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碎石，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晃。谢云辞靠在车壁上，怀里抱着谢云舒。她昏迷着，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又轻又浅，胸口那点起伏几乎看不见。他不敢松手。从山神庙出来已经一天一夜，她烧了两次，退了两次，又烧起来。额头发烫，嘴唇干裂，偶尔皱一下眉，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谢云辞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在喊——“云辞……快走……”他把脸埋在她发间，眼泪又涌出来。“阿姊，我在。我好好的。你别怕。”可她听不见。她一直陷在噩梦里，一直让他走，一直说“姐姐护不住你了”。谢云辞把她的手握得更紧。“护住了，”他哑着嗓子说，“你护住了。”马车猛地一颠，谢云舒的眉头拧紧，嘴里溢出一声痛呼。谢云辞低头看她的伤口。白布又被血洇透了，那红色触目惊心。他伸手去按，手在抖。“停车！”他喊，“影七！”马车停下，影七掀开车帘。“王妃？”“她的伤口又出血了。”谢云辞的声音发颤，“还有多远能到下一个镇子？”影七看了一眼谢云舒，脸色沉下来。“三十里。”他说，“但追兵可能已经跟上来了。”谢云辞闭上眼。三十里。追兵。阿姐的血。他睁开眼，把阿姐往怀里收了收。“走。”他说，“能走多快走多快。”影七点头，放下车帘。马车再次疾驰起来。谢云辞低头看着阿姐的脸，用袖子擦去她额角的汗。“阿姊，”他说，“你撑住。就快到家了。”一个时辰后，追兵追了上来。影七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从未有过的凝重。“王妃，你们别出来。”谢云辞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后方尘土飞扬，至少二三十骑。他的心往下沉。影七一挥手，几个死士调转马头，迎向追兵。“护着马车先走！”影七喊。刀剑相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惨叫声此起彼伏。谢云辞抱着阿姐，浑身都在抖。他想冲出去。可他不能。阿姐在他怀里。他冲出去，阿姐就没人护着了。马车跑得更快了。身后的厮杀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谢云辞不知道影七他们能不能活。他只知道，他必须带着阿姐走。又走了两个时辰，马车停在一处小镇上。影七浑身是血地追上来，身上多了几道新伤。“追兵解决了，”他说，“但肯定还有下一批。”谢云辞点头。他抱着阿姐下了马车，进了一家医馆。老大夫看见谢云舒的样子，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伤成这样？”谢云辞跪下来。“求您救她。”老大夫叹了口气，开始处理伤口。谢云辞一直守在旁边，握着阿姐的手。老大夫把染血的白布一层层揭开，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刀口很深，皮肉翻着，周围的肉已经发黑。“坏了，”老大夫说，“伤口感染了。”谢云辞的心揪紧。“能救吗？”老大夫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老夫尽力。”那一夜，谢云辞没有合眼。老大夫给谢云舒喂了药，换了新布，又在她额头上敷了冷帕子。可烧一直不退。谢云舒的嘴唇在动，一直在说什么。谢云辞凑过去听。“云辞……云辞……”他握住她的手，把脸贴在她掌心。“阿姊，我在。”“冷……”她喃喃，“好冷……”谢云辞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可她还是说冷。谢云辞躺在她身边，把她抱进怀里。“阿姊，”他轻声说，“我抱着你。不冷了。”她似乎听懂了，微微往他怀里靠了靠。呼吸还是很浅。可至少没有更糟。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三更了。谢云辞睁着眼，看着窗外的月光。他想起小时候，阿姊也是这样抱着他。那年他六岁，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阿姊守在他床边，一步都没有离开。他用冷帕子给他敷额头，给他喂药，把他抱在怀里说“不怕，姐姐在”。现在换他了。他把阿姊抱紧。“阿姊，”他说，“你也要活下来。你不活下来，我就真的一个人了。”怀里的她动了动，没有说话。可谢云辞感觉到，她的手轻轻回握了他一下。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可那是回应。谢云辞的眼泪又涌出来。“阿姊，”他哽咽着，“你听见了是不是？你要撑住。我们回家。我们一起回家。”天亮时，谢云舒的烧退了。虽然还是昏迷，但脸色没那么白了，呼吸也稳了一些。老大夫把了脉，长长地舒了口气。“命保住了。”他说，“但还得养。伤得太重，不能颠簸。”谢云辞点头。可他知道，不能久留。追兵还会来。影七走进来，身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王妃，车备好了。但大夫说她不能颠簸……”谢云辞沉默了一会儿。“走水路。”他说，“雇一艘船。”影七点头，出去安排。谢云辞把阿姐抱起来，用被子裹好。她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叶子。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然后他抱着她，走出医馆，走向河边。船在水上走，平稳很多。谢云辞把阿姐安置在船舱里，自己坐在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谢云舒还是没有醒。可她的眉头偶尔会皱一下，嘴唇会动一动。谢云辞知道，她在挣扎。她在努力活下来。他俯下身，在她耳边轻轻说：“阿姊，我在这儿。你别怕。”船行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谢云舒睁开了眼睛。谢云辞正靠着舱壁打盹，忽然感觉到手被握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看见阿姐正看着他。那双眼睛很虚弱，但亮着。“云辞……”她的声音沙哑，轻得像一根羽毛。谢云辞扑过去，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阿姊——阿姊——你醒了——你终于醒了——”眼泪砸下来，落在她手上。谢云舒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傻子……”她说，“哭什么……”谢云辞拼命摇头，眼泪止不住。谢云舒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还活着，”她说，“没事。”谢云辞把脸埋在她掌心，哭得像个孩子。谢云舒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像小时候那样。窗外，夕阳正在沉下去，把整条河染成金红色。很美。可谢云辞没有心思看。他只知道，阿姐醒了。阿姐还活着。又行了一日，船在一个码头靠岸。影七已经让人备好了马车。“王妃，再走两天，就能到京城地界了。”谢云辞点头。他把阿姐抱上马车，自己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谢云舒醒着，虽然虚弱，但精神好了很多。“云辞，”她忽然开口，“那个人……镇北王，他对你好吗？”谢云辞怔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好。”他说，“很好。”谢云舒看着他，看着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她放心了。“那就好。”她说。马车辚辚向前。谢云辞从怀里取出那块令牌，握在掌心。青铜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快了。就快到了。萧绝……还在等他。两天后，马车驶入京城地界。前方尘土飞扬，一队骑兵疾驰而来。影七抬手，示意戒备。可那队骑兵近了，近了——为首的玄色身影，策马狂奔，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是萧绝。谢云辞掀开车帘，看见那张脸，眼眶瞬间红了。萧绝勒住马，跳下来，冲到马车前。他满眼血丝，下巴上全是青黑的胡茬，像是几天几夜没睡。他的目光落在谢云辞身上，又落在他怀里的谢云舒身上。然后他伸手，一把把谢云辞拉进怀里。抱得死紧。谢云辞把脸埋在他肩上，浑身都在抖。“萧绝……”“别说话。”萧绝的声音哑得厉害，“让我抱一会儿。”谢云辞闭上眼。阿姐还在马车上，影七还在旁边，周围都是人。可他什么都不想管了。他只想这么待着。萧绝的手臂箍在他腰间，紧得像再也不会松开。过了很久。萧绝松开他，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回来就好。”他说。谢云辞点头。萧绝看向马车里的谢云舒。她躺在那里，虚弱地笑了笑。“王爷。”她轻声说。萧绝点头。“好好养伤。”他说，“到家了。”谢云舒的眼眶红了。谢云辞握住她的手，又握住萧绝的手。阳光落下来，照在三个人身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