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顾怀瑾从入定中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虽然只睡了一个时辰,但养神粥的效果确实非凡,连眉心的浩然种都比昨日活跃了几分。
他起身洗漱,换上一身干净的白袍——这是书山弟子的标准服饰,料子很普通,但胜在透气吸汗。系好腰间的青色丝绦,又将三支笔仔细插在腰侧的笔囊里,这才推门出去。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不是云青萍,是两个陌生的年轻男子。都穿着白袍,但衣料明显比他这身好,袖口还用银线绣着云纹。一个身材微胖,圆脸,总带着笑;一个瘦高,脸色冷淡,眼神里有藏不住的审视。
“顾师弟,起得挺早啊。”微胖的男子笑着打招呼,“我叫周文,这是李墨。我们是书山的记名弟子,比你早入门一年,算是你的师兄。”
“周师兄,李师兄。”顾怀瑾拱手。
李墨打量了他几眼,语气平淡:“听说你昨天在山主那儿观‘正’字,撑了十五息?不错。我们当初第一次观字,周文撑了八息,我撑了十息。”
这话听着像夸,但顾怀瑾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侥幸罢了。”他说。
“侥幸?”周文呵呵一笑,“顾师弟太谦虚了。能入山主法眼,直接收为内门弟子的,百年都没一个。你肯定有过人之处。”
他顿了顿:“正好,今天我和李墨要去‘悟字崖’做早课,顾师弟要不要一起?也让我们见识见识内门弟子的风采。”
悟字崖?
顾怀瑾想起《书山规矩录》里的记载:悟字崖是书山的一处秘境,崖壁上刻着三百六十五个古篆字,都是历代儒门圣贤留下的真迹。弟子可以在崖前打坐,观摩字中真意,对养气明理大有裨益。
但规矩录里也说了,悟字崖每天只开放两个时辰,而且需要消耗“书山贡献点”。新入门的弟子,一个月只有十个贡献点,去一次悟字崖就要花五个。
“那就叨扰两位师兄了。”顾怀瑾点头。
他想看看,这周文李墨到底想干什么。
---
悟字崖在书山后山。
那是一面百丈高的绝壁,通体黝黑,像被墨浸透了千万年。崖壁上刻满了大大小小的字,有的娟秀如女子簪花,有的狂放如怒龙翻江,有的端正如庙堂钟鼎。
顾怀瑾站在崖前,只觉得一股磅礴的“意”扑面而来。
那不是灵气,也不是杀气,而是一种……精神。是历代圣贤将毕生所学、毕生所悟、毕生所求,都凝聚在字里的精神。
每一个字,都是一段人生。
“顾师弟,第一次来吧?”周文在旁边说,“悟字崖有规矩:每天只能观一个字,观多久随你,但超过半个时辰就要多收贡献点。我和李墨今天要观的是‘剑’字,你呢?”
顾怀瑾看向崖壁。
三百六十五个字,按天干地支排列。他目光扫过,最后停在一个字上——
“争”
这个字的位置很偏,刻在崖壁左下角,字迹也很小,若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但顾怀瑾一眼就被吸引了。
因为那个字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是争斗,不是争夺,而是一种……抗争。
对命运的抗争,对天道的抗争,对这世间一切不公的抗争。
“我观‘争’字。”他说。
周文和李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讶异。
“争字?”李墨皱眉,“那个字……不太好观。据我所知,书山近十年没人选过那个字。”
“为什么?”
“因为观那个字的人,下场都不太好。”周文压低声音,“三年前有个师兄观‘争’字,观到走火入魔,最后被废了修为逐出山门。两年前又有一个,观到一半吐血昏迷,躺了三个月才醒。大家都说,那个字……不祥。”
顾怀瑾看着那个小小的“争”字,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是想试试。”
周文叹了口气:“好吧,随你。不过小心点,撑不住就赶紧退出来,别硬撑。”
三人各自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面朝崖壁,开始入定。
顾怀瑾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浩然气在体内缓缓流转,眉心那点金光微微发亮。等他睁开眼时,眼前的景象变了。
崖壁上的“争”字,活了。
那不是字,是两个人在搏斗。
一个人持刀,一个人执笔。
刀光如雪,笔锋如铁。
两人从地上打到天上,从山里打到海里,每一招每一式都倾尽全力,但谁也奈何不了谁。
打着打着,顾怀瑾忽然发现,那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都是青衫,都是书生,都是手持书卷的模样。
但一个眼中是慈悲,一个眼中是决绝。
慈悲的那个说:“放下吧,争来争去,到头来一场空。”
决绝的那个说:“不争,难道任人宰割?”
“争是为了不争。”
“不争,何来公平?”
两人继续打,打得天崩地裂,打得山河变色。
顾怀瑾看得入神,完全忘了时间。
他能感觉到,那个字里蕴含的“意”,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是简单的争斗,而是关于“道”的争辩——儒门到底该不该争?该以什么方式争?争到什么程度才算够?
这些问题,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争。
争命,争道,争一个朗朗乾坤。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了。
周文和李墨已经结束了观字,正坐在旁边调息。看到顾怀瑾还一动不动地盯着崖壁,两人眼中都露出惊疑之色。
“他……还没退出来?”周文低声问。
“嗯。”李墨脸色凝重,“已经半个时辰了。观‘争’字能坚持这么久的,书山近十年他是第一个。”
“会不会出事?”
“难说。”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
顾怀瑾脸色开始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依然没动,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字。
崖壁里,那场争斗已经到了尾声。
慈悲的书生被打倒在地,笔断了,书卷散了。
决绝的书生站在他面前,刀尖滴着血。
“你输了。”决绝的书生说。
“我没输。”慈悲的书生笑了,“我只是累了。但你要记住,你可以杀我,可以毁掉我的道,但你毁不掉‘儒’。因为儒不在笔,不在书,在人心。”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化作金光,消散在空中。
决绝的书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刀,看着刀身上的血,忽然仰天长啸。
啸声里有悲,有怒,有不甘。
然后他也化作金光,融入那个“争”字里。
顾怀瑾浑身一震。
他明白了。
那个字里的两个人,不是敌人,是同一个人——是儒门圣贤内心矛盾的两面。
一面想以理服人,以德化人,以善渡人。
一面知道这世道险恶,妖孽横行,不争,就是死。
所以他要争。
但要争得有底线,争得不失本心。
争是为了不争——当天下太平,当妖族俯首,当人族能挺直腰杆活着的时候,自然就不需要争了。
但在那之前,必须争。
狠狠地争,用命去争。
“噗——”
顾怀瑾喷出一口血,从入定中惊醒。
他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睛很亮,亮得吓人。
“顾师弟!”周文连忙过来扶他,“你没事吧?”
“没事。”顾怀瑾擦去嘴角的血,“只是……有所悟。”
他看向崖壁上那个“争”字。
字还是那个字,但在他眼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字里多了一道金光,很淡,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是他留下的印记。他观了那个字,悟了那个字的意,那个字就记住了他。
从此以后,他再观这个字,会事半功倍。
这就是悟字崖的玄妙。
“顾师弟,你……”李墨欲言又止,“你观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场争斗。”顾怀瑾站起身,“也看到了儒门该走的路。”
周文和李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撼。
这个新人,不简单。
“好了,早课结束。”周文拍拍手,“顾师弟,接下来要不要去‘文斗台’看看?今天有场热闹。”
“文斗台?”
“书山弟子比试的地方。”李墨解释,“儒修不比武力,比的是‘悟字’、‘养气’、‘明理’。每天都有弟子在文斗台上切磋,输的人要交出部分贡献点。”
顾怀瑾想了想:“去看看也好。”
---
文斗台在书山主殿西侧,是个十丈见方的石台。台面用青玉铺成,刻着八卦图案。四周有九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刻着一个字:礼、义、廉、耻、孝、悌、忠、信、恕。
此刻台上正有两人在比试。
都是白衣弟子,一个年纪稍长,约莫三十岁;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两人隔着三丈距离盘膝对坐,中间摆着一张矮几,几上铺着白纸。
“他们在比‘写意’。”周文小声解释,“每人写一个字,看谁的字里蕴含的道理更深,更能引起‘书山共鸣’。”
顾怀瑾看过去。
年长的弟子先动笔。他提笔蘸墨,凝神片刻,写下了一个“忠”字。
字成,金光微闪。
四周石柱中,刻着“忠”字的那根柱子轻轻一震,射出一道白光,落在字上。字的光芒顿时亮了一倍。
“引动了‘忠字柱’!”台下有人惊呼。
年轻弟子脸色不变,提笔写下了一个“孝”字。
同样金光微闪,“孝”字柱震动,投下白光。
两个字悬浮在矮几上方,金光对撞,白光交织。
僵持了约莫十息,“忠”字的金光忽然黯淡下去,而“孝”字的金光越来越盛,最后将“忠”字彻底吞没。
年长弟子闷哼一声,脸色一白:“我输了。”
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在年轻弟子的玉牌上一划。玉牌亮起微光,贡献点转移完成。
“承让。”年轻弟子拱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文啧啧两声:“这个张师弟,最近风头正劲啊。连续赢了七场,贡献点都攒了上百了。”
“他很厉害?”顾怀瑾问。
“厉害。”李墨点头,“他叫张守正,是书山内门弟子之一,修为已经到养气后期,离明理只差一步。据说山主很看好他。”
正说着,台上的张守正忽然看了过来。
目光落在顾怀瑾身上。
“你就是顾怀瑾?”他开口,声音清冷。
“正是。”顾怀瑾拱手。
“听说你昨天在山主那儿观‘正’字,撑了十五息。”张守正站起身,走到台边,“正好,我今天还没尽兴。顾师弟,要不要上来试试?”
台下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怀瑾身上。
周文脸色微变,低声道:“顾师弟,别答应。张守正这是要拿你立威。你刚入门,输给他不丢人,但会影响你在山主心中的印象。”
顾怀瑾看着台上的张守正。
对方眼神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挑衅。
“顾师弟不敢吗?”张守正又问。
顾怀瑾笑了笑,迈步上台。
“请张师兄指教。”
台下响起一阵低语。
“他真敢上?”
“新人就是新人,不知道天高地厚。”
“张守正可是内门弟子里的佼佼者,这个顾怀瑾虽然被山主看重,但毕竟刚入门……”
顾怀瑾充耳不闻。
他在张守正对面坐下,中间摆着新的矮几和白纸。
“比什么?”他问。
“你是新人,我不欺负你。”张守正说,“就比最简单的‘养气’——你我各写一个字,看谁的字金光更盛,持续时间更长。”
“好。”
两人同时提笔。
张守正写的是“正”。
显然,他想在顾怀瑾最擅长的领域击败他。
字成,金光大作。
毕竟是养气后期的修为,这个“正”字金光璀璨,几乎要凝成实质。四周的“义”字柱微微震动,投下一道白光,让金光更盛三分。
台下响起赞叹声。
“不愧是张师兄!”
“这金光,都快赶上明理境的师兄了。”
顾怀瑾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
他写的也是“正”。
但和张守正的“正”不同。
张守正的“正”,端正,威严,像庙堂之上的法度。
顾怀瑾的“正”,却多了一丝……烟火气。
那不是庙堂的“正”,是人间的“正”。是路不拾遗的正,是童叟无欺的正,是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的正。
字成,金光起。
没有张守正的金光璀璨,但很稳,很沉。
像一座山,缓缓升起。
四周的石柱,没有一根震动。
但顾怀瑾能感觉到,眉心的浩然种在疯狂抽取体内的浩然气,注入那个字里。
金光越来越亮。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张守正的字,金光开始黯淡。
而顾怀瑾的字,金光依然稳如泰山。
“怎么可能?”张守正脸色变了。
他写的字,金光应该比顾怀瑾强才对。毕竟修为差了两个小境界。
可现实是,他的金光在消散,顾怀瑾的金光在持续。
台下已经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顾怀瑾的“正”字,虽然金光不如张守正璀璨,但“意”更纯。
字如其人。
张守正的“正”,是练出来的。
顾怀瑾的“正”,是活出来的。
五十息。
张守正的字,金光彻底消散。
而顾怀瑾的字,金光依旧。
张守正脸色惨白,缓缓起身:“我输了。”
他从怀里掏出玉牌,递给顾怀瑾。
顾怀瑾接过,但没划走贡献点,而是又递了回去:“张师兄,切磋而已,不必当真。”
张守正一愣,深深看了他一眼:“我欠你一个人情。”
他收起玉牌,跳下台,头也不回地走了。
台下响起掌声。
不是喝彩,是认可。
书山弟子,最看重的是“气节”。顾怀瑾明明赢了,却不要贡献点,这份气度,赢得了众人的尊重。
周文和李墨走上台,表情复杂。
“顾师弟,你……”周文欲言又止。
“侥幸。”顾怀瑾还是那句话。
但这次,没人信了。
一次是侥幸,两次三次,就是实力。
“走吧。”李墨说,“早课结束了,该去吃早饭了。”
三人离开文斗台。
走到半路,迎面走来一个人。
红衣,如血。
白瑶月。
她笑眯眯地看着顾怀瑾:“刚才那场文斗,很精彩。”
“白姑娘也看到了?”
“当然。”白瑶月从怀里掏出一个糖葫芦,咬了一口,“我说过要盯着你嘛。不过顾师弟,你太心软了。赢了就该拿战利品,这是规矩。”
“我不缺贡献点。”
“不是贡献点的问题。”白瑶月摇头,“是态度。你这次不要,下次还会有人来挑战你。只有把挑战者打疼了,他们才会怕。”
顾怀瑾沉默。
他知道白瑶月说得对。
但他有自己的原则。
“谢谢白姑娘提醒。”
白瑶月摆摆手:“行了,你们去吃饭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蹦蹦跳跳地离开,像只红色的蝴蝶。
周文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问:“顾师弟,你和白姑娘很熟?”
“不算熟。”
“那你可得小心。”周文压低声音,“白瑶月是白瑶山的大小姐,白瑶山你知道吧?沧元界最有钱的势力之一。她来元初山,据说是在找‘投资对象’。被她盯上的人,要么飞黄腾达,要么……死得很惨。”
顾怀瑾想起那本账本,还有那个“利息”。
“我知道了。”
三人来到书山的食堂。
说是食堂,其实是个很大的厅堂,摆着几十张桌子。此刻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白衣弟子,偶尔有几个穿其他颜色衣服的,应该是其他山来串门的。
顾怀瑾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饭菜很简单:一碗灵米饭,一碟青菜,一块红烧肉,一碗汤。但用料都是灵材,对修行有益。
正吃着,旁边桌子来了两个人。
不是书山的。
一个穿黑衣,背刀,是刀山弟子。
一个穿青衣,佩剑,是剑山弟子。
两人坐下后,看了顾怀瑾一眼,低声交谈起来。
“那就是顾怀瑾?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能被陆山主收为内门弟子,肯定有过人之处。听说他今天在文斗台上赢了张守正。”
“张守正?那个书呆子?赢了他有什么了不起的。”
“话不能这么说……”
顾怀瑾低头吃饭,假装没听见。
但心里明白,自己在书山的第一战,已经传开了。
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没人敢再小看他。
坏事是,会有更多人想挑战他。
正想着,孟川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也来吃饭?”顾怀瑾一愣。
“刀山食堂的饭太难吃了,我过来蹭一顿。”孟川咧嘴一笑,“听说你刚才赢了场文斗?可以啊。”
“你怎么知道?”
“书山的事,传得很快。”孟川扒了口饭,“不过你也别太出风头,枪打出头鸟。”
“我知道。”
两人沉默地吃饭。
吃完饭,孟川说:“下午我要去刀碑林,你呢?”
“回小院修炼。”顾怀瑾说,“先生让我每天背一百个字,今天才背了三个,得抓紧。”
“那你加油。”孟川拍拍他的肩,“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你也是。”
两人分开。
顾怀瑾回到小院,关上门,拿出《万字文》玉简。
继续背字。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每背一个字,就临摹一遍,体会字中的意。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明到暗。
等他背完第一百个字时,已经是深夜了。
顾怀瑾放下玉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一百个字,一万多句批注。
饶是他神魂经过浩然气滋养,也感到疲惫。
但他不能停。
三年死劫,像一把刀悬在头顶。
他必须跑,跑得比时间快。
休息片刻,他起身,铺开一张云纹笺。
拿出听雪笔——虽然笔杆裂了,但还能用。
他想试试,今天观“争”字的感悟,能不能写出来。
提笔,凝神。
笔尖落下时,他忽然顿住了。
院子里有人。
不是敲门,是直接进来了。
顾怀瑾放下笔,走出书房。
院中站着一个人。
青衫,负手,背对着他。
“先生?”顾怀瑾一愣。
陆清远转过身,看着他:“今天在悟字崖,你观‘争’字,观了多久?”
“大概……一个时辰。”
“看到什么了?”
“看到两个人打架。一个想争,一个不想争。最后不想争的那个输了,但他说,‘儒不在笔,不在书,在人心’。”
陆清远沉默了很久。
“那是我的师尊。”他缓缓说,“儒门最后一位圣人,顾明渊。”
顾怀瑾浑身一震。
“那场争斗,是他成圣前的最后一战——不是和别人打,是和自己打。”陆清远走到石桌旁坐下,“他一生都在纠结,儒门到底该不该争。年轻时,他以为可以不争,以理服人。后来发现,这世道,你不争,别人就会骑到你头上。”
“所以他开始争?”
“对。”陆清远点头,“他争了一辈子,争到最后,累了。成圣那天,他写下一个‘争’字,刻在悟字崖上,然后坐化了。他说,这个字,留给后来人——想走儒道的人,都要过这一关。”
他看着顾怀瑾:“你过了。而且过得很好。”
顾怀瑾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尊临终前,托我照顾一个人。”陆清远继续说,“他说,三百年后,儒门会出一个真正的圣人。那个人会重走他的路,但会走出不一样的结果。那个人,就是你。”
顾怀瑾心跳加速。
“先生,我……”
“别急着否认。”陆清远摆手,“我也不确定你是不是那个人。但师尊说,那个人观‘争’字,会看到两个人,会明白那两个人其实是一个人。你看到了,也明白了。”
他站起身:“所以顾怀瑾,从今天起,我会倾尽全力教你。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弟子,是因为你可能是我师尊等的那个人。”
“如果我不是呢?”
“那也没关系。”陆清远笑了,“至少,你会成为一个不错的儒修。”
他走了。
顾怀瑾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月光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
那时他五岁,父亲躺在病床上,摸着他的头,说:
“怀瑾,你要记住,人这一生,总要争点什么。不争,就白活了。”
当时他不懂。
现在懂了。
父亲,你也是儒门的人吗?
你等的那个人,是我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争。
争命,争道,争一个答案。
---
夜深了。
书山深处,一间密室里。
陆清远站在一幅画像前。
画像上,顾明渊手持书卷,微笑。
“师尊,他看到了。”陆清远轻声说,“您等的那个人,可能真的来了。”
画像无言。
但画像的眼睛,似乎在发光。
很微弱,但确实在发光。
那是希望的光。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