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留观室安静下来。隔壁床的病人出院了,只剩下林迟风一个人。
黎却雨坐在床边,用手机给张晨报平安,给陈医生留言改约时间,还给李老师发了条消息:“老师,林迟风出了点小车祸,没事了,别担心。”
李老师很快回:“人没事就好。让他好好休息,你也别太累。”
刚放下手机,护士推门进来,端着两份盒饭。
“家属还没吃饭吧?这是医院的餐,清淡,凑合吃点。”
黎却雨接过:“谢谢。”
护士检查了林迟风的瞳孔反应和血压,记录在病历上,然后说:“观察一晚,明天早上再做个CT,没事就可以出院了。有事按铃。”
“好。”
护士走了。黎却雨打开盒饭,一份是清炒时蔬,一份是番茄炒蛋,还有一碗紫菜汤。他把林迟风的床摇起来一点,把饭递给他。
“能吃吗?”
“能。”林迟风接过,吃了一口,“医院的饭,还是这么难吃。”
“你以前经常吃?”
林迟风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你第一次失忆住院那阵,我吃了大半个月的医院饭。”
黎却雨的手顿了顿。那段时间,他完全不记得了,但林迟风记得。每一餐,每一夜,每一次看着他昏迷的样子,都记得。
“那时候……”他轻声问,“你每天在想什么?”
林迟风沉默了一会儿。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的救护车鸣笛。
“想你会不会醒。”他说,“想你醒来后还记不记得我。想你记得的话,要怎么解释那场误会。想你不记得的话,要怎么重新开始。”
“然后呢?”
“然后你醒了,不记得了。”林迟风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饭,“我站在病房门口,你问我‘你是谁’,那一刻,我好像被人在心口开了一枪。”
黎却雨的手攥紧了筷子。
“但你知道吗?”林迟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复杂,“那一枪,比我想象的容易承受。因为你还活着,还能说话,还能看着我。只要你还在,我就不怕。”
黎却雨的眼眶又热了。他今天哭的次数比过去十天加起来还多。
“林迟风,”他说,“你真是个傻子。”
“我知道。”林迟风笑了,“傻了很多年了。”
他们安静地吃饭。医院的饭确实难吃,但两人都吃得很干净。吃完,黎却雨收拾了碗筷,又去打了壶热水。
回来时,林迟风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映在玻璃上,闪烁的,流动的,像一个遥远的梦。
“黎却雨,”林迟风忽然说,“你今天跑来的时候,怕吗?”
“怕。”黎却雨在他旁边坐下,“怕得要死。”
“那你想起了什么吗?”
黎却雨愣了愣:“什么?”
“医生说,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记忆可能会被触发。”林迟风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起什么?”
黎却雨想了想。在来医院的路上,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恐惧。但现在回想,在那片空白里,好像闪过一些画面——
也是医院,也是走廊,他在跑。但不是现在这个医院,是另一个,更旧的。他在找一个人,但怎么也找不到。他推开一扇扇门,叫着一个名字,但没人回应。
“小雨?”林迟风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黎却雨回过神,看着林迟风,那个名字还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想起……”他缓缓说,“想起好像在另一个医院跑过。也是找人,但找不到。”
林迟风的脸色变了变。
“什么时候?”他问。
“不知道。”黎却雨摇头,“很模糊,像做梦。”
林迟风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黎却雨,”很久,他说,“如果我说……你可能想起的,是第一次失忆前的事。是你出车祸那天的记忆。你敢听吗?”
黎却雨的心跳猛地加速。
第一次失忆前。二十二岁。分手后的那天。
那场车祸。
“敢。”他说,“你说。”
林迟风看着他,眼里有很多情绪——痛苦,犹豫,心疼,还有一点点恐惧。
“那天,”他开始说,声音很轻,“我们分手三天。你一直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我急了,去你公司找你。前台说你请假了,我不知道你在哪。”
黎却雨听着,心跳越来越快。
“后来我打听到,你去了西湖边。”林迟风继续说,“我去找你。雨很大,天快黑了,我找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在断桥附近看见了你。你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一动不动。”
黎却雨的手开始发抖。
“我叫你,你没反应。我跑过去,拉住你,你看了我一眼,说……”林迟风的声音哽了一下,“你说,‘林迟风,我不想再记得你了。’然后你就甩开我的手,往马路上跑。有辆车冲过来,我拉了你一把,但还是没完全躲开……”
黎却雨闭上眼睛。那些画面突然涌出来,不再模糊,不再碎片——大雨,断桥,路灯昏黄。他站在雨里,浑身发抖,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眼泪。然后一只手拉住他,他回头,看见林迟风的脸,湿漉漉的,惨白的,眼睛红得像哭过。
他说了什么?他说——
“我不想再记得你了。”
然后是刹车声,尖叫声,还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推开。他摔在地上,回头看,林迟风倒在几米外,一动不动。
血。雨水。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流成淡红色的小溪。
他爬过去,抱着林迟风,叫他的名字,但他不回答。
不回答。
黎却雨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他的脸上全是泪,手在抖,身体在抖,牙齿都在打战。
“我想起来了。”他说,声音支离破碎,“你替我挡的车。你差点……你差点就……”
林迟风挣扎着坐起来,不顾头上的伤,伸手把他拉进怀里。很紧,很用力。
“没事了,”他在他耳边说,“都过去了。我没事,你也没事。”
“可我那时候,”黎却雨在他怀里颤抖,“我那时候真的想死。我真的不想再活了。”
“我知道。”林迟风的声音也哽咽了,“我知道。所以我才要挡。因为我不能看着你死。”
黎却雨抱紧他,抱得那么用力,像要把他揉进骨子里。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为什么林迟风这十年会那么怕失去他,为什么会把他当成易碎品,为什么会有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因为他亲眼看见过他在生死边缘。因为他亲手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因为他差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就永远失去他了。
那样的恐惧,一次就够了。足以把人逼疯,足以把爱扭曲成病态的守护。
“对不起。”黎却雨说,“对不起让你经历这些。”
“不用说对不起。”林迟风抚摸着他的头发,“你活下来了,这就够了。”
“可是……”
“没有可是。”林迟风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黎却雨,你听着。那件事不是你的错。你那时候生病了,太痛苦了,才会那样想。但现在你好了,你在努力,你在往前走。这就够了。”
黎却雨看着他,看着这个额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却还在安慰他的人,突然很想吻他。
他也这么做了。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林迟风的嘴角。然后是脸颊,是眼睛,是额头——避开纱布,落在旁边的皮肤上。
“林迟风,”他在他耳边说,“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等了我十年。谢谢你……现在还在这里。”
林迟风闭上眼睛,眼泪滑下来。
“不用谢。”他说,“我爱你,所以做什么都愿意。”
他们拥抱。在医院的留观室里,在消毒水和药味里,在刚刚揭开的旧伤疤上。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像无数个未曾熄灭的希望。
许久,黎却雨松开他,看着他头上的纱布。
“疼吗?”他问。
“有点。”林迟风笑了笑,“但值得。”
“什么值得?”
“看你为我哭。”林迟风说,“虽然舍不得你哭,但看你这么在乎我,我觉得很值得。”
黎却雨瞪他:“神经病。”
“嗯,神经病。”林迟风捏捏他的手,“专门爱你的那种。”
黎却雨想笑,但眼泪又流下来。他擦掉眼泪,靠回椅子上,握着林迟风的手,不放。
“今晚我在这儿陪你。”他说。
“不用,你回去睡吧,这里不舒服。”
“我不走。”黎却雨很固执,“万一你半夜头疼,万一要叫医生,万一……”
“万一我半夜跑了?”
“你跑不了。”黎却雨指指他头上的纱布,“你这样,跑不到门口就会被抓回来。”
林迟风笑了:“那倒是。”
他们就这样待着。黎却雨趴在床边,握着林迟风的手,看着他慢慢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他睡得很安稳,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
黎却雨没有睡。他听着林迟风的呼吸声,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点变淡,看着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又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
他想了很多事——想起的那个画面,那些血和雨水,那场差点夺走一切的灾难。他也想现在,想林迟风睡着的脸,想他们这十天的变化,想陈医生的话,李老师的话。
最后他想起一句自己说过的话:“如果记忆是牢笼,遗忘是不是自由?”
现在他有了答案。
记忆是牢笼,但也是钥匙。因为只有记得,才能真正放下。只有直面最深的恐惧,才能真正学会不怕。
天亮了。晨光照进来,给病房镀上淡金色。林迟风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黎却雨。
“你没睡?”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黎却雨笑了笑,“看你睡觉。”
“看了多久?”
“从昨晚看到现在。”
林迟风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傻子。”
“彼此彼此。”
护士推门进来,看见他们,又笑了:“早上好。感觉怎么样?”
“还行。”林迟风坐起来,“头还有点晕,但比昨晚好多了。”
“那就好。一会儿去做CT,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护士走后,黎却雨起身去洗了把脸,又帮林迟风倒了水,擦了脸。林迟风看着他忙来忙去,眼神很温柔。
“小雨。”他忽然叫。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昨天跑来。”林迟风说,“谢谢你为我哭。谢谢你……让我知道,你很在乎我。”
黎却雨看着他,也笑了。
“不用谢。”他说,“你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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