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凉浸骨,老城的风裹着唾沫星子似的闲话,刮遍了西关公交站和玻璃厂的角角落落,像淬了冰的刃,无孔不入,扎得人喘不过气。
肖战一早到公司,刚进调度室,几个老同事的咬耳朵声就戛然而止,只剩几道带着鄙夷的目光黏在他身上,细碎的闲话仍钻着空子飘过来:“跟玻璃厂那王一博黏糊得没边,天天送汤等下班,比小媳妇伺候老公还殷勤”,“男的跟男的走这么近,伤风败俗!咱公交公司的脸都被他丢尽了”,“肖家老爷子脸都绿了,出门买菜都躲着街坊,养出这么个儿子,真是倒了霉”,“现在裁人裁得紧,就他这名声,指不定哪天就被开了,谁愿跟个变态搭班”。
肖战捏着车钥匙的指节泛白,却没抬眼,也没停步,径直走到自己的车旁擦车,脊背挺得笔直,像根立在风里的石竹,只是擦车布划过车身的力道,重了几分。出车时,熟客一句“咋不见你那玻璃厂小兄弟?”惹得满车人哄笑,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报站声依旧沉稳,只是眼底的光,暗了一瞬,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不能连累他”,“他该有稳当的前途”。
玻璃厂的风言更粗粝,混着玻璃屑的冷意砸在王一博身上。身后年轻工友的调笑故意扬着声:“博子,又盼着下班去公交站蹲点呢?”,“俩人那劲头,走路都挨一块儿,指不定有啥见不得人的事,真是变态”,“厂长都发话了,再跟肖战扯在一起,直接卷铺盖滚蛋!手艺好又咋样,坏了厂里风气,谁也保不住你”。
王一博攥着资料的手猛地一紧,锋利的纸边拉得指尖一道血红,他头也没回,只沉声道:“嘴放干净点。”话虽冷,心里却揪着——他不怕被戳脊梁骨,不怕丢工作,只怕这些污言秽语钻到肖战耳朵里,怕那点软心思被闲话磨垮。
可肖战的避嫌,来得比他想的更狠,也更硬。
傍晚交班,肖战远远看见老槐树下的王一博,拎着搪瓷缸倚着树干,目光凝着他的方向,像四年来的每一个傍晚。可他脚步没停,径直拐进调度室,直到透过窗户看见王一博的身影在暮色里站到搪瓷缸的温气散尽,才趁夜色绕后巷走,只是攥着帆布包的手,指节泛白。
王一博拎着凉透的粥,站在空荡荡的公交站,晚风卷着闲话吹在脸上,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知道肖战听见了闲话,却没想到,肖战会躲得这么彻底,连一个擦肩的眼神,都不肯给。
肖战的避嫌,是带着坚持和硬气的。他提前半小时下班,绕三条偏僻老巷回小院,坚决不走两人常走的西关桥;公交站偶遇王一博,他低头疾走,脚步快而稳,擦肩而过时连呼吸都没乱,只是指尖在口袋里攥成了拳;王一博托邻居带口信,他只淡淡说句“没空”,隔着门板,他靠在墙上,面无表情,却任由门板的凉意浸着掌心,压下心底的翻涌。
家里的压力,比外面的闲话更沉,肖战却愣是扛得一声不吭。
晚饭桌上,肖长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瓷响刺耳,沉冷的目光像刀子似的扫过来:“你跟王一博那点事,全老街都传遍了!街坊背后戳我脊梁骨,我肖长山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他指着院门,语气狠戾,“从今天起,不准再跟他来往!再让我看见他踏进门,我打断你们俩的腿!”
肖燕红着眼眶拉他的手,又急又怨:“战战,你醒醒!那是同性恋啊!你是正式工,王一博有手艺,俩人前途好好的,非要毁在这上面?听姐的,跟他断了吧!”
肖战垂着眸,指尖抠着桌沿,指甲嵌进木头纹路里,疼得发麻,却愣是没吭一声,也没抬眼。他想替王一博辩解,想说说这份感情里的真心,可话到嘴边,全咽了回去。他太清楚,“同性恋”三个字就是洪水猛兽,他不能让王一博因为自己,丢了工作,毁了前途,更不能让他跟着自己,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唾沫星子里。这份爱,再真,也只能藏着。
王一博的守护,却依旧执拗,撞得肖战心口发疼,却只能装作看不见。
肖战绕的后巷没路灯,坑坑洼洼的,第二天巷口就多了盏马灯,每晚准时亮着,暖黄的光刚好映着他常走的路。
调度厅窗台上,每天都有热乎的豆沙包和甜豆浆,调度员笑着说“玻璃厂那小伙子放的,让我别跟你说”。
肖战回来晚了,王一博就守在暗处,靠着冰冷的墙,一站就是几个小时,直到看着他的车安全驶回,才放心离开。
这些事,肖战都知道。走过马灯时,他脚步会顿半秒,却没抬头。
拿起包子时,指尖会触到余温,却依旧面无表情。
他只能硬着心肠,装作不在意,因为他怕自己稍一软,就会溃不成军。
冷战第十天,两边单位的施压,终于从闲话变成了实打实的威胁。
公交公司领导把肖战叫进办公室,手指敲着桌面,语气温和却带着警告:“小肖,你工作认真,本是重点培养的,可现在闲话太多,影响太坏。别再让人抓把柄。现在裁人,多的是人等着你的位置,拎不清,就别怪公司不讲情面。”
几乎同时,玻璃厂师父也把王一博叫到值班室,脸色沉得像锅底:“王一博,我看重你手艺,想把你调技术组,可你偏要跟肖战扯在一起!厂长都知道了,再这样,这工作你别干了!厂里不留影响风气的人!”
肖战得知王一博被警告时,正在小院揉泥,手里的陶土瞬间被攥成一团,陶屑沾了满手,他猛地将泥团按在石桌上,指腹用力揉碾,直到掌心磨得生疼,眼底翻涌着怒意和心疼,却依旧没皱一下眉,只是那揉泥的力道,越来越重,像在发泄,又像在逼自己更硬一点。
他不能让王一博这样。绝对不能。
当晚,王一博依旧在老槐树下等他,手里拎着油纸包的桂花糕,是肖战爱吃的那家,眼底带着连日的疲惫,却依旧凝着光,哪怕被冷待了无数次,还是没走。
肖战终于没躲,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脸色冷得像深秋的霜,眼神里是刻意装出来的疏离,脊背挺得笔直,没半分软态,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王一博看见他,眼底瞬间漾起光,忙上前两步,把桂花糕递过来,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软:“战战,我听说你领导找你了,别担心,我以后会注意,不惹麻烦。这桂花糕刚买的,热的,你尝尝。”
肖战没接,声音沙哑却冷硬,一字一句砸出来:“王一博,我们别来往了。”
王一博递桂花糕的手僵在半空,油纸包的热气漫在他手背上,眼底的光却瞬间暗了,他看着肖战,嘴唇轻轻颤着:“你说什么?”
“别来往了。”肖战抬眼,逼着自己对上他的目光,眼里刻意装着厌烦,“外面闲话够多了,我不想因为你丢了工作,我爸我姐也不让我跟你走近。你也别傻了,为了我被领导警告,丢了工作,不值得。”
“不值得?”王一博的声音发颤,攥着桂花糕的手指泛白,指节凸起,“这些在你眼里,都不值得?就因为几句闲话,一份工作,你就要……”
“是。”肖战咬着牙打断他,说出的话像冰渣,“以前是我糊涂,跟你走得太近,现在醒了。我跟你就是普通朋友,别再做那些没用的事了。”
这话落音的瞬间,肖战看见王一博的眼眶,倏地红了。
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水雾,一滴泪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掉下来,砸在他攥着桂花糕的手背上。
肖战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眼底的冷漠险些裂开一道缝——他这辈子,扛过父亲的怒骂,扛过旁人的指指点点,什么硬茬都碰过,就是看不得王一博哭,看不得他眼底的光,一点点碎在自己面前。
可他依旧挺着脊背,没移开眼,只是攥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让他保持清醒。
王一博低着头没出声,只是眼泪越掉越多,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地上,也砸在肖战心上。他看着肖战冰冷的脸,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却还带着一丝期待:“战战,你看着我,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肖战对上他泛红的眼眶,心口疼得像被钝刀割着,指尖颤得更厉害,却愣是硬着心肠,一字一顿:“是。”
这一个字,说得极轻,却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连喉结都跟着滚了一下,压下所有的翻涌。
王一博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眼泪模糊了视线。他慢慢松开手,桂花糕掉在地上,油纸散开,糕体摔得四分五裂,像他此刻的心。他没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肖战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丝化不开的不舍,然后,转身,一步步走了。
他走得很慢,背影单薄,肩膀微微垮着,却没回头,只是抬手,用袖口胡乱擦着眼泪,擦了又掉,怎么也擦不干净,连脚步,都带着一丝踉跄。
肖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就站在冷风里,却愣是没动一下,没说一句话,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到王一博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缓缓低下头,看着地上碎掉的桂花糕,眼底翻涌着翻江倒海的情绪,有心疼,有不舍,有身不由己的无奈,却终究,没掉一滴泪,只是喉间堵得发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噎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风裹着无尽的闲话,刮遍了老城的巷陌,吹碎了地上的桂花糕,吹走了王一博的背影。巷口的马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映着青石板路,却再也照不进两人之间,那道被世俗和现实,硬生生拉开的鸿沟。
肖战依旧是扛下了所有的压力和委屈,没掉一滴泪,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王一博转身擦泪的那一刻,他的心,碎得比地上的桂花糕,还要彻底。
王一博走在巷子里,终于忍不住,蹲在路边,双手捂着脸,低低的,却撕心裂肺哭声混在风里,像丢了全世界。他不怕世俗,不怕丢工作,他只是怕,肖战是真的,不想再要他了。
这份爱,藏在肖战骨血里的硬气守护里,藏在王一博眼底不肯熄灭的执着里,藏在那个容不下他们的年代里,疼得钻心,却又留着一丝不肯断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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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