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阁别院藏在京城西郊的深山之中。
说是别院,实则是一座森严的堡垒。高墙深院,铁门重重,日夜有人把守。外面的山民只知道这里是某位权贵的避暑山庄,从不敢靠近。
那十八个女童被送来时,正是深夜。
她们从囚车上被抱下来时,有的还在昏睡——那是忘川药效未退;有的已经醒了,却眼神空洞,不哭不闹,只是呆呆地看着四周。
负责训练她们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沈,人称沈姑姑。她曾是京城最红的歌姬,后来得罪了权贵,被萧绝救下,从此隐姓埋名,在这深山里为王府训练细作。
沈姑姑站在院中,看着那十八个被抱进来的女童,目光平静得像在看货物。
“先灌药。”她说,“忘川的药效,每个人都要补够。从今往后,她们不许记得自己姓什么,不许记得爹娘是谁。她们只记得一件事——听话。”
嬷嬷们端着漆黑的药汤,一碗一碗灌下去。
最小的那个才五岁,挣扎着不肯喝,被按住手脚,捏开嘴,硬灌下去。她呛得满脸通红,吐出一半,又被灌进一半。
一炷香后,她蜷缩在地上抽搐,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小兽在哭。
抽搐渐渐平息。
她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四周,已经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叫什么?”嬷嬷问。
她想了很久,慢慢摇头。
“不知……”
“从今日起,你叫潜女零零一号。”
她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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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从第二天就开始了。
每天寅时起床,卯时开始练功。先练形体——走路、站立、跪坐、行礼,每一个动作都要做到极致,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沈姑姑手里拿着一根细藤条,谁做得不好,藤条就抽在谁身上。
“抬头!下巴收回去!笑!笑都不会吗!”
藤条抽在潜女零零三号的背上,留下一条血痕。那孩子才八岁,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但形体只是最基础的。
真正的训练,在三个月后开始。
那天,沈姑姑把她们叫到一间密室里。密室不大,只有一张床榻,几把椅子,和一盏昏黄的灯。
十八个女孩站在榻边,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五岁。
沈姑姑坐在椅上,手里仍拿着那根藤条。
“从今日起,你们要学的,是如何伺候男人。”
她声音很平,像在教她们绣花。
“你们将来要送去的地方,是权贵的后院、王府的深宅、甚至是龙榻之上。你们的任务是——让男人离不开你们,然后在枕边,套出他们的话。”
最小的潜女零零一号听不懂,小声问:“什么是伺候男人?”
沈姑姑看了她一眼,招手让她过来。
零零一号走到她面前。沈姑姑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左右端详。
“这张脸,生得好。”她说,“但光有好脸不够。你们要学的,是让男人看了你们,就迈不动腿。”
她松开手,指着榻上。
“脱了衣服,躺上去。”
零零一号愣住了。她才五岁,还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沈姑姑的眼神让她害怕,她乖乖脱了衣裳,爬上榻,躺下。
沈姑姑起身,走到榻边,开始教。
“腿分开些。对,就这样。”她指着零零一号的腿间,“这个地方,是你们将来最要紧的兵器。”
她转身看向其他女孩:“都过来看。”
十七个女孩围上来,看着榻上那个光着身子、一脸茫然的小小身影。
沈姑姑的声音继续响起:“男人的身子,和你们不一样。他们那里,”她指着自己腿间,“有一根东西。你们要做的,是让它进来,然后让男人舒服。”
零零一号听不懂,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沈姑姑。
沈姑姑伸手,在她身上比划:“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男人最喜欢碰的地方。你们要让男人觉得,你们被碰的时候很舒服——哪怕不舒服,也要装出舒服的样子。”
她看着那些女孩:“叫一声给我听听。”
女孩们面面相觑。
沈姑姑的藤条抽在最近的潜女零零五号身上:“叫!”
零零五号吓得尖叫了一声。
沈姑姑摇头:“不是这样叫。是那种叫——像在哭,又像在笑,让人听了骨头都酥了那种。来,我教你们。”
她清了清嗓子,发出一声呻吟。
那声音很轻,很柔,尾音微微上扬,像是痛苦,又像是欢愉。
女孩们听呆了。
沈姑姑收起表情:“记住了?”
“记……记住了。”
“练。”
那一年,最小的零零一号五岁,最大的零一二号十二岁。
她们每天都要练这种“叫”,一遍又一遍,直到沈姑姑满意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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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她们开始学“动”。
沈姑姑让人从外面弄来了几个木头人,雕成男人的形状,腿间还有一根凸起的木头。
“坐上去。”她指着潜女零零八号,“动给我看。”
零零八号那年九岁,看着那根木头,吓得往后退。
藤条抽在她腿上,留下一道血痕。
“上去。”
零零八号爬上去,坐在那根木头上,不知如何是好。
沈姑姑走过来,手把手教她:“腰要扭,屁股要动,像这样——”
她扶着零零八号的腰,教她如何摆动。
“快一点。慢一点。对,就是这样。记住这个节奏。”
零零八号的眼泪滴在木头上,但她不敢停。
“笑!”沈姑姑命令,“动的时候,要笑!”
零零八号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藤条又落下来。
“重来。”
那一天,她在那根木头上坐了两个时辰,腰都扭得酸了,腿也磨破了皮。
晚上躺下时,她偷偷哭了。
第二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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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她们开始学“话”。
沈姑姑告诉她们:“男人不仅喜欢你们的身子,还喜欢你们说话。要会撒娇,会撩人,会让他们觉得自己很厉害。”
她拿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词句。
“念给我听。”
潜女零零二号那年十岁,接过纸,照着念:“爷……爷您真厉害……奴家受不住了……”
沈姑姑皱眉:“不是这样念。要有感情,要软,要甜,要让男人听了就想把命给你。再来。”
零零二号深吸一口气,软下声音:“爷,您真厉害,奴家受不住了……”
“尾音上扬一点。再来。”
“爷,您真厉害,奴家受不住了嘛——”
沈姑姑点点头:“好点了。继续练。”
她们每天都要练这些“话”,练到张口就来,练到像本能一样。
夜里睡觉时,有的女孩会突然从梦里醒来,嘴里还在念叨:“爷,您真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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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年,她们开始学“忍”。
沈姑姑把她们带到一间暗室。暗室里放着一张床榻,榻上躺着一个男人——不知从哪弄来的囚徒。
“今天,你们要伺候活人。”
女孩们吓得发抖。
最大的零一二号那年十三岁,被第一个推上去。
她站在榻边,看着那个男人,腿在抖。
沈姑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脱衣服,躺上去。按我教你们的做。”
零零一二号闭上眼睛,一件一件脱掉衣裳,爬上榻。
那男人伸手,摸她的脸。
她浑身僵硬,却还要笑。
沈姑姑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偶尔指点:“手放在他肩上。腰再扭一扭。叫大声点。”
那男人翻身上来,把她压在身下。
零零一二号惨叫了一声。
沈姑姑皱眉:“叫错了。重来。”
零零一二号的眼泪流下来,但她不敢停。
那男人走后,她躺在榻上,望着屋顶。身下有什么湿漉漉的、黏腻的东西在蔓延。她伸手摸了一下,满手的红。
她把手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握成拳。
那一夜之后,她再也不会哭了。
那一年,她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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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年,她们开始学“药”。
沈姑姑教她们认识各种药物——春药、迷药、毒药,如何下在酒里,如何藏在指甲里,如何在事后不留痕迹。
“男人完事之后,是最放松的时候。”沈姑姑说,“这时候你们要做的,是从他们嘴里套话。要问什么,怎么问,我教你们。”
她拿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问题。
“兵力部署。粮草路线。朝中党羽。皇帝近况。一个一个问,问完记在心里,出来之后默写下来。”
潜女零零四号那年十一岁,问:“如果他们不说呢?”
沈姑姑笑了:“那就让他们说。你们的身子,就是让他们说的东西。”
零零四号不懂。
沈姑姑拍拍她的脸:“多伺候几次,你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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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年,她们开始学“忍辱”。
沈姑姑告诉她们:“将来你们可能会被送给最恶心的人——老头子,变态,甚至太监。无论对方是谁,你们都要笑,都要配合,都要让他们满意。”
她让人找来几个又老又丑的男人,让女孩们伺候。
潜女零零七号那年十二岁,被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压在身下。那老头的嘴里一股臭味,手粗糙得像树皮,在她身上乱摸。
她想吐,却要笑。
“爷,您真厉害……”
老头笑得很开心。
结束后,她躺在那里,眼睛看着屋顶,一动不动。
沈姑姑走过来,拍拍她的脸:“做得不错。”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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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年,训练结束前,沈姑姑带来了一份特殊的密令。
十八个女孩跪在密室中,听她宣读。
“北狄左贤王耶律宏,近年训练了一批幼童细作,名为‘暗香阁’——与我们同名,却专司窃取大燕情报。那些幼童,多为战乱中被掳的大燕子民,被北狄人以酷刑驯服,送入我朝权贵府中,为奴为婢,实为耳目。”
女孩们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爷有令,”沈姑姑的声音冷了下来,“从刘氏幼女中,选出五人,年龄最小者,送往北狄暗香阁。”
潜女零零一号——那个最小的孩子,如今已经十二岁,跪在最前面。
沈姑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零零一号,今年十二,容貌最佳,根骨最好。你带着四人,假扮被掳的商贾之女,混入北狄暗香阁。任务是——熬过她们的训练,成为她们的‘自己人’,然后,把她们的名单、训练方式、任务目标,一样一样传回来。”
零零一号抬起眼,那双眼睛早已空洞如死水。
“若被发现呢?”她问。
沈姑姑看着她,一字一句:“若被发现,你们会死得很惨。北狄人的酷刑,比我们这里狠十倍。他们会折磨你们,然后杀了你们,然后把尸体挂在城墙上示众。”
零零一号点点头。
“知道了。”
“你怕吗?”
零零一号想了想。
她已经很久没有“怕”这个感觉了。
“不怕。”她说。
沈姑姑看着那五个被选中的孩子——最小的十二岁,最大的十四岁。她们跪在那里,像五尊没有灵魂的瓷偶。
“三天后,你们启程。”沈姑姑转身离开,“这三天,好好休息。”
门关上后,密室陷入黑暗。
潜女零零一号跪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角,坐下。
其他四个女孩也走过来,围坐在她身边。
没有人说话。
她们早已不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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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五辆马车驶出暗香阁。
车里坐着五个少女,穿着破旧的衣裳,脸上涂着灰土,像逃难的流民。
她们将一路向北,穿过边境,进入北狄。
那里,有另一座“暗香阁”。
那里的训练,会比这里更狠。
那里的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
但她们没有回头。
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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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另一批人也被送上了不同的路。
那十二个少年,十六至十八岁,从刘府被押出来时,大多已经吓得失了魂。他们目睹了父兄被凌迟的全过程,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阉割入宫,终身服役。”萧绝的声音像铁一样冷。
他们被送进了内侍省。
那扇门进去之后,再出来时,他们就不再是男人了。
有的熬不过那刀,死了。尸首被草席一裹,扔在乱葬岗。
有的熬过来了,从此声音尖细,喉结消失,下巴光洁。他们要学着低头、弯腰、陪笑,在宫里做牛做马,直到老死。
最小的那个才十六岁,进去时还在哭,出来时已经不哭了。
他学会了。
后来,他在宫里当差,偶尔会听说一些事。听说当年的刘府,听说镇北王,听说那夜的血。
他面无表情地听着,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他已经不会恨了。
也不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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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狄暗香阁,藏在王庭以西三百里的深山中。
与萧绝的暗香阁不同,这里不训练细作,只训练一种人——饵。
饵的职责,是把自己送出去,送到大燕权贵身边,然后,在关键时刻,引爆自己。
炸死目标,或者炸出情报,然后死。
训练饵的方式,比大燕残酷十倍。
那一批送进去的五个孩子,熬过了挨打,熬过了挨饿,熬过了那一个月的轮番折磨。
死了三个,活下来两个。
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三岁。
她们已经不会哭了,不会叫了,不会躲了。
她们学会了笑——在男人压上来的时候,笑。
学会了叫——在男人要她们叫的时候,叫。
学会了动——在男人要她们动的时候,动。
她们,成了真正的“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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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女零零一号活了下来。
她十三岁那年,完成了北狄暗香阁的训练。
她的编号变了——在这里,她叫“月奴”。
月奴是北狄暗香阁里最出色的饵。她长得最好,学得最快,最不会出错。
三年后,她十六岁,被送回了大燕。
任务:潜入吏部尚书赵崇府中,为奴三年,然后,在关键时刻,杀了他。
她被送回来的那天,穿着北狄贵族的衣裳,坐着北狄使节的马车,堂而皇之地进入京城。
马车经过城门口时,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人来人往,有个小姑娘拉着一个穿甲胄的男人,在买糖葫芦。
那小姑娘梳着两个小揪揪,眼睛又黑又亮。
“爹爹,我要最大那串!”
月奴看着那小姑娘,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但她很快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她没有过去,没有名字,没有自己。
她只有任务。
那小姑娘是谁,和她没有关系。
马车驶过街角,消失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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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渊营里,那十八个男童的训练,从未停止。
但与暗香阁的“饵”不同,他们被训练成刀——锋利、冰冷、一击毙命。
他们学会了杀人、学会了挨饿、学会了吃人。
但他们还要学会一样东西:防。
防女人。
防那些像暗香阁里出来的女人。
教头告诉他们:“北狄有一个暗香阁,专门训练饵。那些饵,比你们见过的任何女人都漂亮。她们的任务,是接近你们,睡你们,然后——杀了你们。”
潜字零零一号那年十五岁,问:“怎么防?”
教头笑了。那笑意让人毛骨悚然。
“实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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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营地来了五个女人。
她们是从北狄暗香阁“借”来的饵——真正的饵,训练有素,身经百战。
她们的任务:睡潜渊营的男童,然后,杀了他们。
潜渊营的任务:被她们睡,但活下来,反杀她们。
这是一场生死训练。
那一批“实战训练”,十八个男童,活下来十五个。
死了三个——一个被饵睡过之后,下不了手,反被饵杀了;两个在睡的时候放松警惕,被饵用毒针刺死。
活下来的十五个,学会了最后一件事:
女人,是最锋利的刀。
从那以后,他们不会再被任何女人迷惑。
因为每一个女人,都可能是“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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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京城。
那个被阉割入宫的少年,已经成了内侍省的一名老太监。他伺候过三个主子,见过无数生死,早就忘了自己姓什么。
有一天,他在御花园里看见两个宫女走过。
一个叫月奴,一个叫霜奴。
他看了她们一眼,觉得那双眼睛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低头,继续走路。
他已经不会想了。
月奴从他身边走过,脚步顿了顿。
她也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她们各自走向自己的任务。
走向自己的死亡。
而那个本该叫刘蘅的小姑娘,此刻正拉着陈溟的手,在街角买糖葫芦。
她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本该和她一样。
有爹爹,有糖葫芦,有一个名字。
暗香阁里,她们学的是怎么让男人死。
潜渊营里,他们学的是怎么不被女人杀死。
十二个少年被阉割入宫,从此不再是男人。
五个孩子被送进北狄暗香阁,熬过来两个。
十八个女孩,最小的五岁,被训练成“饵”。
十八个男孩,最小的五岁,被训练成“刀”。
只有刘蘅,被陈溟带走了。
她不知道,那些从她身边走过的人,本该和她一样。
有爹爹,有糖葫芦,有一个叫刘蘅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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