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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痕

书名:千金骨 作者:鹤辞枝 本章字数:2496 广告模式免费看,请下载APP

三日后,寅正二刻。

栖梧院内灯火通明。谢云辞如傀儡般被数名侍女围拢,一层层套上亲王妃的繁复朝服。

胭脂红云纹织锦大衫。

深青霞帔,金绣翟纹。

玉革带,大绶,玉佩。

每件都重若千钧。

严嬷嬷亲自为他梳髻。发丝被紧紧盘起,勒得头皮发疼。九龙四凤珠翠冠缓缓压上发顶,冠上珠玉摇曳,冰冷沉重。

镜中人华美尊贵。

苍白如纸。

“王妃且记。”严嬷嬷最后为他整理霞帔,低声叮嘱,“宫中不比王府。太后垂询,恭敬答之,不问不答。陛下面前,垂首恭听,切勿直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谢云辞过于严整的领口。

“衣领……万勿松动。”

谢云辞垂眸。

“是。”

---

王府正门。

玄底金纹的亲王仪驾已候。

萧绝立于车旁,身着绛紫亲王常服,玉冠束发。玄衣衬得眉目愈加深邃,比平日更显威严峻肃。

他见谢云辞被搀扶而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无甚表情。

“上车。”

车厢宽敞。两人各坐一侧。

寂静无声,唯闻车轮轧过青石的碌碌声。

谢云辞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指尖深深陷进掌心。

“怕了?”

萧绝忽然开口。

谢云辞指尖一颤。

“妾身……只是敬畏天家威仪。”

萧绝侧目,视线落在他紧绷的侧脸。

“记住你此刻的身份。”

他语气平淡。

“你是镇北王妃,本王明媒正娶的正室。该有的体面,本王自会给你。”

顿了顿。

“但若你自己露了怯,丢了脸——”

他没说完。

寒意已至。

谢云辞垂眸。

“妾身明白。”

---

宫门深深,次第而开。

至内宫门外,换乘肩舆。宫道漫长,朱墙黄瓦,飞檐斗拱。肃穆无声,唯有脚步声与衣袂摩擦的窸窣。

无数目光隐在暗处打量。

如芒在背。

慈宁宫。

殿宇巍峨,檐角脊兽肃立。

入得殿内,沉香袅袅,温暖如春,却透着另一种沉重的威压。

高阶之上,太后端坐凤椅。年约五旬,眉目慈和,眼神却锐利清明。

两侧坐着几位太妃、宫嫔。下首是已至的皇室女眷、勋贵夫人。

谢云辞随萧绝行至殿中。

依礼叩拜。

“快起来,”太后的声音温和,带着笑意,“让哀家好好瞧瞧。”

谢云辞起身,依旧垂首敛目。

他能感受到上方及四周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估量的。

“早听闻镇北王娶了位天仙似的王妃,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太后笑道。

“走近些。”

谢云辞依言上前几步。

仍不敢抬头。

“抬头让哀家看看。”太后吩咐。

他缓缓抬眼。目光恭敬地落在太后衣襟下方,不卑不亢。

太后仔细端详片刻,点点头。

“是个齐整孩子,看着也乖巧。”

她顿了顿。

“谢家的女儿,教养是好的。”

这话似是夸奖。

却将他的身份牢牢钉在“谢云舒”之上。

谢云辞垂眸。

“太后谬赞。”

萧绝开口,语气恭谨:

“云舒年幼,若有失仪之处,还请太后多加教诲。”

“王爷过谦了。”太后笑应。

她转向谢云辞。

“在王府住得可还习惯?王爷军务繁忙,若有怠慢之处,你多体谅。”

顿了顿。

“也可入宫来与哀家说说。”

问题温和。

暗藏机锋。

谢云辞声音温顺:

“回太后,王府上下待妾身甚好。王爷虽忙于政务,亦……关怀备至。”

他顿了一下。

“妾身唯有感激,不敢有他念。”

太后满意颔首。

赐座。

---

刚落座。

一位珠光宝气的年轻宫嫔笑着开口:

“早就听闻王妃才貌双全,今日一见,这通身气度果然不凡。”

她眼波流转,瞥向谢云辞过于严整的领口。

“这时节殿内暖和,王妃这衣着,是否过于厚重了些?仔细闷着了。”

此话一出。

几位夫人轻声附和。

目光似有似无地瞟来。

谢云辞心中微凛。

这看似关切。

实则是逼他放松衣领。

他正欲答话。

身侧一直沉默的萧绝忽然动了。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

越过两人之间窄窄的间隙。

握住了谢云辞放在膝上的手。

掌心宽大温热,将谢云辞冰凉的手指完全包裹。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谢云辞浑身一僵。

下意识想抽回。

却被牢牢握住。

萧绝面色如常,甚至未曾看向那发问的宫嫔。他只微微侧首,对谢云辞温声道:

“可是手凉了?”

那温和与他平日判若两人。

“早间出门急,忘了让你捧个手炉。”

语气亲昵自然。

仿佛只是夫妻间寻常关怀。

他这才抬眼,看向那宫嫔。

目光平静无波。

“李嫔有心。”

顿了顿。

“王妃自幼体弱,畏寒,是本王嘱咐她多穿些。”

他握着谢云辞的手。

甚至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指尖。

动作自然无比。

“这般握着,可暖些了?”

全殿目光霎时聚焦在那双交握的手上。

方才那点关于衣着的微妙探究,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占有与回护意味的亲昵举动冲散。

李嫔脸色微僵。

讪讪笑道:

“王爷真是……体贴。”

太后亦笑。

“你们夫妻和睦,哀家也就放心了。”

谢云辞低着头。

耳根无法控制地泛起薄红。

并非羞涩。

是某种混杂着难堪、惊愕与一丝暖意的复杂情绪。

萧绝的手心很烫。

热度源源不断传来。

这出戏……

他究竟要演到何种地步?

萧绝却似无所觉。

就这么一直握着。

---

直到太后赐宴。

宴席间,他亦不时为谢云辞布菜。

“这鱼脍清淡,你应该用些。”

“羹汤还烫,慢些。”

姿态体贴入微。

引得几位年长太妃连连称赞:

“王爷成家后果然不同,晓得疼人了。”

萧绝只是淡淡应了。

谢云辞如坐针毡。

却不得不配合。

每次萧绝靠近低语。

温热气息拂过耳廓。

都让他脊背发麻。

---

宴毕。

告退。

太后赐下锦缎数匹、玉如意一对。

谢云辞叩首谢恩。

随萧绝步出慈宁宫。

宫道漫长。暮色四合,朱墙浸在昏黄里。

直到再次坐进马车。

驶离宫门。

萧绝才松开了那一路未放的手。

掌心骤然空落。

凉意侵袭。

谢云辞将手收回袖中。指尖蜷缩,那被紧握过的触感久久不散。

车厢内重回寂静。

良久。

萧绝闭目养神,忽然开口:

“今日,做得不错。”

谢云辞怔了怔。

“那李嫔。”

萧绝依旧闭着眼。

“是平阳侯府送进宫的人。”

顿了顿。

“平阳侯,与本王不太对付。”

谢云辞恍然。

原来那并非简单的女子争锋。

而是前朝势力在内宫的延伸试探。

“日后此类场合,不会少。”

萧绝睁开眼。

目光如寒星,看向他。

“记住你今日的应对。少言,多看。”

顿了顿。

“拿不准的——”

他移开视线。

“就躲在本王身后。”

谢云辞心中滋味难辨。

“……是。”

他低声应道。

---

马车驶回王府时,暮色已浓。

谢云辞以为今日终于熬过。

然而仪驾未停栖梧院。

正门外,竟有内官候立。

绯袍。持节。

谢云辞怔住。

萧绝已先行下车,回身看他。

灯火映在他脸上,看不出情绪。

“下来。”

“王爷,这是……”

“今日在慈宁宫,”萧绝声音平淡,“太后问你在王府可还习惯。”

他顿了顿。

“本王答,正妃尚未受册。”

谢云辞瞳孔微缩。

萧绝已转身向内。

“还不来。”

---

正厅。

灯火通明,肃穆如朝堂。

长史、典簿等属官分列两侧。

严嬷嬷率侍女侍立。

阶前——

绯袍内官手捧黄绫诏书,身后两员小内侍各捧一匣。

那是天使。

持节册妃。

谢云辞跪了下去。

内官展诏,朗声宣读。

骈四俪六,典重肃穆。辞曰:

“朕惟礼重正名,内治实资乎贤淑……”

谢云辞跪听。

满厅寂静。

“……尔谢氏云舒,柔嘉成性,克娴内则……”

——阿姊的名字。

“……今遣使持节,册尔为镇北王妃。尔其祗勤夙夜,懋修壸政……”

正位中闱。

掌内院之政。

“……钦哉。”

诏书宣毕。

内官捧过左侧锦匣,开匣取册。

金册。

五叶。

每叶錾刻翟纹,正中阴刻楷书。

“谢氏云舒”。

谢云辞双手高举过眉,恭恭敬敬接过。

金册冰凉。

分量沉甸甸压进掌心。

这是名分。

是权柄。

是朝廷册封、天子下诏、持节正授的王妃之位。

不是阿姊的遗泽。

不是谢家残存的筹码。

是他在镇北王府立足的凭证。

也是另一道枷锁。

“谢陛下恩典。谢王爷恩典。”他叩首。

萧绝垂眼看着他。

没有叫起。

“这册,是朝廷给的,也是本王请的。”

语气平淡。

“内院之事,你说了算。”

顿了顿。

“只是册在谁手,本王随时可以请旨收回。”

谢云辞垂眸。

“妾身谨记。”

萧绝示意他起身。

谢云辞扶着严嬷嬷的手臂站起。

金册仍捧在掌心。

他低头看着那五叶金片。

烛火下,每一叶都泛着沉静的光。

“谢氏云舒”。

他默念这四个字。

然后——

将金册放入严嬷嬷捧上的匣中。

匣盖合拢。

正礼已成。

---

内官告退。

属官散去。

严嬷嬷率侍女阖门而出。

正厅复归寂静。

萧绝没有动。

谢云辞也没有。

烛火跳动。

良久。

萧绝开口:

“今日在太后宫中。”

他顿了顿。

“本王握你的手。”

谢云辞抬眸。

萧绝没有看他。

“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谢云辞答:

“为解李嫔之刁难,全王府之体面。”

萧绝沉默片刻。

“这是一半。”

谢云辞怔住。

萧绝转身,向外走去。

玄色衣摆拂过门槛。

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高不低:

“另一半——”

他没有说完。

背影已没入夜色。

谢云辞站在原地。

正厅空荡荡的。

烛火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低头。

看着自己方才被握过的那只手。

掌心还残留着那烫人的温度。

另一半是什么?

他没有问。

萧绝也没有说。

---

谢云辞走出正厅。

春夜的风灌入廊下。

凉意醒人。

他站了一会儿。

西院方向,隐隐传来琴声。

今日曲调低徊。

如泣如诉。

他听了一瞬。

然后转身,朝栖梧院走去。

走到廊下拐角处。

他忽然停下。

垂眸。

伸出那只手。

掌心朝上。

月光下,什么也没有。

空的。

他把手收回袖中。

继续走。

---

栖梧院的灯已亮起。

碧荷迎上来,絮絮说着热水已备好。

谢云辞一一应着。

屏退侍女。

独坐妆台前。

他取下那顶沉重的珠翠冠。

解开发髻。

三千青丝倾泻而下。

镜中人苍白、疲惫。

眼尾还残留着白日里那点被萧绝握出来的薄红。

他看了很久。

然后拉开妆匣。

最底层那个小屉。

没有上锁。

他拉开。

那枚青铜小印静静躺在里面。

云纹螭纽。

“无名”。

他看了一会儿。

没有拿出来。

只是把屉子又推上。

起身。

熄灯。

躺下。

窗外夜凉如水。

他合上眼。

黑暗中,掌心仿佛还残留着什么。

是那烫人的温度。

还是别的。

他不知道。

远处西院的琴声已经歇了。

他没有再睁眼。

作者说

宫宴一行,步步惊心。太后面前的乖巧,李嫔话里的刀,都被萧绝那一握轻巧化解。可这一握,是护身符,还是紧箍咒?扮演度悄悄涨了点,但“新手保护期”过了……最后那句话,大家看懂了吗?栖梧院的夜晚,终于要迎来真正的考验了。(捂心口)这章节奏如何?喜欢宫宴这种暗流涌动的场面吗?期待大家的反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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