晨光很暗,林迟风的脸在阴影里,看起来憔悴而苍老。他才二十九岁,眼角却已经有了深刻的纹路。“如果我说,”黎却雨缓缓开口,“我不要你赎罪呢?”
林迟风愣住了。“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怪你了。不管二十二岁发生了什么,不管谁对谁错,我都不怪你了。”黎却雨说,“你会好过一点吗?”
林迟风的嘴唇在颤抖。他摘下眼镜,用手捂住眼睛,肩膀微微耸动。“不会。”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哽咽的,“因为我会更恨自己。恨自己连被你恨的资格都没有了。”
黎却雨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走到林迟风身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林迟风,”他说,“我们能不能……能不能试着放下过去?不是忘记,是放下。把那些罪啊、错啊、债啊,都放下。我们就从现在开始,重新活,可以吗?”
林迟风放下手,眼睛通红地看着他:“你真的能放下吗?在你什么都还没想起来的时候?”
“我不知道。”黎却雨诚实地说,“但我愿意试。你愿意吗?”
林迟风看了他很久。雨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滴滴答答,像计时器。“我愿意。”最后他说,“但我需要时间。需要学习……怎么不把爱你当成还债。”
“那我们互相教。”黎却雨说,“我教你放下,你教我独立。”
林迟风笑了,笑里有泪:“好。”
他们拥抱。在雨声嘈杂的厨房里,在粥已经凉透的餐桌旁,在无数未愈的伤痕之上。拥抱很用力,像是要把彼此骨子里的疼痛都挤出来。八点半,他们出门。雨小了些,但天空还是铅灰色的。林迟风开车,黎却雨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掠的湿漉漉的街道。“李老师住在平江路附近,”林迟风说,“你到了苏州,打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他家的巷子很窄,车进不去,你要走一段。”
“嗯。”
“他耳朵不太好,你说话要大点声。”
“嗯。”
“他可能……可能会提起一些过去的事。关于你怎么学建筑的,怎么拜师的。你如果听不下去,就换个话题,别勉强自己。”
黎却雨转过头:“你很了解他?”
“见过几次。”林迟风说,“你刚拜师那两年,我常去接你下课。李老师请我喝过茶,说过几句话。他是个好人,但嘴很严。关于你的事,他从来不主动跟我说,只说你很有天赋,也很苦。”
苦。这个字让黎却雨心里一动。“我为什么苦?”他问。林迟风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学古建筑修复,是因为你觉得那些老房子和你一样——都带着裂痕,都需要在时间里慢慢修补。你说修补不是要它们像新的一样,是要它们带着裂痕继续站立。”
黎却雨看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划出扭曲的痕迹,像一道道伤疤。原来二十二岁之前的自己,就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那为什么后来还是崩溃了呢?
是因为裂痕太深了吗?还是因为修补的过程太痛了?
他不知道。车子停在高铁站入口。雨又大了些,林迟风从后备箱拿出伞,撑开,送黎却雨走到安检口。“到了给我发消息。”他说,“见到李老师也发一条。回来的车票买好了吗?”
“买好了,下午五点二十的。”
“好。”林迟风把伞递给他,“路上小心。”
黎却雨接过伞,看着他:“你真的不跟我去?”
林迟风摇摇头:“这是你的路,你要自己走。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黎却雨点点头。他转身走向安检,走了几步,又回头。林迟风还站在那里,没打伞,雨丝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湿了一片。他朝他挥手,笑容很淡,但很坚定。黎却雨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没入人流。他知道林迟风在看着他的背影。就像那天在咖啡馆外一样。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他允许的,是他们约定好的。放手与独立,从这场雨中的分别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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