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碧荷就白着脸冲进房:“王妃,后巷……死人了!”
谢云辞正在绾发的手一顿,簪子险些落地。“什么人?”
“不认识的,穿着破烂,可手里攥着……”碧荷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块狼头玉佩。”
狼头。北境军的图腾。
谢云辞倏地起身:“王爷知道了?”
“王爷天没亮就去看了,回来时……”碧荷没说完,但眼中的惧意说明了一切。
辰时未到,谢云辞已站在西院门口。院门紧闭,他正要叩门,门却自己开了。昨夜那个青衣丫鬟低着头站在门后,哑声道:“姑娘等您多时了。”
院子里,云裳正坐在琴台前调弦。今日她穿了身素白,发间木簪未换,腕上那道疤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来了?”她没抬头,“弹吧。今日要过整曲。”
谢云辞坐下。指尖触弦的瞬间,昨夜那青衣丫鬟撑伞远去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后巷、死人、狼头玉佩。琴音刚起就走调,第三个音直接破了。
云裳抬眼看他。
“心不静。”她起身走到他面前,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刚好压在那道旧伤上,“谢云舒,你现在弹的不是琴,是你的命。”
谢云辞的呼吸滞住了。
“今日宫宴,皇后面前,你错一个音,丢的就是镇北王府的脸。”云裳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进他心里,“王府的脸面,是用人命堆出来的。昨夜后巷那个,是第一个。”
话音未落,谢云辞的指尖猛地一颤——
铮!
琴弦应声而断。
不是寻常的断裂,而是从岳山处整个崩开,弦尾如鞭子般抽在他手背上,瞬间拉出一道血口。血珠涌出来,顺着琴身淌下,在桐木上洇开暗红的渍。
云裳盯着那根断弦,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张琴叫‘听雪’,”她缓缓开口,“是我入府那年,王爷赏的。他说,琴如人,弦紧易断,弦松无音。”她抬起眼,目光像冰锥,“你今日这弦断得巧。早不断晚不断,偏偏在说后巷的时候断。”
谢云辞按住流血的手背,血从指缝渗出来,温热黏腻。“妾身失手……”
“失手?”云裳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谢云舒,你到底是失手,还是心虚?”
空气骤然凝固。
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练武场的金铁交击声。谢云辞感到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浸湿了内衫。他想起昨日萧绝留在琴谱上的那三个字——沉住气。
可怎么沉?
后巷死的人是谁?为什么拿着狼头玉佩?云裳又知道多少?
“罢了。”云裳忽然转身,“今日就到这里。你回去好生准备,今夜宫宴……”她顿了顿,“自求多福。”
谢云辞起身行礼,手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转身走出西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回到栖梧院时,严嬷嬷已经等在门口。她手里端着个锦盘,上面盖着红绸。
“王爷赏的宫装。”严嬷嬷掀开红绸,正红色的衣裙铺展开来,金线绣的凤凰在光下刺眼夺目,“请王妃即刻更衣试装,未时出发。”
谢云辞看着那抹刺眼的红,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未时整,马车驶出王府。
谢云辞坐在车内,手背上缠着细布,红色宫装的袖口宽大,刚好能遮住。碧荷跪坐在一旁,小脸煞白,一路上大气不敢出。
马车行至朱雀街时,忽然猛地一颠。
外面传来马匹嘶鸣和护卫的呵斥声。谢云辞掀开车帘一角——街心躺着个老乞丐,衣衫褴褛,正被护卫拖到路边。人群围拢过来,指指点点。
就在那一瞬间,老乞丐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直直看向马车,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谢云辞看清了那个口型——
“快逃。”
马车重新启动。谢云辞放下车帘,指尖冰凉。碧荷颤声问:“王妃,怎么了?”
“……没事。”他闭上眼,可那双浑浊的眼睛还在眼前晃。
快逃。逃去哪里?怎么逃?
马车驶入宫门时,夕阳正沉。朱墙金瓦被余晖镀上一层血色,巍峨的宫门像巨兽张开的嘴。谢云辞下车,抬头望向“凤仪宫”三个鎏金大字。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萧绝一身亲王常服走来,玄色衣摆绣着四爪蟒纹,在暮色中泛着暗金的光。两人目光相触,萧绝的视线在他手上一顿,随即移开。
“跟着本王。”他只说了三个字。
宫宴设在凤仪宫正殿。数十张紫檀案几列于两侧,已经坐满了王公贵戚、诰命夫人。谢云辞跟在萧绝身后步入大殿时,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来。
好奇的,审视的,嘲讽的,怜悯的。
萧绝的位置在左侧首位。谢云辞在他身侧坐下,垂着眼,能感受到斜对面投来的视线——那是太子,当朝储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皇弟今日来得早。”太子举杯,“这位就是新弟妹?果然国色天香。”
萧绝举杯回敬,语气平淡:“皇兄过誉。”
宴至中途,皇后果然点了琴。
“早闻镇北王妃琴艺超绝,今日可否让哀家一饱耳福?”
满殿寂静。所有目光再次聚拢。谢云辞起身行礼,手心的冷汗几乎握不住袖口。宫人抬上琴台,摆的正是他那张“听雪”——断弦已经换过,可岳山处那道细微的裂痕还在。
他走到琴台前坐下。
指尖悬在弦上,微微发颤。殿内烛火通明,他能看见皇后雍容的笑,太子玩味的眼神,萧绝平静的侧脸。
还有手背上,隐隐作痛的伤口。
第一个音落下。
生涩,但没走调。他强迫自己专注,指尖在弦上移动,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西院的竹影,云裳腕上的疤,后巷的死尸,老乞丐那句无声的“快逃”。
琴音渐渐流畅,可那股说不出的悲怆却压不住。这不是阿姊的《鹤唳松风》,阿姊弹的是江南春色,是闺阁闲情。而他指下流出的,是边关的风,是塞外的雪,是埋在骨子里的、洗不掉的萧瑟。
弹到高潮处,他的手忽然一抖——
铮!
同一根弦,同一个位置,再次崩断。
弦尾抽在旧伤上,细布瞬间洇出血红。殿内一片哗然。皇后蹙起眉,太子笑出了声,萧绝缓缓放下酒杯。
谢云辞僵在琴台前,指尖还按在断弦上,血顺着琴身往下滴。
完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却见萧绝起身走到他身侧。众目睽睽之下,他握住谢云辞流血的手,从袖中抽出自己的帕子,仔细缠上伤口。
动作从容,仿佛断弦只是小事。
“王妃前日习琴时伤了手,是本王的疏忽。”他转向皇后,语气平静,“扫了母后雅兴,请母后恕罪。”
皇后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笑了:“无妨。镇北王伉俪情深,倒是让哀家欣慰。”她摆手,“来人,换张琴。”
宫宴继续。
可谢云辞再没碰过琴。他坐在萧绝身侧,手被他握在桌下,帕子上的血一点点渗出来,温热黏腻。萧绝的手指很凉,力道却不容挣脱。
宴散时已是亥时。
马车摇摇晃晃驶出宫门,车厢内一片死寂。行至半路,萧绝忽然开口:“今日断弦,是意外,还是故意?”
谢云辞心头一紧:“妾身……”
话未说完,马车骤然急停!
外面传来兵刃出鞘的锐响和护卫的厉喝:“有刺客!”
萧绝猛地将谢云辞按倒在座上,几乎同时,三支弩箭破窗而入,钉在车厢壁上,尾羽嗡嗡震颤。紧接着是厮杀声、惨叫声、马匹惊嘶声。
混乱中,萧绝抽剑踹开车门。月光下,十数道黑影正与护卫缠斗,刀光剑影间血花四溅。他回头看了眼谢云辞:“待在车里。”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扑至车前,长刀直劈而下!
谢云辞本能地翻滚躲避,刀锋擦着鬓角划过,削断几缕发丝。他抓起座下的垫子砸向来人,趁对方格挡的瞬间,抄起滚落在车角的铜制暖炉,狠狠砸在那人膝上。
骨裂声清晰可闻。
黑影惨叫倒地,面巾滑落——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左颊有道陈年刀疤。
就在这时,又有两人包抄过来。谢云辞被逼到车角,手中只有那个变形的暖炉。眼看刀锋将至,一道剑光斜刺里杀出!
萧绝斩翻一人,反手将另一人钉死在车辕上。血溅了他半边脸,在月光下狰狞如修罗。他一把将谢云辞拽到身后,目光扫过战场。
护卫已经倒下大半,黑影还剩七八个。
“跟紧我。”他哑声道,剑尖滴血。
谢云辞踉跄跟上,踩过温热的尸体,血腥味冲得他几欲作呕。就在两人即将杀出重围时,远处屋檐上寒光一闪——
弩箭破空,直射萧绝后心!
谢云辞想都没想,猛地将他推开。箭矢擦着肩膀划过,衣料撕裂,皮开肉绽。剧痛传来的瞬间,他听见萧绝的厉喝,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怒。
下一刻,更多马蹄声由远及近。
援兵到了。
黑影见势不妙,迅速撤离,消失在巷道深处。萧绝没有追,他扶住摇摇欲坠的谢云辞,掌心按在他流血的肩膀上。
“你……”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谢云辞疼得眼前发黑,却还是看清了他眼中的情绪——不是感激,不是担忧,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像有什么认知正在碎裂重组。
马车早已损毁。萧绝打横抱起他,走向最近的马匹。侍卫想上前接手,被他一个眼神逼退。
“王爷,”谢云辞虚弱地开口,“那些人……”
“是冲我来的。”萧绝将他安置在马上,自己翻身上鞍,将他圈在怀中,“但你替我挡了一箭。”
马匹奔驰起来,夜风呼啸而过。谢云辞靠在萧绝胸前,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肩上的伤口疼得钻心,可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今夜这一箭,彻底打乱了所有计划。
老乞丐说“快逃”,可他现在逃不掉了。
回到王府时已是子夜。萧绝直接将他抱进主院,太医早已候着。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萧绝一直站在床边,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太医退下后,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烛火噼啪。萧绝走到床边,伸手碰了碰他肩上的纱布,动作很轻。
“为什么挡箭?”他问。
谢云辞垂下眼:“妾身……当时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萧绝重复这句话,忽然俯身,捏住他的下巴迫他抬头,“谢云辞,你到底是谁?”
三个字,如惊雷炸响。
谢云辞浑身血液都凉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萧绝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今日弹的《鹤唳松风》,指法生疏,可意境……是边关的意境。你挡箭时的反应,是习武之人的反应。还有你手腕上的茧,不是抚琴磨出来的。”
他松开手,直起身,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在床上。
“本王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说真话,或者——死。”
窗外的更鼓响了。
咚,咚,咚。
像丧钟。
他挡了那一箭。
不是算计,不是权衡,是“想都没想”。
萧绝看见了。
看见了他的本能,看见了那些藏不住的东西。
现在他问:“你到底是谁?”
他会说吗?能说吗?
窗外更鼓响了三次。
一夜还很长。[托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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