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了早膳,萧绝便带着谢云辞往西院去。
穿过月洞门,绕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西院与正院的肃穆不同,廊下种满花草,虽已入秋,仍有几株晚菊倔强地开着。檐下挂着竹帘,风过时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云辞脚步微顿。
他听见琴音。
那琴音与往日不同,不再是幽怨缠绵的小调,而是一首他再熟悉不过的曲子——小时候阿姊哄他睡觉时,总弹这首。《忘川》,阿姊自己谱的曲,说等以后教给他,可后来……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谢云辞的脸色变了。
萧绝握紧他的手。
“进去吧。”他声音很轻,“她在等你。”
谢云辞看着他,眼里有震惊、有困惑、有不敢相信。
萧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往里走。廊下坐着一个女子,身着素衣,乌发仅用一根木簪挽起。她背对着他们,正低头拨弄琴弦,指尖落在琴上,每一个音都清晰干净。
听见脚步声,她停下动作,转过身来。
谢云辞看清了她的脸。
那张脸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眉眼温柔,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三年了,她瘦了许多,脸色也苍白,可那轮廓、那神态,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可那双眼睛——
空洞。
没有焦距。
谢云辞的呼吸停了。
云裳朝着他们的方向微微侧头,唇边笑意加深。
“王爷来了。”她声音很轻,“还带着……王妃?”
谢云辞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
萧绝没有松开他的手。
“云裳。”他开口,“人带来了。”
云裳的笑意顿了一瞬。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朝前走了几步,伸出手在空中摸索。
谢云辞下意识上前,一把抓住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指腹有练琴磨出的薄茧。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小时候阿姊就是这样牵着他的手,教他认字,教他弹琴,教他如何在谢家那样的地方活下去。
“阿姊……”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云裳的指尖颤了颤。
她摸上他的手,摸上他的手腕,摸上他的手臂,最后摸上他的脸。从他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唇边,停在那耳后那块旧疤上——她小时候总取笑他“像只小花猫”,说以后给他找门亲事,得先告诉人家新郎官耳朵后面有块疤。
“是你。”她的眼泪落下来,大颗大颗地滚落,“真的是你。”
谢云辞一把抱住她。
云裳靠在他肩上,哭得浑身发抖。她哭得很压抑,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把他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傻子……”她一边哭一边笑,声音断断续续,“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敢来?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被发现会怎样吗?”
谢云辞说不出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萧绝退后几步,把这片天地留给他们姐弟。
阳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廊下琴弦微微颤动,发出轻轻的嗡鸣。
风过竹林,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很久。
云裳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拉着谢云辞在廊下坐下,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你的眼睛……”谢云辞看着她空洞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怎么弄的?”
云裳笑了笑,笑意很淡。
“那年家里出事,我逃出来的时候被人追上。”她顿了顿,“他们……弄瞎的。用烧红的铁签。”
谢云辞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谁?”
云裳摇了摇头。
“不重要了。”
“谁?!”谢云辞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狠厉。
云裳沉默了一会儿。
“沈家的人。”她轻声说,“你认识的,沈玦。”
谢云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玦。谢家曾经的世交,父亲生前最信任的人。出事之后,他第一个和谢家划清界限,转身投了镇北王府的对头。
“后来呢?”
“后来……”云裳顿了顿,“王爷救了我。”
她微微侧头,朝着萧绝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感激。
“他路过那里,杀光了那些人,把我带回来。我求他不要告诉任何人,就当我死了。”
谢云辞看向萧绝。
萧绝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望着院角的竹林。夕阳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勾出一道金色的边。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云辞收回目光,看着云裳。
“你为什么……”
“因为我在等。”云裳打断他,握紧他的手,“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回来找你、找谢家的机会。可我瞎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只能求王爷帮我打听消息。”
她的眼泪又落下来。
“我等了三年,等到的却是你替我嫁过来的消息。”
谢云辞的眼眶红了。
“你知道我有多怕吗?”云裳的声音发颤,握着他的手指尖冰凉,“我怕你被发现,怕你被杀,怕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你被押上刑场,梦见你喊阿姊救我,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哭。
谢云辞把她揽进怀里。
“我没事。”他声音很轻,一遍一遍地说,“我没事,阿姊。你看,我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
云裳哭着点头。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萧绝站在不远处,始终没有回头。
又过了很久。
云裳终于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她摸索着握住谢云辞的手,又朝萧绝的方向伸出手。
“王爷。”
萧绝走过来,把手递给她。
云裳把他们的手放在一起,叠着。
“王爷找了你很久。”她对谢云辞说,声音很轻,“从我住进这里的第一天,他就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无名’的人。他说那是他的恩人,三年前在城楼上帮他布阵,一夜逆转战局。他说他找了三年都没找到。”
谢云辞看向萧绝。
萧绝垂着眼,不说话。
云裳继续说:“我说不认识。那时候我不知道是你,真的不知道。无名……你那时候才多大?十五?十六?我根本想不到。”
她顿了顿。
“后来你嫁过来,他来找我,说‘他来了,但我不能认’。我问为什么,他说——”
“云裳。”萧绝打断她。
云裳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但谢云辞已经明白了。
他握紧萧绝的手。
萧绝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夕阳,有竹影,有他的影子。
“萧绝。”
“嗯?”
“……没什么。”
萧绝轻轻笑了一声,把他往身边带了带。
云裳“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
“真好。”她轻声说,“真好。”
从西院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谢云辞一直没有说话。
萧绝也没有问。
两人并肩走着,手还握在一起,十指交扣。
走到正院门口时,谢云辞忽然停下。
“萧绝。”
“嗯?”
“谢谢你。”
萧绝看着他。
谢云辞的眼眶还红着,眼里却有光。那是三年来从未有过的光——不是伪装出来的温顺,不是算计时的冷静,是真正的、活过来的光。
“谢谢你找到她。”他声音很轻,“谢谢你救她。谢谢你……等我。”
萧绝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不用谢。”他吻了吻谢云辞的发顶,声音低低的,“都是应该的。”
谢云辞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眼。
夕阳落在两个人身上,暖得像梦。
远处,西院隐隐传来琴音。
还是那首《忘川》。
这一次,不再幽怨,不再苍凉。
像有人在轻轻哼唱。
云裳就是谢云辞的姐姐!之前埋的伏笔全部串起来了:
· 云裳善琴 → 谢家女公子本就精通音律
· 萧绝说“旧识” → 他知道她是谢家人
· 她住在西院从不见人 → 因为瞎了,也因为要隐藏身份
· 姬妾们欲言又止的试探 → 她们知道西院住着人,却不知道是谁
· “王爷的旧识,在府中静养” → 萧绝一直在保护她
下章预告:姐弟重逢后,当年的真相慢慢揭开。谢家到底发生了什么?沈玦为什么要对云裳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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