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第一个完整的周末,阳光好得像是假的。
林迟风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露出一道细细的伤疤,藏在发际线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快,可以正常活动,只是别剧烈运动。
“剧烈运动”这四个字,在周六早晨的餐桌上,被黎却雨拿来开了个玩笑。
“听见没,别剧烈运动。”他一边剥鸡蛋一边说,“所以今天的爬山计划取消。”
林迟风看着他:“我本来也没计划爬山。我只是想去超市买个菜。”
“买菜算剧烈运动吗?”
“对你来说算。”林迟风接过他剥好的鸡蛋,“你上次一个人去超市,回来跟我吵了一架。”
黎却雨噎了一下。那是两周前的事,他差点忘了。
“那不算吵架,”他辩解,“那叫有效沟通。”
“嗯,有效。”林迟风咬了一口鸡蛋,“沟通到我蹲在咖啡馆里反省人生。”
黎却雨笑了。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林迟风的肩膀上,他的白T恤被照得有些透。黎却雨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苏州之行,记忆闪回,车祸,医院的那一夜。他们的关系在急速升温,但总有一层薄薄的隔阂,像晨雾一样飘在两人之间。
不是不想亲近,是不敢。
至少黎却雨不敢。他怕太亲近会触发更多痛苦记忆,怕自己会在某个瞬间突然崩溃,怕林迟风会因为他失控的反应而受伤。
但他也知道,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林迟风。”他忽然开口。
“嗯?”
“今天……我们不出门了吧。”
林迟风抬起头,眼神里有些疑惑:“怎么了?不舒服?”
“不是。”黎却雨放下筷子,看着他,“我是想……想和你待在家里。就我们两个。”
林迟风看了他几秒,然后眼神慢慢柔软下来。
“好。”他说,“不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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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他们一起收拾屋子。黎却雨擦书架,林迟风整理衣柜。两个人在小小的空间里穿梭,偶尔擦肩而过,偶尔对视一眼,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带着甜味的安静。
黎却雨擦到书架第三层时,手碰到一本很旧的书。抽出来看,是《小王子》,扉页上有字:“给小雨,愿你永远看得见玫瑰。迟风,2010年。”
2010年。他们十八岁,刚来杭州。那时候的林迟风,已经会送他这样的书了。
他翻开,书里夹着一张照片——是他们十八岁的合照,站在西湖边,阳光很烈,两个人眯着眼睛笑。林迟风的手搭在他肩上,很自然,像做了很多年。
黎却雨盯着那张照片,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冲动——他想回到那个年纪,想重新感受那种简单的、纯粹的喜欢。
他放下书,走进卧室。
林迟风正蹲在衣柜前叠衣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怎么了?”
黎却雨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
林迟风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到底怎么了?”
“林迟风,”黎却雨说,“我想亲你。”
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林迟风愣住了。他的手还抓着一件叠到一半的T恤,僵在半空。
“现在?”他的声音有点轻。
“现在。”
林迟风放下衣服,看着他,眼神很深。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他们之间切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你确定吗?”他问。
“确定。”黎却雨说,“我确定我想要你。不是作为病人想要照顾,不是作为失忆者想要安慰。是作为黎却雨,想要林迟风。”
林迟风的眼眶微微泛红。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黎却雨的脸。
“你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多久?”
“从你第二次失忆醒来的那天起。”林迟风说,“每一天都在等。”
黎却雨握住他的手:“那我现在说了。”
林迟风笑了,笑里有泪光。他倾身,吻住他。
很轻的开始,像试探,像确认。然后慢慢加深。
黎却雨闭上眼睛,回应他。他的吻技有些生疏,但没关系。此刻不需要技巧,只需要真心。
他们从衣柜前,慢慢移到床边。衣服一件件褪去,皮肤裸露在午后的阳光里。黎却雨看着林迟风的身体——瘦,但有力量,胸口有一道旧疤。
“车祸那次留下的。”林迟风注意到他的视线,“替你挡的那次。”
黎却雨的手指抚过那道疤。淡粉色的,微微凸起。
“疼吗?”他问。
“当时疼。”林迟风握住他的手,“现在不疼了。”
他们继续。触碰,抚摸,亲吻。黎却雨的身体渐渐有了反应——热,软,想要更多。
亲密的过程中,有些画面闪过他的脑海——不是完整的记忆,是一些模糊的碎片。出租屋里的第一次,紧张得满头大汗;宿舍床上,趁室友不在偷偷拥抱;酒店房间,纪念日的玫瑰……
那些画面太快,太多,像风吹过湖面,泛起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黎却雨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
“小雨?”林迟风停下来,担忧地看着他,“还好吗?要不要停?”
黎却雨睁开眼睛,看着他。林迟风的眼里全是关切,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紧张。
他伸手,抚上林迟风的脸。
“不要停。”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林迟风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低头,吻了吻黎却雨的额头。
动作更温柔了,更慢了,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黎却雨闭上眼睛,让一切流过。那些闪过的画面,有甜的,有苦的,但都流走了。
最后留下的,是此刻——林迟风的温度,林迟风的呼吸,林迟风看着他时那种专注的、深情的眼神。
“林迟风。”他轻轻叫他。
“嗯?”
“我爱你。”
林迟风的身体微微一僵。他停下来,看着黎却雨,眼眶红了。
“我也爱你。”他说,声音有些哽咽,“一直爱你。”
那一刻,阳光正好移到了他们身上,暖暖的,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幔。
很久之后,他们安静地躺着,相拥,喘息。阳光照在脚上,暖洋洋的。
“你刚才……”林迟风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想起了什么?”
“一些碎片。”黎却雨靠在他肩上,“我们以前的。”
“难过吗?”
“有一点。”黎却雨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我们还有现在。”黎却雨抬起头,看着他,“庆幸你还在这里。”
林迟风笑了。他吻了吻黎却雨的额头。
“我会一直在。”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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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下午三点,他们才起床吃午饭。
黎却雨煮了面,林迟风煎了蛋。两个人在餐桌前相对而坐,谁都没说话,但气氛很柔软。
“小雨。”林迟风忽然开口。
“嗯?”
“刚才……”他顿了顿,“你有没有想起什么不好的事?”
黎却雨想了想。在那些闪过的碎片里,确实有一些不好的——激烈的争吵,深夜的等待,分手前的互相折磨。
但这些不好的,现在想起来,已经不那么痛了。
“有。”他说,“但好像……可以接受了。”
“为什么?”
“因为都过去了。”黎却雨说,“因为我们现在很好。”
林迟风看着他,眼神柔软。
“你变了。”他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想起不好的事,会难过很久。现在你好像……能放下了。”
黎却雨低头搅着面。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可能是因为,”他说,“我终于相信,不好的那些,不代表全部。”
林迟风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
“对。”他说,“不代表全部。”
吃完面,黎却雨洗碗,林迟风在旁边擦碗。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明天陈医生那边,要我陪你吗?”林迟风问。
“不用。”黎却雨说,“我自己去。结束后去找你,一起吃午饭。”
“好。”
“你头上的伤,记得换药。”
“知道。”
他们洗完碗,回到客厅。阳光已经变成金色,快要落山了。黎却雨靠在沙发上,林迟风坐在地毯上,背靠着他的腿。
“林迟风。”黎却雨忽然说。
“嗯?”
“今天,是我失忆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林迟风转过头,看着他。夕阳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边。
“为什么?”
“因为……”黎却雨想了想,“因为我终于觉得,我是完整的了。不是记忆完整,是我这个人,完整了。”
林迟风伸手,握住他的手。
“你一直都是完整的。”他说,“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黎却雨笑了。他低头,在林迟风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你一直相信我完整。”
林迟风握紧他的手。
“不用谢。”他说,“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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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周一上午,黎却雨一个人去了陈医生的诊所。
诊室还是那个样子,米色的墙,原木的书架,淡淡的薰衣草香。陈医生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
“最近怎么样?”她问。
“很好。”黎却雨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好。”
他把这周的事说了一遍——苏州之行,李老师的话,林迟风的车祸,医院那夜的记忆闪回,还有昨天的亲密。
陈医生听得很认真。
“你刚才说,昨天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想起了很多过去的画面。”她问,“那些画面,是连续的,还是碎片?”
“碎片。”黎却雨说,“但比以前清晰。”
“情绪呢?是痛苦居多,还是甜蜜居多?”
黎却雨想了想:“都有。但奇怪的是,痛苦的那些,好像没那么痛了。”
陈医生点点头:“因为你的大脑开始整合了。以前那些痛苦记忆被单独隔离,每次出现都像第一次经历。现在它们开始被放进时间的框架里,成为过去的一部分——既然是过去,伤害性就会降低。”
“那我还会想起更多吗?”
“会。”陈医生说,“而且可能会越来越清晰。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有些记忆可能比你想象的更痛苦。”
黎却雨握紧了水杯。
“我不怕。”他说,“我想知道全部。”
陈医生看着他,笑了。
“你知道吗,黎先生,”她说,“七年来,你第一次说‘我不怕’。”
黎却雨愣了愣。
“以前你总是说‘我怕想不起来’,‘我怕想起来会崩溃’,‘我怕林迟风担心’。”陈医生说,“现在你说‘我不怕’。”
黎却雨低头看着水杯。水很清,能看见杯底的纹路。
“可能是因为,”他说,“我终于相信,不管想起来什么,我都能扛住了。而且……有他在。”
从诊所出来,阳光很好。黎却雨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六月的风暖洋洋的,带着梧桐叶的清香。
他给林迟风发消息,然后走向地铁站。路过一家花店时,他停下来,买了一小束雏菊——白色的,小小的,干干净净。
店员包花的时候,他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一件事。
也是这样的花,他送过林迟风。很多年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省下饭钱买了束花,站在林迟风宿舍楼下等。林迟风下楼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傻瓜,买这个干嘛?”
他说:“因为想送。”
然后林迟风接过花,把他拉进怀里,在人来人往的宿舍楼下,吻了他。
那是他们第一次接吻。
黎却雨站在花店里,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记忆击中,愣了几秒。
“先生?您的花包好了。”店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哦,好,谢谢。”
他接过花,走出花店。阳光很好,风很暖,心里很满。
原来记忆回来的感觉,是这样的——不是痛苦,不是崩溃,是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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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迟风公司楼下有家咖啡馆。黎却雨到的时候,林迟风已经在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
看见他手里的花,林迟风愣了一下。
“给我的?”
“嗯。”黎却雨把花递过去。
林迟风接过花,低头看。雏菊很小,但很精神,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有点透明。
“为什么突然送花?”他问。
“因为……”黎却雨在他对面坐下,“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想起我第一次送你花的时候。”黎却雨看着他,“大学,你宿舍楼下。”
林迟风的手僵住了。他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
“你……你想起来了?”
“嗯。”黎却雨点头,“就刚才,在花店里。”
林迟风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他放下花,伸手握住黎却雨的手。
“那个吻,”他说,声音有点轻,“是我这辈子最甜的吻。”
黎却雨握紧他的手。
“我现在也确定。”他说,“我爱你。”
咖啡馆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两个人。
阳光照在雏菊上,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走吧,”林迟风站起来,“吃饭去。”
“好。”
他们并肩走出咖啡馆。林迟风一手拿着花,一手牵着黎却雨。两个人走得很慢,像在享受这个普通的、温暖的午后。
“林迟风。”黎却雨忽然说。
“嗯?”
“下次我想起什么,都告诉你。”
“好。”
“不管好的坏的。”
“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紧紧挨着。
黎却雨想,也许记忆还会回来,也许不会。也许他们还会遇到很多困难,也许不会。
但无论如何,他们会一起面对。
像那束雏菊,小小的,但干净,但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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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家,黎却雨把那束雏菊插在花瓶里,放在餐桌上。林迟风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和切菜的声音混在一起。
他站在餐桌前,看着那束花。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很柔和。
他想起今天想起的那个画面——宿舍楼下,年轻的林迟风,那个吻。那时候的他们,一定想不到十年后的他们会是这样。经历了那么多,最后还能在一起。
他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林迟风。
“怎么了?”林迟风问,手上还在切菜。
“没怎么。”黎却雨把脸贴在他背上,“就是想抱抱你。”
林迟风放下刀,转过身,抱住他。
“今天怎么了?”他轻声问,“这么黏人。”
“不知道。”黎却雨说,“可能是因为想起来了,就更想珍惜。”
林迟风笑了。他吻了吻黎却雨的头发。
“那就一直黏着。”他说,“我喜欢。”
他们抱了一会儿,直到锅里传来糊味。
“糟了!”林迟风赶紧松开他,转身去抢救锅里的菜。
黎却雨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笑了。
这就是生活。有记忆,有遗忘,有拥抱,有糊了的菜。
有爱。
---
夜深了。黎却雨躺在床上,林迟风在浴室洗澡。他拿起手机,翻看今天的照片——那束雏菊,两人的合影。
他选了一张,设成手机壁纸。
然后他打开治疗日记,写下今天的日期。
“今天想起了第一次送花给他的事。那是我失忆以来,想起来的最甜的一件事。
陈医生说,我开始整合了。把好的坏的都放进时间的框架里,让它们成为过去的一部分。
我觉得她说得对。因为我今天想起那个吻,心里只有甜,没有痛。
也许这就是放下。
不是忘记痛苦,是让痛苦和甜蜜一起,成为完整的我的一部分。
明天,继续。
和他一起。”
写完,他合上日记本。林迟风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写完了?”他问。
“嗯。”黎却雨看着他,“过来。”
林迟风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黎却雨拿过毛巾,帮他擦头发。
“你头发长了。”他说。
“嗯,该剪了。”
“我帮你剪?”
林迟风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有点惊讶:“你会?”
“不会。”黎却雨笑了,“但可以学。”
林迟风也笑了:“那还是去理发店吧。”
“胆小鬼。”
“嗯,胆小鬼。”林迟风握住他的手,“但爱你很大胆。”
黎却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低头,吻了吻林迟风的唇。
“我也爱你。”他说,“很大胆。”
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照着两个人相拥的影子。
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
又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但对他们来说,每一个夜晚都不普通。
因为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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