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杭州入了冬,冷得有些潮。
陈建国来了半个月,慢慢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早上起来去楼下菜市场买菜,回来做早饭,等黎却雨和林迟风出门上班后,他就一个人在家,看电视,收拾屋子,或者去附近公园散步。
晚上两个人回来,饭已经做好了。三个人围着小餐桌吃饭,话不多,但也不尴尬。
有天晚上,黎却雨加班,林迟风先回来。陈建国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回来了?”他说,“饭快好了,小雨呢?”
“加班,晚点回。”林迟风换着鞋,“我们先吃。”
陈建国点点头,继续炒菜。林迟风走进厨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叔叔,”他说,“我帮您。”
“不用不用,你坐着等就行。”陈建国摆手,“马上就成。”
林迟风没走,就站在旁边。灶火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明明暗暗的。
“叔叔,”他忽然开口,“您想听听我和小雨的事吗?”
陈建国炒菜的手顿了顿。他关小火,转过头看着林迟风。
“想。”他说,“你要是愿意说,我就听。”
他们端着菜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陈建国给林迟风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端着,等他说。
林迟风看着那杯茶,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
“我们是在孤儿院认识的。”他说,“我八岁,他七岁。”
陈建国点点头,没打断他。
“那会儿他刚来,瘦瘦的,不爱说话。我比他大一点,就照顾他。冬天冷,我们挤一张床上睡,他怕黑,我就给他讲故事。”
林迟风说得很慢,像是那些事还在眼前。
“后来他被人领养了。我留在孤儿院,但我们一直写信。他每年给我寄生日卡片,我也给他寄。一直到我们都考上大学,来了杭州。”
陈建国听着,眼睛看着茶几上的某个地方。
“大学的时候,我们在一起了。”林迟风说,“那几年……挺好的。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他停了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点,微苦。
“后来我父亲生病了。癌症,晚期。他一直不同意我和小雨的事,觉得我应该过正常的日子,结婚生子。他躺在病床上求我,求我离开小雨。”
陈建国的手微微动了动,但没说话。
“我答应了。”林迟风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一边是快死的父亲,一边是……是他。我想着先答应,等我父亲走了再解释。但没等到那一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小雨以为我有了别人。我们吵架,分手。然后他出事了。”
陈建国的眼眶红了。
“那场车祸,”他问,“你也在?”
“我在。”林迟风说,“我去找他解释,看见他站在雨里。我跑过去,拉他,没拉住。车过来,我挡了一下,但还是……”
他没说完,但陈建国懂了。
“后来他醒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林迟风说,“不记得我们在一起的事,不记得怎么分手的,不记得我。”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里的声音听不清,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远远的。
“医生说是选择性失忆,心理创伤太深,大脑自己把那些事锁起来了。”林迟风继续说,“他醒来后问我是谁,我说是朋友。”
陈建国看着他。
“那十年,”他问,“你怎么过的?”
林迟风想了想。
“一天一天过。”他说,“他需要人照顾,我就照顾他。他不记得我,我就重新认识他。他病情反复,我就陪着他。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待着。”
“不累吗?”
“累。”林迟风说,“但累习惯了。”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平静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个好孩子。”最后他说,“小雨遇见你,是他的福气。”
林迟风摇摇头。
“是我遇见他。”他说,“是我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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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黎却雨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客厅里亮着灯,电视开着,陈建国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林迟风不在,厨房里传来水声。
他轻手轻脚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林迟风正在洗碗,袖子挽到手臂,露出那截旧手表。
“回来了?”他没回头。
“嗯。”黎却雨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爸睡着了?”
“嗯,等你的工夫,看着电视就睡着了。”
黎却雨看着他的背影。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
“林迟风,”他说,“你今天是不是跟爸说什么了?”
林迟风的手顿了顿。
“说了点以前的事。”他说,“他问,我就说了。”
黎却雨没说话。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说什么了?”
“说我们怎么认识的。”林迟风继续洗碗,“说那十年。”
黎却雨的脸贴在他背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他听了什么反应?”
“没说什么。”林迟风说,“就是看着我,眼眶红了。”
水声哗哗的,泡沫在池子里打转。黎却雨抱着他,没松手。
“林迟风。”他叫他。
“嗯?”
“那十年,”他说,“你真的没想过放弃吗?”
林迟风关了水,把手擦干,转过身面对着他。
“想过。”他说,“很多次。”
黎却雨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最难的时候,是他第二次失忆刚醒来。”林迟风说,“他躺在病床上,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陌生人。我站在那儿,想说话,但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会儿我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是不是不该再出现,是不是让他一个人更好。”
黎却雨的手握紧了他的手臂。
“后来呢?”
“后来我想到他第一次失忆醒来时,护士问我是不是家属,我说是朋友。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我想,如果我就这么放弃了,他怎么办?谁照顾他?谁记得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谁会在他做噩梦的时候陪着他?”
他顿了顿。
“然后我就想,算了,别想了。能陪一天是一天。”
黎却雨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种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天生的,是熬出来的。
“林迟风。”他叫他。
“嗯?”
“以后我陪着你。”黎却雨说,“你想放弃的时候,我陪着你。”
林迟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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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陈建国在杭州过了元旦。
元旦那天,三个人在家吃火锅。菜摆了一桌子,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腾的。陈建国高兴,喝了点酒,话也多了起来。
“小雨小时候,”他对着林迟风说,“我没见过,但我想象过。我想他应该像他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后来真见着了,还真是。”
黎却雨给他夹菜,让他多吃。
“叔叔,”林迟风问,“您这些年,一直一个人?”
陈建国点点头。
“一个人惯了。”他说,“年轻的时候还想着找,后来就不想了。找了也白找,心里装不下别人。”
他看着黎却雨,眼神有点远。
“你妈那个人,这辈子就住在我心里了。搬不走的。”
黎却雨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爸,”他说,“您以后就在杭州待着吧。别回保定了。”
陈建国看着他。
“那店怎么办?”
“盘出去。”黎却雨说,“您不是说想盘吗?”
陈建国想了想,点点头。
“也行。”他说,“那就盘出去。”
吃完饭,林迟风洗碗,黎却雨陪陈建国在客厅坐着。电视里放着元旦晚会,歌声笑声混成一片。
“小雨,”陈建国忽然说,“那孩子,是个好的。”
黎却雨知道他说的是林迟风。
“我知道。”他说。
“你对他也要好。”陈建国说,“别让他一个人扛太多。”
黎却雨转头看着他。
“您怎么知道他一个人扛?”
陈建国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我看得出来。”他说,“他眼里有东西。那种东西,只有扛过的人才有。”
黎却雨没说话。
窗外有烟花升起来,砰砰响,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
“爸,”他说,“您以后也别一个人扛了。”
陈建国看着他。
“有事就告诉我们。”黎却雨说,“别憋着。”
陈建国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红。
“好。”他说,“都告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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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元旦过后,陈建国回了趟保定,去盘那个小店。说好了,处理完就回来。
黎却雨送他去火车站,站在进站口,看着他拎着那个旧帆布包,慢慢走进去。走到检票口,他回头,朝黎却雨挥了挥手。
黎却雨也挥手。
回去的路上,天阴着,开始飘小雨。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手插在口袋里,慢慢往回走。口袋里有东西硌着手,摸出来,是一颗糖。陈建国前几天买的,说这种糖好吃,让他尝尝。
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的,有点凉。
回到家,林迟风在客厅里看书。见他回来,抬起头。
“送走了?”
“嗯。”黎却雨在他旁边坐下,“说处理完就回来。”
林迟风点点头,继续看书。黎却雨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林迟风。”他叫他。
“嗯?”
“我今天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人这一辈子,”黎却雨说,“好像就是在等人。”
林迟风放下书,看着他。
“等人回来,等人走,等人记住,等人忘。”黎却雨说,“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林迟风想了想。
“那你在等谁?”
黎却雨睁开眼,看着他。
“等你。”他说,“等你回来。”
林迟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我不用等。”他在他耳边说,“我一直在。”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黎却雨靠在他怀里,听着雨声,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像时间,像日子,像那些不用着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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