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再次笼罩围场,白日里骑射喧哗散去,各处营帐陆续熄了灯火,只余巡逻兵士的脚步声与远处草虫鸣叫。
碧荷却毫无睡意。
她独自坐在分配给一等奉侍女官的独立小帐里,面前堆着萧绝赏下的赤金头面、璀璨明珠、流光锦缎。烛火映照下,这些珍宝华光流转,却丝毫照不进她心底的冰冷恐惧。白日里领赏时众人或艳羡或探究的目光,如同细针扎在她背上。严嬷嬷那句“谨言慎行,好自为之”更是沉甸甸压在心口。
她知道,这泼天富贵是买命的钱,封口的锁。她成了王爷捏在手里的一枚棋子,一枚紧贴在王妃身边的、知晓太多秘密的棋子。
白日里,她强撑着精神,按严嬷嬷吩咐,加倍仔细地伺候谢云辞汤药。王妃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平静得让她心惊,只在她递药时,指尖相触的刹那,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两人目光偶尔相遇,又迅速避开,空气中弥漫着心照不宣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碧荷受不了了。她必须找个人说说话,哪怕只是听听别人的声音,也好过独自被这巨大的秘密和恐惧吞噬。在王府里,除了严嬷嬷,她能想到的,只有西院那位总是安静弹琴、眼神却似乎能看透人心的云裳姑娘。云裳姑娘是旧人,或许……能给她一丝指引,或仅仅是片刻的安宁。
趁着夜色渐深,营地安静,碧荷裹了件深色斗篷,避开巡夜兵士,悄悄朝着西院营帐的方向摸去。围场之中,西院女眷的营帐单独划在一处,相对僻静。
还未走近,便听见了琴声。
今夜云裳弹的是一首《秋风词》,曲调本应清冷悠远,可传入碧荷耳中,却隐隐觉出一丝不同——那琴音里仿佛绷着一根极紧的弦,在看似平静的旋律下微微震颤,几个转折处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像是弹琴之人心中有事,指下难免纷乱。
碧荷心头莫名一紧,加快脚步。云裳的帐篷在角落,窗口透出微弱灯光。她正欲上前叩门,琴声却在这时骤然起了变化!
几个尖锐的高音猛地拔起,如银瓶炸裂,划破夜空,随即曲调急转直下,变得急促而晦涩,指法繁复缭乱,竟隐隐透出一股兵戈杀伐之气,听得人心惊肉跳。这绝非《秋风词》!更不是云裳平日清冷孤高的风格!
碧荷僵在帐外阴影里,不敢再动。她虽不通乐理,却也听出这琴声里的警示与混乱。里面发生了什么?
琴声持续了不到半盏茶功夫,又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留下一片突兀的死寂。
碧荷屏住呼吸,等了片刻,才敢轻轻叩响帐门。
“谁?”里面传来云裳的声音,比平日更显清冷,甚至带着一丝警惕。
“云裳姑娘,是我,碧荷。”碧荷压低声音。
帐内静默一瞬,门帘才被掀开一道缝隙。云裳站在门内,身上只着一件素白寝衣,外罩淡青长衫,乌发未束,披散肩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迅速扫过碧荷身后。
“碧荷姑娘?这么晚了,有何事?”她侧身让碧荷进去,随即合拢帐帘。
帐内陈设简单,一床一几一琴而已。琴案上,那架焦尾古琴弦丝犹自微颤。碧荷注意到,云裳指尖竟有一抹淡淡的、新鲜的红痕,似是用力过猛所致。
“我……我心中烦乱,睡不着,想起姑娘这里清静,便冒昧过来了。”碧荷垂下眼,不敢直视云裳过于明亮的眼睛,“打扰姑娘安歇了。”
云裳走到琴边,指尖轻轻拂过琴弦,那抹红痕在烛光下刺眼。“无妨。我也未曾安歇。”她声音平淡,“听闻白日里,碧荷姑娘得了王爷厚赏,恭喜了。”
碧荷脸色一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泪再也忍不住:“云裳姑娘!求您……求您指点我一条活路!这赏赐……这赏赐是要命的啊!奴婢……奴婢心里怕极了!”
云裳静静看着她哭泣,没有立刻搀扶,也没有出言安慰。待碧荷哭声稍歇,她才缓缓道:“王府之中,恩赏与刑罚,往往一线之隔。得了赏,未必是福;受了罚,也未必是祸。”她顿了顿,“你既觉得是要命的赏赐,可知……它要的,究竟是谁的命?”
碧荷茫然抬头,泪眼模糊。
“是封你的口,还是要借你的口,说些什么?是把你按在原地,还是要推你去何处?”云裳声音压低,如耳语,“碧荷,你如今在王妃身边,是眼,是耳,亦是……旁人眼中的桥。”
碧荷浑身发冷:“姑娘是说……有人会利用我,对王妃不利?还是……王爷他……”她不敢说下去。
“王爷的心思,岂是我等能揣测。”云裳打断她,目光转向帐帘,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外面深沉的夜色,“我只知,这围场之内,夜猫子不止一两只。方才我那不成调的琴声,想必你也听见了。”
碧荷猛地想起那骤变的琴音:“姑娘,方才……”
“没什么。”云裳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平静,“只是试了试新谱,手指生疏罢了。”她走到碧荷面前,俯身将她扶起,“你既心中不安,我便赠你一言:慎守本心,莫看莫听莫问不该之事。但若真到了退无可退之时……”她直视碧荷惊惶的眼,“记住,你是王妃的人。你的活路,或许只在‘忠心’二字。”
碧荷似懂非懂,只觉得云裳话中有话,却如雾里看花。她还欲再问,云裳却已走到门边,做出送客的姿态:“夜已深,碧荷姑娘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王妃身边,离不开人。”
碧荷知道问不出更多了,只得擦干眼泪,躬身行礼:“多谢姑娘提点。”
她转身出帐,深秋夜风扑面而来,寒彻骨髓。回头望去,云裳帐内的灯光已然熄灭,融入一片黑暗。只有那架沉默的古琴,和云裳指尖那抹鲜红的痕迹,深深印在她脑海。
她拢紧斗篷,快步朝自己帐篷走去。心中却反复咀嚼着云裳的话——“夜猫子不止一两只”、“你的活路,只在忠心”……
就在她经过一片堆放草料的阴影处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不远处另一顶华丽帐篷的侧后方,有一道纤细的人影飞快闪过,看那衣裙颜色款式……竟有几分像白日靖王身边的紫菀?那人影迅速隐入另一片营帐的阴影,消失不见。
碧荷心头狂跳,不敢停留,几乎是跑着回到了自己帐中。
帐内,那些华贵的赏赐依旧堆在那里,冰冷无声。
碧荷瘫坐在榻上,抱紧双臂,只觉得这秋夜,前所未有的漫长与寒冷。
而此刻,谢云辞的主帐内。
他并未安睡,靠坐在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未翻一页。帐内只留一盏小灯,光线昏黄。
碧荷受赏后的惶恐,他看在眼里。云裳西院的琴声,他也隐约听见了那不同寻常的变调。还有萧绝那句“自有计较”……
帐外传来极轻微的、规律的脚步声,是萧绝的亲兵在换岗。
谢云辞放下书卷,望向帐壁摇曳的灯影。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这围场,怕是待不久了。
[墨镜]这章写得我心里毛毛的。碧荷抱着那么重的赏赐,心里却跟揣了冰块似的,半夜跑去找云裳,结果琴声一听就更不对劲了。云裳那几句话,听着是提点,细想全是坑啊,“夜猫子不止一两只”,这不就是说暗处盯着的人多着呢吗?最后碧荷瞥见那个像紫菀的人影,我汗毛都竖起来了。感觉这围场看着热闹,底下全是暗流,谢云辞和碧荷就跟走在薄冰上一样,指不定哪一步就踩空了。你们觉着,云裳到底知道多少?紫菀又在搞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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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