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前一天,黎却雨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号码陌生,声音也陌生——一个中年男人,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说话时有些紧张,像是在背稿子。
“请问是黎却雨先生吗?”
“我是。您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男人说:“我叫陈建国,今年五十三岁,住在河北保定。我……我可能是你父亲。”
黎却雨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听着电话里的呼吸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知道这很突然,”男人继续说,“我找了你好多年。你妈妈叫沈月清,湖州善琏人,对不对?她有一张照片,抱着你站在医院门口……”
黎却雨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看向客厅里的林迟风,林迟风正在看书,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用口型问:怎么了?
他摇摇头,继续听电话。
“那张照片,我也有。”男人说,“一模一样的。那是……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拍的。”
黎却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您怎么找到我的?”
“你舅舅。”男人说,“我在寻亲网站上发了帖子,他看见了,联系的我。他说你一直在找你妈妈的事,问我愿不愿意和你联系。我说愿意,但让我自己打电话。我准备了三天,才敢打。”
黎却雨闭上眼睛。舅舅,又是舅舅。这个老人,默默地把所有线索都串了起来。
“您……您和我妈妈,是什么关系?”他问。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男人说:“我们是……是相爱过的人。但没缘分。”
黎却雨等着他往下说。
“那年我去湖州打工,在一家纺织厂,你妈妈也在那儿。我们认识,处了半年,然后有了你。”男人的声音开始抖,“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怀孕三个月了。我说结婚,她说不行,她家里不同意。她家里嫌我是外地人,穷,没出息。”
“后来呢?”
“后来她回善琏养胎,让我等。我回去筹钱,想证明给她家看。等我筹够了钱回去,她已经……”男人的声音哽住了,“已经不在了。”
黎却雨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外面的阳光很烈,照在他脸上,烫烫的。
“我找了你好多年。”男人继续说,“你妈妈没了,我以为你也……后来才知道,你被送去了孤儿院。我去找过,但你们那个孤儿院后来搬了,烧了,什么都找不到。”
“那您为什么现在才找到?”
“因为我一直在找。”男人说,“二十年了,每年都去湖州,每年都打听。你舅舅知道,他一直没告诉你,是怕你接受不了。今年你来找他了,他才跟我说。”
黎却雨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他脸上移到墙上,又从墙上移到地板上。林迟风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您……”黎却雨终于开口,“您叫什么来着?”
“陈建国。”男人说,“耳东陈,建国的建国。”
黎却雨想了想:“您现在在河北?”
“嗯。保定。开了个小店,卖五金。”男人说,“我一个人,没成家。”
黎却雨的心揪了一下。一个人,二十年,一直找。
“您……您想见我吗?”他问。
电话那头,男人的呼吸突然重了。过了几秒,他说:“想。但你要是不想,我……我也理解。我没养过你,没资格要求什么。”
黎却雨看向林迟风。林迟风用眼神问他:你想见吗?
他想了想,对着电话说:“给我点时间,想一想。”
“好。”男人说,“你慢慢想,不急。我等了二十年,再等等也没事。”
挂了电话,黎却雨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林迟风从背后抱住他。
“还好吗?”他问。
黎却雨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我需要……需要想一下。”
---
二
那天下午,黎却雨一个人去了西湖边。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上的游船,看着远处的雷峰塔,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脑子里很乱,什么都在想,什么都没想清楚。
这个突然出现的父亲,是他从来没想过的可能。
妈妈的信里没提过他。舅舅的话里,他是一个“没出现过的人”。黎却雨一直以为,那个人根本不关心他们母子,所以才会消失得那么彻底。
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个人一直在找。找了二十年,一个人,没成家。
他该恨他吗?还是该原谅他?
他不知道。
手机响了。是舅舅打来的。
“小雨,”舅舅的声音有点紧张,“那个人打电话给你了?”
“嗯。”
“你……你咋想的?”
黎却雨沉默了一下:“舅舅,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电话那头,舅舅叹了口气。
“因为我不敢。”他说,“我怕你接受不了,怕你恨他,也怕他……让你失望。你妈走了,你吃了那么多苦,我不想你再受伤害。”
黎却雨听着,没说话。
“他其实是个好人。”舅舅继续说,“当年他来找过,跪在你姥姥家门口,求她让你妈妈回去。你姥姥骂他,赶他,他没还过嘴。后来知道你不在了,他哭了很久,一直说对不起。”
“那您后来怎么联系上他的?”
“他在寻亲网站发帖,我看见的。上面写的那些事,都对得上。我犹豫了半年,才给他回信。”舅舅说,“小雨,我不是替他说话。我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见不见他,你自己决定。”
挂了电话,黎却雨继续看着湖面。
太阳渐渐西斜,湖面变成金黄色。几只野鸭游过去,留下一串涟漪。
他想起了妈妈那封信。想起了那句话:“妈妈爱你,很爱很爱。”
如果妈妈还在,她会希望他见这个父亲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妈妈留下那封信,不是让他活在恨里。
是让他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他站起身,往回走。
---
晚上回家,林迟风已经做好饭。简单的两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林迟风没问什么,只是偶尔给他夹菜。黎却雨埋头吃着,脑子里还在想那些事。
吃完饭,林迟风洗碗,他坐在沙发上发呆。
“林迟风。”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该见他吗?”
林迟风擦干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想听我的意见?”他问。
“想。”
林迟风想了想,说:“我觉得,你可以见。但别抱太大希望。”
“为什么?”
“因为……”林迟风斟酌着措辞,“因为你想见的,可能是你想象中的父亲。但真实的他,可能和你想的不一样。”
黎却雨看着他,等他继续。
“见了面,可能很好,也可能很糟。”林迟风说,“但不管怎样,你至少不会后悔——后悔没见。”
黎却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怕。”他说。
“怕什么?”
“怕见了之后,更失望。”黎却雨说,“怕他不如我想象的好,怕我们处不来,怕……”
“怕再失去一次?”
黎却雨愣住了。然后他点头。
“嗯。”他说,“怕再失去一次。”
林迟风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不会的。”他在他耳边说,“不管见不见,不管你和他处成什么样,你都还有我。还有舅舅,还有李老师,还有张晨他们。你不会失去我们。”
黎却雨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林迟风。”他叫他的名字。
“嗯?”
“我想见。”他说,“我想见见他。”
林迟风的手臂紧了紧。
“好。”他说,“我陪你去。”
---
三
国庆节的第三天,他们飞去了河北保定。
飞机落地时,已经是傍晚。机场不大,人也不多。他们取了行李,往外走。
出站口,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两个字:“小雨”。
男人五十三四岁的样子,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穿着一件旧夹克,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手里攥着那块牌子,攥得很紧。
黎却雨停下脚步,看着他。
那就是他父亲。从来没见过,但一眼就能认出来——因为那张脸,和他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见的,太像了。
男人也看见了他。他的手开始抖,牌子晃了晃,差点掉在地上。
黎却雨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我是黎却雨。”他说。
男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就那么流下来,没有声音,只是一直流。
“我……”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是陈建国。你……你爸。”
黎却雨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他深深的皱纹,看他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然后他伸出手。
“您好。”他说。
男人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然后他握住,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
“好,”他说,“好,好……”
酒店是男人订的,就在火车站旁边。房间不大,但干净。林迟风去办入住,黎却雨和男人坐在大堂的沙发上,面对面。
男人一直看着他,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愧疚,欣喜,紧张,还有一点害怕。
“你……你吃饭了吗?”男人问,“饿不饿?这边的驴肉火烧,挺好吃的……”
“不饿。”黎却雨说,“在飞机上吃过了。”
“哦。”男人点点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沉默了一会儿,黎却雨开口:“您一个人过?”
“嗯。”男人点头,“一个人,习惯了。”
“为什么没成家?”
男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放不下。”他说,“放不下你妈,也放不下你。我怕成了家,就真的把你们忘了。”
黎却雨的心揪了一下。
“您找了我多久?”他问。
“二十年。”男人说,“从知道你没了的消息就开始找。后来听说可能还在,就到处打听。我去过杭州,去过湖州,去过你待过的孤儿院,都没找到。”
“那您怎么知道我还活着?”
“你舅舅。”男人抬起头,“他当年骗我说你不在了,是怕我抢你。后来他想通了,才告诉我。”
黎却雨沉默了。
“我不怪他。”男人赶紧说,“他做得对。我那会儿什么都没有,就算找到你,也养不起你。是他把你护下来的。”
黎却雨看着他,看着这个为自己找了二十年的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不是恨,不是原谅,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什么。
“您知道我妈长什么样吗?”他忽然问。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知道。很好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黎却雨从脖子上解下那块玉佩,递给他。
男人接过,手指抚过那块玉,眼眶又红了。
“这个,”他说,“是我送给你妈的。那时候穷,攒了半年钱,才买了这块玉。她说她要把它留给我们的孩子。”
黎却雨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后来她走了,我以为玉也丢了。”男人把玉还给他,“没想到,她给你留着了。”
黎却雨把玉重新戴上。
“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他问。
男人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了。”他说,“能看到你,知道你长这么大了,过得好,就够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旁边那个,是你对象吧?”
黎却雨点头:“嗯。林迟风。”
男人笑了,笑得很欣慰。
“好。”他说,“对你好就行。”
---
四
晚饭是在一家小馆子吃的,男人点的菜,都是当地的特色。他不停地给黎却雨夹菜,一边夹一边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黎却雨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心里有点酸。
林迟风在旁边,偶尔和男人聊几句,问他的店,问保定的事。男人回答得很认真,像是怕说错话。
吃到一半,男人忽然放下筷子。
“小雨,”他说,“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什么。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黎却雨看着他。
“对不起我没能陪着你长大。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吃了那么多苦。对不起……”他的声音哽住了,“对不起让你妈一个人走。”
黎却雨握着筷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您不用道歉。”
男人愣住了。
“那些事,”黎却雨说,“不是您一个人能决定的。我妈有她的难处,您有您的难处。我……我不怪您。”
男人的眼眶又红了。
“那……”他问,“那我们以后,还能联系吗?”
黎却雨看着他,看着这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等了二十年的人。
“能。”他说。
男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黎却雨伸出手,放在他手臂上。
“爸。”他叫了一声。
男人抬起头,看着他,满脸泪痕。
“您……您叫我什么?”
“爸。”黎却雨又叫了一遍,“从今天起,我这么叫您。”
男人哭了,哭得很厉害,像个孩子。林迟风递给他纸巾,他接过去,擦了擦,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黎却雨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亲近,不是疏远,是一种正在生长的东西。
像那棵银杏,刚开始只是小小的一株,但根已经扎下去了。
慢慢长,总会长的。
---
晚上回酒店,黎却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林迟风洗完澡出来,躺在他旁边。
“还好吗?”他问。
“嗯。”黎却雨说,“有点累,但还好。”
林迟风侧过身,看着他。
“你今天叫他爸了。”他说。
“嗯。”
“什么感觉?”
黎却雨想了想:“奇怪。但好像……也没那么奇怪。”
林迟风笑了。
“那就好。”他说。
黎却雨翻过身,面对着他。
“林迟风,”他说,“我今天突然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我好像……不那么害怕了。”
林迟风看着他,等他继续。
“以前我怕的东西太多了。”黎却雨说,“怕想起过去,怕忘了现在,怕失去你,怕一个人。但今天见了爸,我突然觉得,那些怕,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为什么?”
“因为不管怕不怕,该来的都会来。”黎却雨说,“该走的人会走,该留的人会留。我能做的,就是在他们还在的时候,好好对他们。”
林迟风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你长大了。”他在他耳边说。
黎却雨笑了。
“二十八了,”他说,“该长大了。”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
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呜呜的,像在说什么。
黎却雨闭上眼睛,慢慢睡着。
梦里,他看见妈妈。她站在一片光里,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是他爸,年轻的,笑着的,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他们手牵着手,朝他挥手。
“小雨,”妈妈的声音从光里传来,“谢谢你。”
他想问谢什么,但光越来越亮,两个人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不见。
他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块。
但心里很暖。
因为他知道,那不是告别,是团圆。
---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看了陈建国的小店。
店不大,开在一条老街上,卖各种五金零件。货架整整齐齐,地上扫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沈月清,抱着婴儿,站在医院门口。
黎却雨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很久。
“这张照片,”陈建国站在他旁边,“我一直挂着。想她的时候,就看看。”
黎却雨点点头,没说话。
他在店里待了一上午,帮着理货,和来买东西的邻居打招呼。邻居们看见他,都好奇地问:“老陈,这是谁啊?”
陈建国就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我儿子。”
那个笑容,和黎却雨在镜子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中午吃饭,陈建国又点了一桌子菜。黎却雨说太多了,吃不完。他说:“没事,慢慢吃,吃不完打包。”
吃完,他们要走了。飞机是下午三点的。
陈建国送他们到门口,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小雨,”他说,“什么时候再来?”
黎却雨想了想:“过年吧。过年我来陪您。”
陈建国的眼眶又红了。
“好。”他说,“我等你。”
黎却雨上前一步,抱了抱他。
“爸,”他在他耳边说,“保重。”
陈建国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松开后,黎却雨转身,和林迟风一起往外走。走了几步,他回头。陈建国还站在那儿,朝他挥手。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亮的。
黎却雨也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以后还会来的。
这个突然出现的父亲,已经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了。
就像妈妈,就像晓雨,就像舅舅,就像林迟风。
都是裂痕,也都是光。
---
晚上回到杭州,黎却雨在日记里写:
“10月4日,晴。
今天从保定回来了。
爸站在店门口送我们,挥了很久的手。他说过年让我再去,我说好。
我突然发现,我有了好多家人——妈妈虽然不在了,但有舅舅,有爸,有林迟风,还有晓雨在天上看着。
以前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现在我知道,我什么都有了。
裂痕还在,但光也还在。
而且光越来越多。
这就够了。”
写完,他合上日记本。林迟风在旁边看书,台灯的光晕开一小片温暖。
他靠过去,把头枕在林迟风肩上。
“累了?”林迟风放下书。
“嗯。”黎却雨闭上眼睛,“但很踏实。”
林迟风吻了吻他的头发。
“那就好。”他说。
窗外的月亮很亮。远处的虫鸣很轻,一声一声的,像在唱什么歌。
黎却雨慢慢睡着。
梦里没有妈妈,没有爸,没有晓雨。
只有林迟风,牵着他的手,在一片光里走。
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一直。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