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走后,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黎却雨每天上班,画图,跑工地。林迟风照常加班,偶尔早回来做饭。周末两个人去超市买菜,在家看电影,或者什么都不做,就靠在沙发上发呆。那块玉佩一直戴着。两块贴在一起,走路时会轻轻碰出声音,很轻,不注意听根本听不见。黎却雨习惯了那个声音,有时候摘下玉佩洗澡,反而觉得少了什么。十一月中旬,舅舅打电话来。“小雨,”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最近忙不忙?”“还好。”黎却雨说,“怎么了?”“我想去杭州检查一下身体。”舅舅说,“镇上医院说我这肺有点问题,让我去大医院看看。”黎却雨握紧手机:“什么问题?”“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老毛病。”舅舅说,“你别担心,就是去看看。”挂了电话,黎却雨在客厅里站了很久。林迟风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怎么了?”“舅舅要来杭州检查身体。”黎却雨说,“肺。”林迟风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什么时候?”“还没定。他说安排好了告诉我。”林迟风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了握他的手臂。“没事的。”他说,“就是检查。”黎却雨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悬着。---舅舅来的那天是个周二。黎却雨请了假,去火车站接他。出站口的人流里,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还是那件旧外套,还是那个佝偻的背,还是那个慢慢走路的姿势。“舅舅。”他走过去。舅舅抬起头,看见他,笑了。“小雨。”他说,“又麻烦你来接。”“不麻烦。”黎却雨接过他手里的包,“走吧,车在外面。”医院是林迟风帮忙约的,呼吸科专家,周三上午的号。他们先回家安顿下来。舅舅住客房,就是前几天陈建国住的那间。“这房子真好。”舅舅站在客厅里,四处看着,“你们收拾得真干净。”黎却雨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在沙发上坐下。“舅舅,”他说,“你跟我说实话,身体到底怎么样?”舅舅接过水,喝了一口。“真没什么大事。”他说,“就是咳嗽,咳了两个月,镇上医院让来查查。老了,零件不中用了。”“那您怎么不早点来?”“怕麻烦你们。”舅舅笑了笑,“你们年轻人忙,我不想添乱。”黎却雨看着他,没说话。但他心里知道,舅舅不是不想麻烦他,是不敢麻烦他。这二十年,他一个人过,早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不麻烦。”他说,“您就在这儿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舅舅看着他,眼眶有点红。“好,”他说,“好。”---周三一早,他们去医院。检查做了很久,CT,抽血,肺功能,一样一样排着队。黎却雨在外面等着,看着那扇门开开合合,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林迟风也请了假,陪着他。两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谁也没说话。旁边有个老人,也在等检查结果。他的家人围着他,问他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点什么。老人摇头,说没事,不用管我。黎却雨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妈妈。如果她还在,会不会也这样,生病的时候,有人陪着?他不知道。下午三点,结果出来了。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说话很温和。她把片子插在灯箱上,指着上面的一些阴影。“肺上有些结节,”她说,“但看起来是良性的。不过需要定期复查,半年一次。”黎却雨听着,心跳慢慢平复。“那需要吃药吗?”他问。“暂时不用。”医生说,“注意休息,别太累,别抽烟。半年后复查,看看有没有变化。”舅舅在旁边点头:“好,好,听医生的。”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阴了,开始飘小雨。黎却雨把伞撑开,遮在舅舅头上。“我就说没事吧。”舅舅说,“你们还担心。”黎却雨没说话。他握着伞柄,看着前面湿漉漉的路。“舅舅,”他开口。“嗯?”“以后不舒服,要早点说。”黎却雨说,“别自己扛。”舅舅转头看他,笑了。“知道了。”他说,“以后都告诉你。”---二舅舅在杭州待了五天。那几天,黎却雨请了假,带着他在杭州各处走走。西湖,河坊街,灵隐寺,都是些游客常去的地方。舅舅走得很慢,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歇一歇,但他看得很认真,像是要把这些都记在心里。“真好。”他总这么说,“这地方真好。”去灵隐寺那天,舅舅在大雄宝殿前站了很久。他看着那尊佛像,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黎却雨站在旁边,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出来后,他问舅舅许了什么愿。舅舅笑了笑:“没许愿。就是跟你妈说说话。”黎却雨愣了一下。“跟她说什么?”“说你好。”舅舅说,“说你过得好,有人陪着,工作顺心。让她放心。”黎却雨没说话。风吹过来,有点凉。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处放生池边。池里有好多鱼,红的黄的,在水里游来游去。舅舅站在池边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扔进池里。“这又是什么?”黎却雨问。“许愿。”舅舅说,“给你许的。”“给我许什么?”舅舅想了想:“许你平平安安,长命百岁。”黎却雨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亮的。“舅舅,”他说,“您也长命百岁。”舅舅笑了,笑得很开心。“那不成老妖精了。”他说。黎却雨也笑了。---舅舅走的那天,黎却雨送他去火车站。进站口前,舅舅转过身,看着他。“小雨,”他说,“你妈要是能看见你现在的样子,该多高兴。”黎却雨没说话。“我回去以后,”舅舅继续说,“会常给你打电话。你别嫌烦。”“不嫌。”黎却雨说。舅舅点点头,又看了看他,像是要把他的样子记住。“那我走了。”他说。“路上小心。”舅舅转身,走进进站口。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黎却雨也挥了挥手。他看着舅舅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站在那里,很久。回去的路上,他摸着胸口的玉佩。两块,贴在一起。一块是妈妈的,一块是爸爸的。现在舅舅也来了,又走了。但没关系。他知道,他们都在。---三舅舅走后,黎却雨恢复了正常的工作节奏。清河坊的项目已经结束,新的项目还没开始。他每天去公司,整理资料,看看图纸,偶尔帮张晨打打下手。日子过得很慢,但也不觉得无聊。有天下午,陈建国打电话来。“小雨,”他说,“我想跟你说个事。”“什么事?”“我那个店,”陈建国说,“我想盘出去。”黎却雨愣了一下:“为什么?”“年纪大了,干不动了。”陈建国说,“想找个清闲点的事做。”“那您想做什么?”陈建国沉默了一下:“我想……我想搬到杭州来。”黎却雨握着手机,没说话。“我知道这有点突然。”陈建国赶紧说,“你要是不方便,我就……”“方便。”黎却雨打断他。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你说什么?”陈建国的声音有点抖。“我说方便。”黎却雨重复了一遍,“您来吧。”挂了电话,他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发呆。张晨从他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张晨问。“没怎么。”黎却雨说,“我爸要来杭州了。”张晨愣了一下:“你爸?你不是……”“刚认的。”黎却雨说,“说来话长。”张晨点点头,没再问。晚上回家,他把这事告诉林迟风。林迟风听了,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想好了?”他问。“想好了。”黎却雨说,“他一个人在那儿,我不放心。”“那来了住哪儿?”“先住咱们这儿吧。”黎却雨说,“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林迟风点点头,继续吃饭。吃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客房以后是不是就没空的时候了?”黎却雨想了想,笑了。“好像是。”他说。林迟风也笑了。“那就轮流住吧。”他说,“反正就一间。”---十二月初,陈建国来了。这次不是来看货,是真的搬来。他带了两个大箱子,都是衣服和日用品。那个褪色的帆布包还在,里面装着几张老照片,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黎却雨帮他把东西搬进客房。陈建国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小小的房间,眼眶有点红。“这……”他说,“这以后就是我住的地方?”“嗯。”黎却雨说,“先住着,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陈建国点点头,走进去,在床边坐下。他摸了摸床单,又看了看窗外。“真好。”他说,“这真好。”黎却雨站在门口,看着他。“爸,”他说,“你先收拾着,我去做饭。”陈建国抬起头,看着他。“好。”他说,“好。”晚上吃饭的时候,陈建国话不多,但一直笑。林迟风给他夹菜,他说够了够了,但还是把碗里的都吃了。黎却雨看着他吃,想起舅舅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吃完饭,陈建国抢着洗碗。黎却雨不让,他说:“让我干点活,不然我住着不踏实。”黎却雨只好由着他。厨房里传来水声,碗筷碰撞的声音。黎却雨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家,好像更满了。---晚上,陈建国睡了。黎却雨和林迟风在客厅里坐着,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林迟风。”黎却雨开口。“嗯?”“你说,我这算不算……有了一个家?”林迟风转过头,看着他。“你一直有。”他说,“现在更多了。”黎却雨想了想,点点头。窗外,夜色很深。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的珠子。黎却雨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林迟风。”“嗯?”“谢谢你。”“谢什么?”“谢你一直在。”黎却雨说,“谢你没嫌烦。”林迟风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电视里在放什么节目,声音很轻,听不清。厨房里偶尔传来冰箱启动的声音,嗡嗡的,一会儿又停了。黎却雨慢慢睡着。梦里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安静的黑。但醒来时,他知道,有人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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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