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笔很安静。
顾怀瑾将它摆在书案上,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暗金色的笔杆上,那些细密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像一条条沉睡的龙在呼吸。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笔杆,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像是触碰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笔魂在囚魔渊。
父亲也在囚魔渊。
这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顾怀瑾闭上眼,试图与笔沟通。浩然气从眉心涌出,丝丝缕缕渗入笔杆。笔杆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他。
一段模糊的画面闪过脑海——
那是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深渊底部锁着一个人。那人披头散发,浑身是血,但腰杆挺得笔直。他手中握着一支笔,笔尖滴着金色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深渊底部,开出金色的花。
然后画面碎了。
顾怀瑾睁开眼,额头满是冷汗。
那画面里的人,是父亲吗?
笔魂为什么会在父亲手中?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寻找答案的时候。
按照晏秋的说法,囚魔渊是妖族禁地,有三位帝君坐镇。他现在去,就是送死。必须成圣,必须找到笔魂,必须……在三年内完成这一切。
时间太紧了。
顾怀瑾深吸一口气,铺开一张云纹笺。
他要练习。
用春秋笔练习。
虽然笔魂不在,但春秋笔本身就是圣器,用它写字,能更快地感悟浩然气,更深入地理解儒道。
他提笔,蘸墨——这次用的不是普通灵墨,而是陆清远给他的“养心墨”。墨色深沉,带着淡淡的药香,能滋养神魂。
写什么?
顾怀瑾想了想,写下一个字:
“渊”
他想知道,囚魔渊的“渊”,到底意味着什么。
笔尖落下,金光大盛。
字成时,整个书房都震动了一下。不是物理上的震动,是神魂层面的震动。顾怀瑾仿佛看到了一片深渊,深不见底,黑暗无边。但深渊深处,有一点金光,倔强地亮着,像黑夜里的星星。
那是……笔魂?
还是父亲?
他分不清。
正要仔细感悟,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孟川。
他手里提着一坛酒,脸上带着笑:“听说你得了个好东西,来,庆祝庆祝。”
顾怀瑾让他进来,两人在院子里坐下。
孟川拍开酒封,酒香四溢。他倒了两碗,推过来一碗:“刀山的‘烈阳酒’,劲儿大,但爽快。”
顾怀瑾接过,抿了一口。酒入喉,像火烧,但随即一股暖流扩散全身,连疲惫都消散了几分。
“好酒。”
“那是。”孟川咧嘴一笑,“我从刀山长老那儿顺来的。那老头抠门得很,我废了好大劲。”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孟川问:“春秋笔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先修炼,等成圣了,去囚魔渊。”顾怀瑾说得很直接。
“囚魔渊……”孟川皱眉,“那地方我知道。三年前,刀山有位师兄去过,再也没回来。后来我们收到消息,他死在那儿了,尸骨无存。”
他顿了顿:“顾怀瑾,你要想清楚。囚魔渊不是试炼塔,那是真正的绝地。进去了,可能就出不来了。”
“我知道。”顾怀瑾看着碗里的酒,“但我必须去。”
“因为笔魂?”
“因为父亲。”顾怀瑾说,“晏秋告诉我,父亲被困在囚魔渊。我要去救他。”
孟川沉默了很久。
“需要帮忙的时候,说一声。”他最终说,“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能陪你走一段。”
顾怀瑾心头一暖。
“谢了。”
“客气什么。”孟川摆摆手,“对了,还有件事。张凌风那边,你小心点。他从试炼塔出来后,闭关了三天,昨天出关,修为突破到洗髓境后期了。”
“这么快?”
“剑山有秘法,能短时间内强行提升修为,但代价很大。”孟川压低声音,“我听说,他这次闭关,是剑山一位长老亲自护法的。目的很明确——要在下次大比上,压过你。”
顾怀瑾点头:“我知道了。”
“下次大比,三个月后。”孟川说,“三山所有内门弟子都要参加,排名决定接下来一年的资源分配。书山已经连续三年垫底了,你要是能拿个好名次,陆山主的压力会小很多。”
“我会尽力。”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孟川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回头说:“对了,白瑶月让我转告你,她明天要来找你收利息。”
“利息?”
“她说,你在试炼塔得了春秋笔,这笔投资升值了,该付利息了。”孟川耸肩,“那女人,算账算得比谁都精。”
顾怀瑾苦笑。
白瑶月,晏秋,云青萍,李少英……
这四个女人,一个比一个难应付。
但他知道,她们都在帮他,用自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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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白瑶月果然来了。
她今天穿了身红裙,裙摆上绣着金色的牡丹,华贵得不像个修士,倒像个世家小姐。她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账本,一进门就在石桌旁坐下,翻开账本,开始算账。
“顾怀瑾,咱们来对对账。”她笑眯眯地说,“从东宁府开始算起。”
“你说。”
“第一笔,鹿门书院灭门案,我暗中派人清理痕迹,花费五百两。”
“第二笔,黑风峡之战,我派三个护卫暗中保护你,虽然没有出手,但人力成本要算,一人一天一百两,三天就是九百两。”
“第三笔,你入元初山,我打点关系,让你能顺利拜入书山,花费两千两。”
“第四笔,试炼塔前,我让孟川提醒你小心张凌风,情报费三百两。”
她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总共三千七百两。按照月息三分利,到现在三个月,连本带利是……四千零五十一两。”
顾怀瑾听得头皮发麻。
“白姑娘,我现在没钱。”
“我知道你没钱。”白瑶月合上账本,“所以我说了,用别的东西抵债。”
“什么东西?”
“一个承诺。”白瑶月收起笑容,认真起来,“将来如果你真的成了儒圣,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不能说。”她摇头,“但肯定不违背你的原则,也不伤天害理。怎么样,这笔买卖划算吧?”
顾怀瑾沉默。
这已经不是白瑶月第一次要这个承诺了。
她到底想让他做什么?
“白姑娘,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这么看好我吗?”他最终问。
“因为我师父说过,你是这盘棋里,最关键的那颗子。”白瑶月说,“我师父是白瑶山上一任山主,精通卜算。他临终前告诉我,要我找到你,投资你,然后……等。”
“等什么?”
“等你成圣,等你改写这世道。”白瑶月看着他,“顾怀瑾,这世道太苦了。人族被妖族压迫了三千年,死了无数人,流了无数血。我们需要一个人,一个能站出来,说‘不’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又回头: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算计,我谋利,但我希望人族能赢。这是我师父的遗愿,也是我的。所以,顾怀瑾,你要赢。”
她走了,红裙在风里翻飞,像一团燃烧的火。
顾怀瑾站在院子里,久久不动。
这些女人,每一个都带着使命而来。
晏秋的情报,白瑶月的投资,云青萍的报恩,李少英的守护……
她们把希望压在他身上。
他不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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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顾怀瑾开始了更疯狂的修炼。
每天除了去书斋听课,就是泡在悟字崖前观字。春秋笔他随身带着,时时刻刻用浩然气温养。笔杆上的纹路越来越亮,与他的联系也越来越深。
这天,他在悟字崖前观“囚”字。
这个字在崖壁最下方,几乎被苔藓覆盖。他清理了半天,才露出真容。
字迹很新,像是最近几年才刻上去的。
顾怀瑾盘膝坐下,开始观字。
这次他看到的,是囚魔渊的景象。
深渊无边,黑雾弥漫。深渊底部,密密麻麻锁着无数身影——有人族,有妖族,甚至还有……龙。
那些被锁住的人,个个气息强大,最弱的也有化海境修为。但他们都被黑色的锁链穿透琵琶骨,锁在崖壁上,动弹不得。
在深渊最深处,他看到了父亲。
顾明渊被九条锁链锁着,锁链另一端连着九根通天石柱。他披头散发,衣衫褴褛,但眼神依然明亮。
他手中握着一支笔。
笔杆暗金,笔毫雪白——正是春秋笔的笔魂。
笔魂在发光,金光微弱,但顽强地亮着。金光笼罩着顾明渊,让他免受黑雾侵蚀。
忽然,顾明渊抬起头,看向虚空。
他看到了顾怀瑾。
“怀瑾?”他嘴唇微动,声音很轻,但顾怀瑾听得清清楚楚。
“父亲!”顾怀瑾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别来。”顾明渊摇头,“这里太危险。等你成圣了,再来。”
“父亲,我……”
“记住,成圣不是终点,是起点。”顾明渊说,“儒道真正的力量,不在镇妖,在教化。你要让这世间的人,都学会站着活。”
他顿了顿:“春秋笔的笔魂,我会保护好。等你来的时候,我会把它还给你。”
说完,他一挥手。
画面碎了。
顾怀瑾从入定中惊醒,泪流满面。
父亲还活着。
他在等我。
我一定要去救他。
“顾师弟,你怎么了?”旁边传来云青萍的声音。
她不知何时来了悟字崖,正担忧地看着他。
“我没事。”顾怀瑾擦去眼泪,“只是……看到了一些事。”
“关于囚魔渊的?”
顾怀瑾点头。
云青萍沉默了一会儿:“我师父——陆山主说,囚魔渊的禁制,是妖族专门为困住圣人所设。历代被困在囚魔渊的圣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我父亲不一样。”顾怀瑾说,“他会活着出来。”
云青萍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她递给顾怀瑾一个药瓶:“这是我新炼的‘养神丹’,加了龙涎草,效果比之前的好。你最近修炼太拼命了,要注意休息。”
“谢谢师姐。”
“不客气。”云青萍犹豫了一下,“还有件事……我最近在整理师父的笔记,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关于你母亲的。”云青萍轻声说,“师父的笔记里提到,你母亲不是普通人,她是……妖族。”
顾怀瑾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
“你母亲是妖族,而且是高等妖族——‘青鸾’一族的公主。”云青萍说,“她和你父亲相爱,被两族追杀。后来生下了你,但青鸾族要带走你,你母亲拼死反抗,最后……”
她没说下去。
但顾怀瑾已经明白了。
“我母亲是被青鸾族杀的?”
“嗯。”云青萍点头,“所以你父亲才会去北境,去青鸾族的领地,去报仇。”
顾怀瑾闭上眼睛。
难怪。
难怪父亲要假死。
难怪父亲要去北境。
原来是为了给母亲报仇。
原来他的身世,如此复杂。
人族圣人,妖族公主……
他是两族血脉的结合,是天生的异类。
“这个消息,不要告诉任何人。”云青萍说,“现在只有师父、我、还有你知道。如果传出去,你会很危险。”
“我知道。”顾怀瑾深吸一口气,“谢谢师姐告诉我。”
“应该的。”云青萍说,“你是我师弟,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在意的人。”
她说完,脸微微一红,转身离开了。
顾怀瑾站在原地,消化着这个惊天秘密。
母亲是妖族。
所以他的浩然种会有瑕疵——半人半妖的血脉,天生就有缺陷。
所以父亲要用自己的精血温养他三年,才能让浩然种觉醒。
所以他的修行之路,会比别人更难。
但再难,也要走下去。
因为父亲在等他。
因为母亲的血仇还没报。
因为……他是顾怀瑾。
---
书斋。
陆清远看着顾怀瑾,眼神复杂。
“云青萍告诉你了?”
“嗯。”
“你怎么想?”
“没怎么想。”顾怀瑾说,“母亲是妖族又如何?她爱我,父亲爱她,这就够了。”
陆清远点头:“你能这么想,很好。血脉不能决定什么,心才能。”
他顿了顿:“不过你要小心。你的血脉很特殊,半人半妖,在修行儒道时,可能会有冲突。这也是为什么你的浩然种觉醒这么慢的原因——两种血脉在互相排斥。”
“那我该怎么办?”
“找到平衡。”陆清远说,“人族血脉让你能修炼浩然气,妖族血脉让你有更强的生命力和感知力。如果你能将二者融合,会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怎么融合?”
“不知道。”陆清远摇头,“这条路,没人走过。但你可以试试用春秋笔——春秋笔是圣器,能调和阴阳,平衡万物。也许它可以帮助你。”
顾怀瑾拿出春秋笔。
笔杆温热,像在回应他。
“我会试试。”
“还有一件事。”陆清远说,“三个月后的大比,你要参加。这次大比和往年不同,不仅是三山内门弟子的比试,还关系到一件大事。”
“什么事?”
“‘万族战场’要开了。”陆清远神情凝重,“万族战场是三千年一开的秘境,里面有人族、妖族、魔族、灵族等万族传承。这次开启,各族都会派天才进入。我们元初山有十个名额,大比前五名直接获得,后五个由长老会决定。”
他看着顾怀瑾:“你要争取进前五。万族战场里,可能有你需要的机缘——比如,融合血脉的方法。”
顾怀瑾握紧春秋笔。
“我会的。”
“去吧。”陆清远摆手,“好好准备。三个月时间,你要突破到养气后期,才有可能在洗髓境云集的大比中脱颖而出。”
“弟子明白。”
顾怀瑾离开书斋。
走在山道上,他望向北方。
囚魔渊,万族战场,成圣之路……
一条条路摆在面前,每一条都艰难,但每一条都必须走。
因为他是顾怀瑾。
因为他是顾明渊的儿子。
因为他要救父亲,要为母亲报仇,要让人族能站着活。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脚步坚定。
---
夜晚,顾怀瑾在小院里练字。
他用春秋笔写“融”字。
每写一笔,就感觉体内的两种血脉在冲突,在撕扯。人族血脉想压制妖族血脉,妖族血脉想吞噬人族血脉。
但他咬牙坚持。
一笔,两笔,三笔……
写到第九笔时,两种血脉忽然安静了。
不是融合,是暂时停战。
春秋笔的金光照耀下,两种血脉像两条河,并行流淌,互不侵犯。
有希望。
顾怀瑾眼睛一亮。
只要继续练下去,总有一天,他能真正融合两种血脉。
到那时,他会变得更强。
到那时,他就能去囚魔渊。
到那时,他就能救出父亲。
他握紧春秋笔,继续写。
夜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月光下,少年伏案的身影,显得那么孤独,又那么坚定。
路还很长。
但他会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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