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日光灯惨白,空气里飘着烟味和沉闷的气息,平时热闹的车间骨干们,此刻全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洛阳玻璃厂要扩大对外贸易,正式在全国各地开设了驻外办事处,主打工程玻璃外销,说白了,就是从厂里抽调技术员,转岗去跑业务、卖玻璃,对接上海及周边大大小小的开发商、建筑工地、楼盘项目。
明面上,领导把话说得漂漂亮亮,说是响应政策、鼓励大家“下海从商”,工资翻倍、提成丰厚,比在车间守着机器强十倍。可在场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技术员靠手艺吃饭,没人愿意背井离乡,去外地跑工地、喝应酬酒、看客户脸色,风吹日晒,居无定所。
这一趟所谓的“外派”,根本就是变相调岗,逼他避嫌离开。
厂里关于王一博和肖战的风言风语,早就越过车间、穿过厂区,飘到了领导办公室。那些难听的、龌龊的猜测,像脏水一样泼过来,哪怕王一博工作再认真、技术再过硬,也成了某些人眼里“不合时宜”的存在。
领导敲着桌面,语气冠冕堂皇,目光却直直落在王一博身上,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一博,你技术扎实,人稳重,脑子也活泛,就定你了。去上海开拓市场,是厂里对你的信任,也是为你自己拼个更好的前程。”
一句话,落定了他的命运。
王一博坐在角落,手指暗暗攥紧。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一点点凉下去。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跑工地晒黑、不怕应酬喝酒伤胃,他最怕的,是自己一走,肖战一个人,要独自面对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要独自守着小小的摊位,要独自扛下所有流言蜚语和恶意刁难。
他走了,谁来替肖战挡开那些油腻的打量?
谁来在他被欺负时站在他身前?
谁来在他忙得满头大汗时递上一杯温水?
可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在下岗潮席卷一切的年代,能有一份正式工作已经是万幸。
深夜,他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小院。
昏黄的灯光从窗棂透出来,肖战正坐在小桌前,安安静静地捏泥。竹刀在指尖翻飞,泥胎一点点成型,温顺的小马轮廓渐渐清晰,岁月静好得让人不忍心打破。
王一博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把所有的慌乱和心疼,全都咽进肚子里。他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尽量轻松自然的笑,才推门走进去。
肖战立刻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你回来啦。”
“嗯。”王一博走过去,自然地坐在他身边,伸手替他擦掉脸颊上沾到的泥点,动作温柔“厂里有个新安排。”
“什么安排?”
“要在上海成立办事处,调我过去做外销业务员,专门跑工地、对接开发商。”他刻意说得轻描淡写,把被迫调岗,包装成正常外派,甚至带着几分让人安心“挣得比车间高很多,还有提成,以后咱们的日子能过得更好,你也不用这么辛苦摆摊。”
肖战手上的动作轻轻顿住。
他抬眸看向王一博,目光安静又通透。
他没有拆穿王一博眼底藏不住的疲惫,没有追问为什么偏偏是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软软的,却带着让人安心:
“好。不管你去哪,我都等你回来。”
一句等你,比千言万语都戳心。
王一博心口一烫,猛地把人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下巴抵在他肩上,埋在他的颈窝里,久久没有说话。
他不敢说真相,不敢让肖战跟着担心,更不敢让他知道,自己是被流言逼走的。
他只想让他安心的做自己喜欢的手艺,安安心心等他回家。
出发的日子定得特别急,几乎没有准备的时间。
送行那天,还有着初春的凉意。两个人没有坐车,就这么慢慢走着,从小院儿到玻璃厂,再到洛阳火车站,一路沉默,却又像把所有的话都走完了。
绿皮火车停靠在轨道上,车身斑驳,哐当哐当地晃动着,带着90年代独有的粗糙与真实。站台上人来人往,扛着行李的旅人、大声吆喝的小贩、依依不舍的家属,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检票通知,空气里飘着泡面、烟草和柴油混合的味道,每一寸都写着离别。
王一博把肖战拉到站台柱子后面的僻静角落,避开人潮,也避开那些好奇的目光。
他抬手,从脖子上摘下一枚墨玉平安扣。
玉佩通体温润,色泽沉厚,是他从小戴到大的东西,常年贴身戴着,早就浸透了他的体温。他小心翼翼地挂在肖战的脖子上,又细心地把玉扣塞进衣服里,稳稳贴着他的心口。
“戴着它。”他的声音低沉“我不在你身边,它替我守着你。不管去哪,都平平安安。”
肖战指尖按住胸口的玉,冰凉的玉面很快被体温捂热,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从布包里,拿出一把藏青色的折叠晴雨伞。
伞骨结实耐用,伞面挺括平整,是他跑了好几家商店才挑到的最结实的一把。他知道上海多雨,知道王一博要天天跑工地、见客户,一把好伞,能替他挡无数风雨。
“上海雨水多。”肖战的声音轻轻发颤,却异常认真,“你跑工地、出门谈事都能用得上。晴天遮太阳,雨天挡水,你一撑开这把伞,就要想到我。”
王一博看着伞,眼前渐渐模糊起来。
他紧紧攥住那把伞,一字一句,认真得要命:
“我天天带在身上,寸步不离。一撑伞,就想你一次。下雨想,晴天也想。”
他随即掏出一部手机,是办事处统一配给外勤人员的工作机。他把号码慢慢念给肖战听,“我24小时开机,无论多晚,你想我了就打。”他盯着肖战的眼睛,生怕他受委屈不说,“有事第一时间找我,别自己扛,知道吗?”
肖战把那串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死死刻在脑子里,用力点头:“我知道。”
火车鸣笛响起,悠长又刺耳,催着人上车。
离别来得猝不及防。
王一博最后一次,把肖战紧紧、紧紧抱进怀里。手臂收得用力,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呼吸微微发颤:
“别担心我,我是去挣钱,不是去吃苦。照顾好自己,别熬夜,别受委屈,等我回来。”
“好。”肖战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眼泪无声浸湿了他的衣角。
车门缓缓关上,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两人遥遥对望。
火车慢慢启动,越来越快,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王一博贴在玻璃上,一直看着站台上那个身影,直到肖战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变成一个再也看不见的点。
肖战站在原地,一直挥手,直到手臂发酸,直到眼泪模糊了视线。
颈间的平安扣微凉,心口却烫得发疼。
几百公里的距离,从此横亘在两人之间。
异地相思,寸断柔肠谁人知。
王一博一走,十字街的天,好像都暗了许多。
那个永远站在肖战身侧、替他挡开人群、隔开恶意、护他周全的人不在了,肖战一个人出摊,显得格外安静又单薄。他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老地方,摆好自己亲手捏制、窑烧的三彩小马,手艺精美,价格实在,可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麻烦就再次找上门。
这一次,是之前抄袭被砸场子的夹克男一伙。
他们记恨在心,憋着坏,等着王一博离开,好对肖战下手。
有人躲在街角的电线杆后面,举着一台老式胶卷相机,对着肖战摊位上的三彩小马一顿猛拍。精准地拍造型、拍比例、拍开片纹路、拍小马的神态细节,完完全全照着复刻,准备回去大批量机器翻模,用极低的价格把肖战彻底挤走,霸占他的生意和客源。
偷拍只是第一步。
紧接着,他们开始恶意散播流言,把脏水一股脑泼在肖战身上。
照片在街坊、摊贩、集市熟客之间悄悄传开,随之而来的,是最恶毒刺耳的辱骂。不只是背后偷偷摸摸的嘀咕,而是当着面,污言秽语,每一句,都是市井里最伤人的恶意:
“看,就是他,同性恋卖的东西,真恶心。”
“离他远点,别沾一身晦气,影响家里运气。”
“这种人也好意思在这儿摆摊?赶紧滚出十字街!”
肖战走到哪儿,都被人指指点点,刻意避让。
相邻的摊主故意把摊位往他这边挤,占他的位置,有人路过时故意往他摊位前吐口水,甚至有人趁他不注意,伸手把他摆好的泥塑狠狠扒拉到地上,摔得粉碎。
曾经熟悉的人也远远看见他就绕道走,以前会笑着打招呼的街坊,如今看见他就低下头,假装不认识。连集市管理员路过,都用异样的眼神打量他,话里话外催他换地方。
他不吵,不闹,不辩解。只是默默捡起摔碎的泥胎,默默擦干净摊位,默默低下头,继续捏自己的泥。
可那种被全世界孤立、被当众羞辱、被所有人排挤的滋味,比下岗潮的冰冷更刺骨,比寒冬的风更伤人。
无数个瞬间,他都想拿起座机,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对着王一博哭一场,告诉他自己有多委屈。可每次指尖碰到话筒,他又忍住了。
他不能拖王一博的后腿。
王一博在上海跑工地、谈客户、应酬喝酒,已经够累了,他不能再让他分心,不能让他为自己担心。
所以每次通话,他都只挑好话说:
“生意很好,今天卖了好多。”
“吃得好,睡得早,一点都不辛苦。”
“你安心工作,不用惦记我。”
电话那头,王一博刚结束一场应酬,喝了不少酒,声音疲惫却依旧温柔得能滴出水:“真的没受委屈?要是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我马上回去。”
“没有,真的没有。”肖战握着话筒,背靠墙壁,眼泪无声砸在衣角,晕开一小片湿痕,却依旧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你好好照顾自己,少喝酒,注意安全。”
“好,我答应你。你也要乖乖等我。”
“嗯。”
一句嗯,藏了所有的委屈和想念。
他不说,不代表没人看见。
肖燕第一个炸了。
她听说弟弟被人欺负、被人当众辱骂,气得直接冲到十字街,往肖战身前一站,对着那群挑事的人厉声回怼,声音又亮又刚:
“我弟一不偷二不抢,靠手艺吃饭,光明正大!你们偷拍抄袭、造黄谣、欺负人,还要点脸吗?再敢骂一句,我跟你们没完!”
周明远也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这个平时话少的男人,什么都没多说,只是沉默地把肖战护到身后,弯腰捡起地上被摔碎的泥塑,一点点收拾干净。他眼神冷得吓人,周身的气场让那些闹事的人不敢靠近半步。
他清楚,肖战需要的不是大吵大闹,而是一个安稳的容身之处。
当天下午,周明远就开车带着肖战,在洛城老巷深处转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找到一处绝佳的新摊位。
这里远离十字街的是非之地,安静、干净、氛围温和,靠近文创小街,来往的都是喜欢手工、尊重手艺的人,没人嚼舌根,没人抄款式,更没人恶语相向。
“这儿安稳。”周明远言简意赅,却让人无比安心。
肖燕握住弟弟的手,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以后我下班就过来陪你,一起守摊,谁也别想再欺负你一下。有我在,咱们不怕。”
除此之外,一直照顾肖战的牛肉汤馆老板、真心喜欢他手艺的老主顾、心软的街坊邻居,也都悄悄过来帮衬。有人默默多买几件泥塑,有人轻声安慰他,有人路过时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没有轰轰烈烈的撑腰,却像一束束微光,悄悄照亮了他灰暗的日子。
傍晚,天色渐暗,老巷里亮起昏黄的路灯。
肖战一个人坐在新摊位前,周围安安静静,再也没有刺耳的辱骂和恶意的目光。他指尖轻轻抚过细腻的泥胎,慢慢捏着一只新的小马,动作温柔又专注。
颈间的墨玉平安扣贴着心口,暖暖的,像王一博的温度。
他想起王一博带走的那把藏青色雨伞,想起上海连绵的雨天,想起远方那个为了他们的未来拼命奔波的人。
风再冷,雨再大,恶意再汹涌,我都不怕。
我会好好等你回家。
终于拿住电脑了,让我把备忘录里的都发了。更的很开心。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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