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陈建国再回杭州的时候,已经是一月下旬。
那天下着小雪,雪花不大,飘到地上就化了。黎却雨去火车站接他,在出站口等了很久,才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还是那件旧外套,还是那个褪色的帆布包,只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盘出去了?”黎却雨接过他手里的包。
“盘出去了。”陈建国点点头,“比预想的顺利。”
他们坐车回家。路上陈建国一直看着窗外,看着这座陌生又慢慢熟悉起来的城市。雪还在下,落在车窗上,很快化成水珠,一道道滑下去。
“杭州的雪跟北方不一样。”他说,“北方的雪干,落到地上能积起来。这里的雪湿,落下来就没了。”
黎却雨也看着窗外。
“你喜欢哪边的?”
陈建国想了想。
“都行。”他说,“有你在的地方,都行。”
到家后,林迟风已经做好饭。三个人围着小餐桌吃饭,陈建国说起盘店的事,说那家店跟了他二十年,最后一天关门的时候,他在店里坐了很久。
“舍不得?”林迟风问。
“有点。”陈建国说,“但想想以后能跟你们在一起,也就没什么了。”
吃完饭,陈建国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有保定特产,有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他小心地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黎却雨问。
陈建国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相框,黑白色的,边角已经发黄。相框里是一张合影——年轻时的陈建国和沈月清,站在一条河边,笑得很好看。
黎却雨拿起那个相框,看了很久。
“这是你们什么时候拍的?”
“认识那年。”陈建国说,“在湖州,你妈上班的那个厂子旁边。那天她休息,我借了个相机,让人帮我们拍的。”
黎却雨的手指抚过相框边缘。照片里的沈月清,和他从舅舅那里拿到的那张一样,年轻,好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一直带着。”陈建国说,“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现在……现在给你。”
黎却雨抬起头,看着他。
“给我?”
“嗯。”陈建国点头,“这东西,应该在你手里。”
黎却雨低头,又看了看那张照片。然后他把相框小心地放在茶几上,和那两块玉佩放在一起。
“爸,”他说,“以后我们一起去看看她。”
陈建国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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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那年春节,他们在杭州过的。
舅舅也从善琏来了。四个人,挤在那个小小的房子里,倒也不觉得挤。除夕那天,林迟风和黎却雨在厨房忙活,陈建国和舅舅在客厅看电视,时不时聊几句。
“你那个店真盘出去了?”舅舅问。
“盘出去了。”陈建国说,“在那边也没什么牵挂,就过来了。”
舅舅点点头,没再问。他看着厨房里忙活的两个人,又看看陈建国。
“那孩子,”他说,“对小雨是真的好。”
“我知道。”陈建国说,“小雨能遇上他,是他的福气。”
“也是那孩子的福气。”舅舅说,“两个人能走到一起,不容易。”
窗外开始有人放烟花,砰砰的响,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电视里放着春晚,笑声掌声混成一片。
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围着小餐桌。菜摆了一桌,热气腾腾的。陈建国倒了酒,给舅舅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黎却雨和林迟风喝饮料。
“来,”陈建国举起杯,“第一杯,敬小雨他妈。”
四个人都举起杯,对着窗外那看不见的夜空,轻轻碰了一下。
喝完,陈建国又倒了一杯。
“第二杯,”他说,“敬小雨。这么多年,一个人走过来,不容易。”
黎却雨握着杯子,看着他。
“爸,”他说,“以后不是一个人了。”
陈建国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好,”他说,“好。”
第三杯,陈建国倒给林迟风。
“这杯敬你。”他说,“谢谢你照顾小雨,谢谢你这十年。”
林迟风摇摇头。
“叔叔,”他说,“不用谢。我应该的。”
陈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好孩子。”他说。
窗外烟花更密了,噼里啪啦的,把半个天空都照亮。
黎却雨靠在林迟风肩上,看着窗外的光。
“林迟风,”他说,“过年好。”
林迟风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过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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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年后,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
陈建国在附近租了个小房子,一室一厅,离他们不远,走路十分钟。他每天还是去菜市场买菜,做早饭,然后去公园散步。但晚上,他有时候会过来,和他们一起吃饭。
舅舅回善琏了。走的时候,黎却雨送他去火车站。站在进站口,舅舅看着他,看了很久。
“小雨,”他说,“你妈要是能看见今天,该多高兴。”
黎却雨没说话。
“我回去以后,你常来。”舅舅说,“带着他们俩都来。”
“好。”黎却雨说。
舅舅点点头,转身走进进站口。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黎却雨也挥手。
回去的路上,天阴着,又开始飘雨。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手插在口袋里,慢慢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看见林迟风站在那里,撑着伞,等他。
“怎么下来了?”他走过去。
“看下雨了,来接你。”林迟风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走吧。”
他们并肩往里走。雨打在伞上,淅淅沥沥的。
“舅舅走了?”林迟风问。
“嗯。”黎却雨说,“说过年再来。”
“好。”
走到楼下,黎却雨停下脚步。他抬头看着那栋楼,看着六楼那扇窗户,亮着灯。
“林迟风。”他说。
“嗯?”
“我好像,没什么怕的了。”
林迟风看着他。
“以前怕的事,”黎却雨说,“现在想起来,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林迟风没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走吧。”他说,“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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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三月的时候,他们去了趟苏州。
不是特意去的,是李老师打电话来,说枇杷开花了,让他们去看看。黎却雨想了想,说好,周末就去。
林迟风开车,走的是那条走了无数次的路。窗外的风景还是那样,田野,村庄,远山。黎却雨看着那些,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熟悉,又觉得不一样。
“林迟风,”他说,“这条路,我们走过多少次了?”
“数不清。”林迟风说,“从第一次到现在,太多了。”
“第一次是哪年?”
“二〇一一。”林迟风说,“你刚失忆那会儿,我带你来。”
黎却雨点点头,没再问。
到苏州的时候,天还早。他们先去了听雨居。小顾不在,门锁着。他们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旧木门,看着门楣上“听雨居”三个字。
“进去吗?”林迟风问。
“等小顾回来吧。”黎却雨说,“先去李老师那儿。”
李老师家在平江路后面的巷子里,还是那条窄窄的巷子,还是那扇黑漆木门。他们敲门,李老师来开,看见他们,笑了。
“来了?”他说,“枇杷正开花,带你们去看看。”
院子里那棵枇杷树开满了花,小小的,白白的,闻起来有股淡淡的香。李老师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
“今年花开得多,”他说,“秋天果子肯定多。”
黎却雨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花。
“老师,”他说,“您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李老师笑了笑,“能吃能睡,还能再活二十年。”
他们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喝茶,聊天,说些有的没的。李老师问起陈建国,问起舅舅,问起他们在杭州的日子。黎却雨一一告诉他。
“好。”李老师听完,点点头,“这样就对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告辞。李老师送到门口,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下次带那俩老头一起来。”他说,“我请他们喝茶。”
黎却雨点点头。
“好。”他说。
走出巷子的时候,天快黑了。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暖洋洋的。黎却雨回头看了一眼,李老师还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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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晚上,他们住在听雨居。
小顾回来了,给他们开了门,收拾了房间。还是那间朝南的房间,还是那扇木窗,窗外还是那棵石榴树。
黎却雨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树。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想什么呢?”林迟风走过来。
“想那棵树。”黎却雨说,“看了这么多年,还没好好看过它开花。”
“夏天开。”林迟风说,“石榴花开的时候,红红的,一树的红。”
黎却雨点点头。
“那夏天再来。”他说。
“好。”
夜深了。他们躺在床上,窗外偶尔传来狗叫,远远的。黎却雨侧过身,看着林迟风的侧脸。
“林迟风。”他叫他。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林迟风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们可以试试。”
黎却雨笑了。
“那就试试。”他说。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木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淡的光。
黎却雨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事,但不想了。那些事都在该在的地方,不用再去翻。
现在这样,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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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们去看了那棵银杏。
树还在,长高了一点。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但站在那儿,稳稳的。
黎却雨走过去,摸了摸树干。粗糙的,凉的,但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望归。”他念着这个名字,“你好好长。”
风吹过来,枝丫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回应。
林迟风站在旁边,看着他。
“走吧。”他说。
黎却雨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树,然后转身。
他们并肩往回走。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洒在两个人身上。
走了几步,黎却雨忽然停下。
“林迟风。”他说。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什么最重要?”
林迟风想了想。
“人。”他说,“陪着你的人。”
黎却雨看着他,笑了。
“那你陪着我。”他说。
“嗯。”林迟风握住他的手,“一直陪着。”
他们继续往前走。阳光越来越亮,风也暖了些。
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唱什么歌。
但谁也没去听那歌在唱什么。
只是走着,走着,就这么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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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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