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谢云辞已经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底的乌青连脂粉都盖不住。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腕间的淤痕在晨光中泛着青紫——那是昨日跪抄《女诫》时硌出的,笔杆几乎嵌进肉里。
碧荷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
“王妃,严嬷嬷传话,今日未时要去西院学琴。”
谢云辞动作一顿。
西院。云裳。
昨夜那声突兀的琴音又在他耳边炸响——尖锐、急促,像是什么东西骤然崩断。紧接着是衣袂翻飞的窸窣声,从西院高墙方向传来,快得像一道影子掠过。
“知道了。”他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梳个简单的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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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书房。
萧绝站在窗边看一份军报,玄色常服的袖口用银线绣着暗纹,日光一照,隐约能看出是狼头图腾——北境军的标志。
谢云辞垂眼行礼时,视线恰好落在那狼眼上。
“抄完了?”萧绝没回头。
“是。”谢云辞从袖中取出厚厚一叠宣纸,双手奉上。
萧绝这才转过身。他没接那些抄本,反而走到谢云辞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刚好按在淤青最重的地方。
“疼吗?”
谢云辞指尖微颤。
“不疼。”
“那就是罚得不够重。”
萧绝松了手,语气听不出情绪。
“下次换个方式。”
空气安静得可怕。谢云辞垂着眼,能感受到萧绝的目光在自己脸上逡巡,像刀锋刮过皮肤。
“西院那边,”萧绝忽然开口,“昨夜有动静。”
谢云辞呼吸一滞。
“琴弦断了。”萧绝走到书案后坐下,随手翻开一本兵书,“守夜的婆子说,是云裳练琴时走了神。”
他抬起眼。
“你怎么看?”
谢云辞指尖掐进掌心。
“妾身……昨夜在抄书,不曾留意。”
“哦?”萧绝抬眼,“可有人看见,你房里烛火亮到子时之后。”
谢云辞感到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
“妾身抄得慢,怕误了期限,故而熬得晚了些。”
萧绝盯着他看了许久。
久到谢云辞几乎以为要被拆穿。
他忽然笑了。
“倒是用功。”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描金请柬。
“三日后宫宴,皇后点名要听你弹《鹤唳松风》。云裳会教你。”
谢云辞接过请柬。纸面上“谢云舒”三个字写得端正雍容,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闻王妃雅擅琴艺,盼一聆清音。
雅擅琴艺。
他只在十二岁前碰过琴,学的还是边关军营里流传的粗犷调子,跟江南闺秀的《鹤唳松风》根本是两回事。
“妾身琴艺生疏,恐……”
“生疏就学。”萧绝打断他,“云裳是京城最好的琴师。三日,够你学会一首曲子。”
不是商量。
是命令。
谢云辞握紧请柬,金边硌得掌心生疼。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不是单纯的学琴。萧绝在把他往西院推,往那个充满谜团的地方推。
他想看什么?看他会不会露出破绽?看他和云裳之间会发生什么?
“未时过去。”萧绝已经低下头继续看军报,“别迟到。”
---
从书房出来,日头已经升到中天。
谢云辞走在回廊里,秋日的阳光透过廊柱洒下一道道光斑。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请柬,又望向西院方向——那里被一片竹林掩着,只能看见青灰色的院墙一角。
“王妃。”碧荷小跑着追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奴婢打听了,西院那位……有点怪。”
“怎么怪?”
碧荷左右看看,才凑近说:“她从来不出院子,也不要丫鬟伺候。吃饭都是送到门口,自己取了就关门。院里就一架琴,她能从早弹到晚。”
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还有人说……她夜里会自言自语,说的都是听不懂的话。”
谢云辞脚步没停。
心里却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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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整。
西院门口。
院门是普通的黑漆木门,连个匾额都没有,只在门环上系着截褪色的红绸。谢云辞抬手叩门。
三声后,门开了条缝。
开门的是个青衣丫鬟,约莫十四五岁,低着头不说话,只侧身让开。
院子比想象中简朴。没有假山流水,没有奇花异草,只有几丛瘦竹、一张石桌、一架琴台。琴台上摆着张七弦琴,琴身暗红,漆面斑驳,一看就是老物件。
竹影下坐着个人。
云裳穿着月白襦裙,外面罩了件靛青比甲,头发松松绾着,只用一根木簪固定。她背对着门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局残棋。
“坐。”
声音很轻,像风吹竹叶。
谢云辞在她对面坐下。
这时他才看清她的脸——很素净,眉眼清淡,唇色浅淡,整个人淡得像要融进水墨画里。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深潭,不起波澜,却又像能把人看穿。
“你就是谢云舒?”云裳问。
“是。”
“不像。”
谢云辞心头一跳。
云裳却没有追问。她起身走到琴台前,衣袖滑落时露出手腕——很细,白得像玉,可腕骨处有道浅疤,像是旧伤。
“《鹤唳松风》。”她指尖轻触琴弦,“会多少?”
“只听过。”谢云辞实话实说,“不曾练过。”
云裳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她按下第一个音。
琴声起。
谢云辞屏住了呼吸。
他不是不懂琴。早年师傅说过,琴音能见心性。阿姊弹琴,指下是江南的温软,是闺阁的清寂。
可云裳这琴音……
不一样。
清越底下藏着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涌,像鞘中的剑鸣。虽然只有一丝,但谢云辞听出来了——那是沙场磨出的锐气,是见过生死的人才有的冷冽。
一个深闺琴师,怎么会有这样的琴音?
云裳弹得很慢,一句一句教。她的指尖在弦上移动,每个动作都清晰。谢云辞跟着学,指法生疏,错音不断。
“错了。”
云裳忽然按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玉。指尖压在他指节上,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
“这里要轻挑,不是重拨。你腕太硬了。”
谢云辞试着放松手腕。
“还是硬。”
云裳放开手,退后半步看着他。
“你不是在弹琴,是在握剑。”
空气骤然安静。
竹叶沙沙作响。谢云辞感到后背渗出冷汗。
他抬眼看向云裳,对方依旧平静。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映着他的影子。
“妾身幼时顽劣。”他努力让声音平稳,“跟着兄长学过几天剑,留下些坏习惯。”
“兄长?”
云裳重复这两个字。
“听说谢家小公子十二岁就能挽弓射雁,是真的么?”
谢云辞指尖扣进掌心。
“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涩,“家兄……确实擅射。”
“可惜了。”
云裳转身望向竹丛,背对着他说:
“那样的人物,如今却不知在何处。”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
可谢云辞觉得每个字都像针,扎在心上最疼的地方。
他不知道云裳是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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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谢云辞勉强学会了前半段,指法依旧生涩,但至少能弹出调子了。云裳没多说什么,只让他明日再来。
离开时,谢云辞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云裳还坐在琴台前,指尖悬在弦上,却没拨下去。日光透过竹叶洒在她身上,斑驳光影里,她的侧脸显得格外寂寥。
还有……
她左耳垂后,有道很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谢云辞收回视线,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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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回廊空荡荡的。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到一半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碧荷。碧荷的步子没这么轻,也没这么……稳。
他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前走。走到拐角时,借着转弯的瞬间,用眼角余光往后瞥了一眼。
廊柱后有道影子一闪而过。
玄色衣角。
谢云辞脚步没停。
心里却沉了下去。
是萧绝的人?
还是……别的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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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栖梧院,碧荷已经备好了晚膳。四菜一汤,摆得精致。
谢云辞没什么胃口。
他坐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腕上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
他想起云裳按在他手上的力道,想起她说“你不是在弹琴,是在握剑”,想起她问起谢家小公子时的语气。
还有她耳后那道疤。
一个深闺琴师,手腕有伤,耳后有疤,琴音里藏着杀气。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琴师?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声响。
谢云辞猛地转头——窗纸上映出一道影子,一闪而过,快得像幻觉。
他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夜色已浓。院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秋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转。
可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特殊的味道。
是墨香混合着……铁锈味。
谢云辞关紧窗户,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
腕上的淤青在黑暗中看不分明。
可疼是真切的。
这疼提醒着他——他还在笼中,还在戏里,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三日后宫宴。
西院学琴。
还有暗中窥视的眼睛。
这场戏,越来越难演了。
他闭上眼。
黑暗中,仿佛又听见那声琴音。
尖锐。急促。
像什么东西,骤然崩断。
云裳说“你不是在弹琴,是在握剑”。
她看见了什么?是看见了握剑的姿势,还是看见了握剑的人?
她耳后那道疤,是谁留下的?
还有廊柱后那抹玄色衣角。
萧绝的人在盯着他。
还是——有人在盯着萧绝?
有些事,不说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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