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眨眼就过去了。

　　这三个月里，顾怀瑾几乎没出过书山。每天就是修炼、观字、练笔、养气。春秋笔被他温养得越来越有灵性，笔杆上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隐隐能看见金色流光在其中游走。

　　他的修为也稳步提升，从养气中期到了养气后期。距离洗髓境只差一步，但这一步，就是天堑。

　　浩然气的积累够了，对儒道的理解也够了，但血脉冲突的问题依然存在。每次要突破时，体内的人族血脉和妖族血脉就会激烈冲突，让他功亏一篑。

　　陆清远说，这是他的劫，也是他的缘。如果能成功融合两种血脉，他的根基会比任何人都扎实，未来成就不可限量。但如果失败，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爆体而亡。

　　顾怀瑾没得选，只能拼。

　　除了修炼，他还要准备大比。

　　这三个月里，张凌风已经突破到洗髓境巅峰，据说只差一个契机就能踏入化海境。他是剑山这一代最耀眼的天才，剑法通神，曾经一剑斩断过瀑布。

　　孟川也进步神速，从洗髓境初期到了中期。刀意越发纯粹，在刀碑林里留下了一道自己的刻痕——那是刀山弟子出师的标志。

　　而书山这边，只有顾怀瑾一个内门弟子。

　　压力全在他身上。

　　---

　　大比前一天，顾怀瑾在书斋最后一次向陆清远请教。

　　“明天的大比，分三个阶段。”陆清远说，“第一阶段是混战，所有弟子进入‘乱斗场’，最后站着的五十人晋级。”

　　“第二阶段是擂台战，五十人抽签对决，胜者进，败者退。”

　　“第三阶段是排名战，前十名争夺前五的名额。”

　　他顿了顿：“前三名有额外奖励，但你的目标是前五——进入前五，就能获得万族战场的名额。”

　　顾怀瑾点头：“弟子明白。”

　　“你的优势是浩然气对妖族有压制，但这次大比的对手都是人族，这个优势发挥不出来。”陆清远看着他，“所以你要靠真本事。春秋笔练得怎么样了？”

　　“已经能写字成阵了。”顾怀瑾说，“但消耗太大，最多用三次。”

　　“三次够了。”陆清远点头，“你的‘困’阵和‘慢’阵，在擂台上很实用。但要注意，张凌风的剑很快，你的阵可能困不住他。”

　　“那该怎么办？”

　　“以攻对攻。”陆清远说，“你的‘焚’字和‘镇’字，威力都不小。如果能写出来，张凌风也不敢硬接。”

　　顾怀瑾苦笑：“‘焚’字需要蓄力，擂台战上，对手不会给我时间。”

　　“那就创造时间。”陆清远说，“记住，你最大的优势不是浩然气，是脑子。儒修不是莽夫，要学会用计。”

　　“弟子谨记。”

　　“去吧。”陆清远摆摆手，“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顾怀瑾躬身告退。

　　回到小院，他发现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李少英。

　　她还是那身墨绿劲装，腰间佩剑，风尘仆仆。看见顾怀瑾，她笑了：“听说你明天要大比，我来给你加油。”

　　顾怀瑾一愣：“李都统怎么来了？”

　　“军务路过，顺便来看看。”李少英走进院子，“东宁府现在很太平，黑风峡的妖族撤走了，短时间内不会再来。孟川的爹和你妹妹都很好，你放心。”

　　“谢谢李都统。”

　　“客气什么。”李少英在石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顾怀瑾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枚护心镜。镜面是黑色的，泛着金属光泽，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是‘玄武镜’，我李家祖传的护身法宝。”李少英说，“能挡化海境以下的三次致命攻击。明天大比，刀剑无眼，戴着它，安全些。”

　　“这太贵重了。”

　　“再贵重也是死物。”李少英看着他，“你是东宁府的希望，不能出事。”

　　顾怀瑾握紧护心镜：“李都统，东宁府现在……”

　　“还在。”李少英说，“虽然死了很多人，但城还在，人心也在。大家都在等，等你们这些天才成长起来，等有一天，能反攻妖族，夺回失去的土地。”

　　她站起身：“顾怀瑾，好好比。让所有人都看看，东宁府出来的，没有孬种。”

　　“我会的。”

　　李少英走了，像她来时一样干脆。

　　顾怀瑾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东宁府，他的根。

　　他不能辜负。

　　---

　　大比当天，乱斗场。

　　乱斗场是元初山最大的演武场，长宽各三百丈，地面用黑曜石铺成，坚固无比。四周是九层看台，此刻坐满了人——三山弟子、长老，甚至还有几位山主亲临。

　　顾怀瑾站在书山弟子方阵中，环顾四周。

　　剑山那边，张凌风一身青衣，负手而立，眼神锐利如剑。他身边站着几个剑山弟子，个个气息凌厉。

　　刀山那边，孟川对他点了点头。刀山弟子都是黑衣，抱刀而立，杀气腾腾。

　　书山这边最弱，只有十几个人，除了顾怀瑾，大多是记名弟子。周文和李墨也在，两人脸色凝重。

　　“诸位。”主持大比的是刑罚长老，那个独眼老者，“规则很简单：一炷香时间，最后站着的五十人晋级。可以用任何手段，但不准下杀手，违者废除修为。”

　　他顿了顿：“开始。”

　　香点燃。

　　三百多名弟子同时动了。

　　混战瞬间爆发。

　　顾怀瑾没急着出手，而是先观察。

　　乱斗场很大，三百多人散开，并不拥挤。但战斗很快就升级了，刀光剑影，符箓法宝，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剑山弟子大多结阵，三五人一组，剑阵配合默契。刀山弟子则各自为战，但刀法刚猛，势不可挡。书山弟子最惨，很快就被冲散了，各自陷入苦战。

　　顾怀瑾看到周文被两个剑山弟子围攻，险象环生。他正要过去帮忙，一个人拦在了他面前。

　　是张凌风。

　　“顾怀瑾，等你很久了。”张凌风拔剑，“上次试炼塔，你帮了我一次。这次，我还你一次——不围攻你，单挑。”

　　“好。”顾怀瑾抽出春秋笔。

　　两人同时出手。

　　张凌风的剑很快，快到只看到一道残影。剑气凌厉，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顾怀瑾没硬接，侧身躲过，同时提笔写了一个“慢”字。

　　字成，金光笼罩张凌风。

　　张凌风的速度陡然慢了三分，但他冷哼一声，体内真气爆发，硬生生震散了金光。

　　“雕虫小技。”

　　他一剑刺来，剑尖吞吐着三尺长的剑芒。

　　顾怀瑾再写一个“固”字。

　　金光化作一面盾牌，挡在身前。

　　剑芒刺中盾牌，发出金铁交击的声音。盾牌龟裂，但剑芒也消散了。

　　“有点意思。”张凌风眼神更冷，“但这还不够。”

　　他双手握剑，高高举起。

　　“一剑——开天！”

　　这是剑山的绝学，一剑开天，威力无穷。据说练到极致，真能一剑劈开天地。

　　顾怀瑾脸色凝重。

　　这一剑，他接不住。

　　但他不需要接。

　　在张凌风举剑的瞬间，他就动了。

　　不是后退，是前进。

　　一步踏出，缩地成寸——这是他在悟字崖观“缩”字悟出的身法。

　　瞬间欺近张凌风身前，春秋笔直刺他手腕。

　　张凌风大惊，剑势一顿。

　　趁此机会，顾怀瑾再写一个字：

　　“封”

　　字印在张凌风胸口。

　　张凌风只觉得浑身真气一滞，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了。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足够了。

　　顾怀瑾一掌拍在他胸口，将他震飞出去。

　　张凌风落地，踉跄后退三步，脸色铁青。

　　他输了。

　　输在轻敌，输在战术。

　　“承让。”顾怀瑾收笔。

　　张凌风死死盯着他，最后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他知道，继续打下去，他可能赢，但没必要。乱斗场的目标是晋级，不是拼命。他已经输了半招，再纠缠只会消耗更多体力，影响后面的擂台战。

　　张凌风走了，但其他剑山弟子围了上来。

　　显然，他们要为师兄找回场子。

　　顾怀瑾看着围上来的五个剑山弟子，深吸一口气。

　　春秋笔再次举起。

　　笔尖金光流转。

　　---

　　看台上，陆清远松了口气。

　　“不错。”他低声自语，“知道扬长避短，不硬拼，用战术。”

　　旁边的独眼老者冷哼一声：“取巧罢了。真正的战斗，哪有这么多花招。”

　　“战斗不是比武，是生死。”陆清远说，“能赢，就是好招。”

　　两人不再说话，继续观战。

　　乱斗场里，顾怀瑾已经和五个剑山弟子打起来了。

　　他依然不硬拼，游走周旋，时不时写个字干扰对方。五个剑山弟子虽然配合默契，但抓不住他，反而被他各个击破。

　　一炷香时间到。

　　香灭。

　　场中站着的，刚好五十人。

　　顾怀瑾在列，周文和李墨也在——他们虽然受伤，但撑到了最后。

　　“第一轮结束。”刑罚长老宣布，“晋级者休息一个时辰，准备第二轮擂台战。”

　　顾怀瑾走下台，孟川走过来。

　　“厉害啊。”孟川拍拍他的肩，“连张凌风都吃瘪了。”

　　“侥幸。”顾怀瑾说，“他是轻敌了，下次就没这么容易了。”

　　“那也是本事。”孟川递过来一瓶丹药，“刀山的‘回气丹’，快速恢复真气。”

　　顾怀瑾服下，果然感觉消耗的浩然气在快速恢复。

　　“第二轮擂台战，你小心。”孟川压低声音，“我听说，剑山那边有人放话，要在擂台上废了你。”

　　“谁？”

　　“张凌风的师弟，叫王剑。”孟川说，“洗髓境中期，剑法狠辣，出手不留情。去年大比，他废了一个刀山弟子的修为，下手很黑。”

　　顾怀瑾点头：“我知道了。”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第二轮擂台战开始。

　　五十人抽签，顾怀瑾抽到了十三号擂台，对手是个刀山弟子。

　　擂台上，两人相对而立。

　　刀山弟子是个黑脸大汉，抱拳：“刀山，赵刚。”

　　“书山，顾怀瑾。”

　　“开始！”

　　赵刚拔刀就砍。

　　刀势凶猛，大开大合，是典型的刀山风格。

　　顾怀瑾依然不硬接，游走周旋，找机会写字干扰。

　　但赵刚比张凌风谨慎，根本不给他机会。刀光连绵不绝，步步紧逼。

　　顾怀瑾渐渐被逼到擂台边缘。

　　退无可退。

　　他深吸一口气，春秋笔举起。

　　这次不写字，写经。

　　写《正气歌》的第一句：

　　“天地有正气——”

　　字出口，金光现。

　　赵刚的刀光被金光压制，速度慢了下来。

　　顾怀瑾继续写：

　　“杂然赋流形——”

　　金光更盛，化作一条金色长河，席卷擂台。

　　赵刚脸色大变，连连后退，但金光如影随形，怎么也躲不开。

　　最后，他被金光逼出擂台。

　　“顾怀瑾胜。”裁判宣布。

　　顾怀瑾松了口气，走下擂台。

　　这一战，消耗不小，但值得。

　　接下来几场，他运气不错，遇到的对手都不强，顺利晋级。

　　直到第八场，他遇到了王剑。

　　那个剑山弟子。

　　---

　　王剑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他脸色苍白，眼神阴冷，像一条毒蛇。

　　“顾怀瑾？”他开口，声音嘶哑，“张师兄让我问候你。”

　　“请赐教。”

　　“赐教？”王剑笑了，笑得很冷，“我是来废你的。”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

　　剑很快，比张凌风还快。

　　而且角度刁钻，专攻下三路。

　　顾怀瑾险之又险地躲过几剑，但肩膀还是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反应不错。”王剑舔了舔剑上的血，“但还不够。”

　　他又一剑刺来，目标是丹田。

　　这是要废修为！

　　顾怀瑾怒了。

　　他不再保留，春秋笔全力运转。

　　一个“镇”字写出，金光如山，压向王剑。

　　王剑脸色不变，剑光一转，竟然将金光斩开。

　　“雕虫小技。”他冷笑，“我的剑，专破各种法门。”

　　顾怀瑾皱眉。

　　他感觉到了，王剑的剑气里，有一种特殊的力量，能克制真气。

　　是“破气”类的功法。

　　这下麻烦了。

　　儒道手段，大多靠浩然气驱动。如果浩然气被克制，他的实力就废了大半。

　　怎么办？

　　顾怀瑾一边躲闪，一边思考。

　　王剑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狠。很快，顾怀瑾身上又多了几道伤口。

　　看台上，陆清远握紧了拳头。

　　“王剑修炼的是‘破罡剑’。”旁边的刑罚长老说，“专破护体真气，对你们儒修很克制。”

　　“我知道。”陆清远咬牙，“但他下手太黑了。”

　　“擂台战，生死自负。”刑罚长老说，“只要不下杀手，就不违规。”

　　陆清远沉默了。

　　他看向擂台，眼中满是担忧。

　　擂台上，顾怀瑾已经险象环生。

　　但他没有放弃。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王剑的剑很快，但有一个破绽——每次出剑后，都会有一个短暂的停顿，那是真气运转的间隙。

　　很短，只有一瞬。

　　但足够了。

　　顾怀瑾硬挨了一剑，胸口被刺穿，鲜血喷涌。

　　但他也抓住了那个间隙。

　　春秋笔直刺王剑手腕。

　　王剑大惊，想要抽剑后退，但已经晚了。

　　笔尖刺中手腕，浩然气爆发。

　　王剑惨叫一声，剑脱手飞出。

　　顾怀瑾趁势再写一个字：

　　“禁”

　　字印在王剑胸口。

　　王剑浑身真气一滞，动弹不得。

　　顾怀瑾没有下重手，只是将他踢下擂台。

　　“顾怀瑾胜。”裁判宣布。

　　但顾怀瑾也付出了代价——胸口那剑很深，伤及肺腑，血流不止。

　　云青萍冲上擂台，给他止血疗伤。

　　“你疯了！”她眼眶发红，“为什么要硬接那一剑？”

　　“不这样，赢不了。”顾怀瑾虚弱地笑了笑。

　　“值得吗？”

　　“值得。”

　　云青萍不再说话，专心疗伤。

　　看台上，陆清远松了口气，但眼中忧虑更重。

　　顾怀瑾赢了，但受了重伤。接下来的比赛，还能打吗？

　　---

　　第三轮排名战，在第二天。

　　顾怀瑾的伤经过云青萍的精心治疗，已经好了大半，但实力还是受影响。

　　排名战是循环赛，十个人，每人打九场，按胜场数排名。

　　顾怀瑾第一场就遇到了张凌风。

　　这一次，张凌风没有轻敌。

　　他一上来就全力出手，剑法凌厉，招招致命。

　　顾怀瑾带伤应战，很快就落入下风。

　　但他依然没有放弃。

　　他一边打，一边观察张凌风的剑法，寻找破绽。

　　终于，在第三十招时，他找到了。

　　张凌风的剑法很完美，但太完美了——每一招都按部就班，缺少变化。

　　这就是破绽。

　　顾怀瑾故意卖了个破绽，张凌风果然中计，一剑刺来。

　　但这一剑，刺空了。

　　顾怀瑾的身影突然消失，出现在张凌风身后。

　　春秋笔点在他后心。

　　“你输了。”顾怀瑾说。

　　张凌风僵在原地，许久，才苦笑：“我输了。”

　　他认输。

　　顾怀瑾胜。

　　但这一战，又加重了他的伤势。

　　接下来的比赛，他打得越来越艰难。

　　输给了孟川——孟川的刀法太猛，他重伤之下接不住。

　　输给了剑山另一个天才，输给了刀山一个老牌弟子……

　　九场比赛，他赢了五场，输了四场。

　　排名第五。

　　刚好卡在线上。

　　孟川排名第三，张凌风第二，第一是剑山一个化海境初期的师兄。

　　“前五名：剑山秦风、张凌风，刀山孟川、赵虎，书山顾怀瑾。”刑罚长老宣布，“这五人，获得万族战场名额。”

　　台下响起掌声。

　　顾怀瑾松了口气。

　　终于，拿到了。

　　虽然很艰难，但值得。

　　---

　　大比结束后，顾怀瑾回到小院养伤。

　　三天后，伤势痊愈。

　　这天，陆清远来找他。

　　“万族战场，三个月后开启。”陆清远说，“这段时间，你要做好万全准备。”

　　“弟子明白。”

　　“万族战场里，危险重重，但机缘也很多。”陆清远递给他一枚玉简，“这是历代进入万族战场的弟子留下的情报，你好好看看。”

　　顾怀瑾接过玉简，神念探入。

　　万族战场，是一片破碎的远古大陆，漂浮在虚空之中。每隔三千年，会与主世界短暂连接，开启三个月。

　　战场里有人族传承，有妖族遗迹，有魔族秘宝，有灵族圣物……

　　但最珍贵的，是“万族碑”。

　　万族碑是远古万族共同立下的石碑，上面记载着万族的传承和秘法。只要能靠近万族碑，就能得到相应的传承。

　　历代进入万族战场的人，最大的目标就是万族碑。

　　“万族碑在哪里？”顾怀瑾问。

　　“不知道。”陆清远摇头，“万族战场每次开启，地形都会变化。万族碑的位置，也每次都不一样。需要你自己去找。”

　　他顿了顿：“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万族碑周围，一定是最危险的地方。妖族、魔族、灵族，都会派最强的人去争夺。”

　　顾怀瑾点头：“弟子会小心。”

　　“还有一件事。”陆清远看着他，“你的血脉问题，在万族战场里，可能有解决的办法。万族碑上，也许有融合血脉的秘法。”

　　顾怀瑾眼睛一亮。

　　“但前提是，你能靠近万族碑。”陆清远说，“万族战场里，各族天才云集，竞争激烈。你现在的实力，在元初山还算不错，但在整个沧元界，只能算中等。”

　　“弟子会努力的。”

　　“我相信你。”陆清远拍拍他的肩，“去吧，好好准备。三个月后，我会送你进万族战场。”

　　顾怀瑾躬身告退。

　　走出书斋，他望向天空。

　　万族战场……

　　新的挑战，新的机遇。

　　他要变强，变得更强。

　　强到能救父亲，能为母亲报仇，能改写这世道。

　　路还很长。

　　但他会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

　　夜晚，顾怀瑾在小院里练字。

　　春秋笔在手中，笔尖金光流转。

　　他写下一个字：

　　“战”

　　字成，金光冲天。

　　仿佛在宣告：

　　万族战场，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