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谢云辞又坐在了碧荷门外。昨日她说“明天见”，他以为今天能再看见她。可早膳送进去，原封不动端出来。午膳也是。晚膳也是。谢云辞敲门。“碧荷？”没有声音。他又敲了敲。“碧荷，你开开门，让我看看你。”依然没有声音。谢云辞的心往下沉了一点。他想起她昨日的样子——脸色那么白，人那么瘦，站在那里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她真的没事吗？“碧荷，你再不开门，我要进去了。”里面还是没有声音。谢云辞站起来，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上了。推不开。他的心猛地揪紧。“阿姊！”他喊，“阿姊快来！”谢云舒跑过来，看见他的脸色，也慌了。“怎么了？”“门推不开，她不应声。”谢云舒上前拍门。“碧荷！碧荷！你应一声！”没有回应。谢云舒看向谢云辞，脸色白了。“撞门。”谢云辞退后一步，用肩膀狠狠撞上去。一下。两下。三下。门闩断了。门撞开的瞬间，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谢云辞愣了一瞬，随即冲进去。床上，碧荷蜷成一团，脸色白得像纸。被子有一半落在地上，露出她身下的褥子——那上面全是血。暗红色的，已经干了的血，还有新鲜的、还在往外渗的血。“碧荷！”谢云辞扑过去，把她抱起来。她的身子冰凉，软得像没有骨头。谢云舒冲过来，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快去叫大夫！”她喊，“快！”萧绝赶来时，大夫已经在屋里了。老大夫的脸色很难看。他把完脉，又看了看碧荷身上的伤，摇了摇头。“怎么拖到现在？”谢云辞站在旁边，手攥得死紧。“她……她一直关着门……”老大夫叹了口气。“失血太多，伤口也没处理，都烂了。再晚一天，神仙也救不回来。”谢云辞的腿一软，跪了下去。萧绝扶住他。“能救吗？”萧绝问。老大夫沉默了一会儿。“老夫尽力。但她身子太弱，能不能熬过去，看她的命。”那一夜，王府的灯亮了一整夜。谢云辞守在床边，握着碧荷的手。那手冰凉，软软的，像没有骨头。她闭着眼，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谢云辞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碧荷，”他的声音很轻，“你醒过来。醒过来，我带你回家。”她没有动。谢云辞的眼泪流下来。“你还没叫我一声哥哥。你叫一声，让我听听。”还是没有动。谢云舒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肩上。“云辞，你去歇一会儿，我来守着。”谢云辞摇头。“我不走。”谢云舒看着他，没有再劝。天亮时，碧荷烧了起来。浑身滚烫，嘴唇干裂，却一直在喊冷。谢云辞把被子给她盖上，又脱了自己的外袍盖上去。她还是喊冷。谢云辞躺在她身边，把她抱进怀里。“碧荷，”他说，“哥哥抱着你。不冷了。”她似乎听懂了，往他怀里缩了缩。可烧还是没退。老大夫又来了一趟，把了脉，开了新药。“烧退了，就能活。烧不退……”他没说完。谢云辞听懂了他的意思。他把药一勺一勺喂进碧荷嘴里。她咽不下去，药顺着嘴角流出来。谢云辞擦了擦，再喂。一点一点，喂了整整一个时辰。第二日夜，烧退了。碧荷的眉头松开了一点，呼吸也稳了些。老大夫来看过，点了点头。“命保住了。”谢云辞靠在床边，眼泪又流下来。谢云舒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去睡吧。我来守着。”谢云辞摇摇头。“我再待一会儿。”他就那么坐着，握着碧荷的手，看着她的脸。天亮时，他趴在床边睡着了。第三日，碧荷睁开了眼睛。她看见的，是谢云辞趴在床边、眉头紧皱的睡脸。她愣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谢云辞猛地惊醒。“碧荷！”碧荷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公子……”谢云辞的眼泪涌出来。“你醒了……你终于醒了……”碧荷轻轻握住他的手。“奴婢……让公子担心了。”谢云辞摇头，说不出话。碧荷看着他，眼眶也红了。“公子，”她的声音很轻，“您说……带奴婢回家？”谢云辞拼命点头。“回。等你好了，就回。”碧荷笑了。那笑很淡，却很暖。萧绝来的时候，正看见这一幕。谢云辞坐在床边，碧荷靠在床头，两个人说着什么，碧荷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谢云辞先看见了他。“萧绝？”萧绝走进去。碧荷看见他，身子微微僵了一下。萧绝在床边站定，看着她。“好些了？”碧荷低下头。“好多了。多谢王爷关心。”萧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这是回春丹。”他说，“太医院的东西，止血生肌，伤口好得快。”碧荷愣了愣。“王爷……”萧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会有点疼。”谢云辞抬起头。“疼？”萧绝点点头。“这药性烈，涂上去伤口会立刻愈合，但疼得厉害。太医院一般不用，只有战场上实在没办法才用。”他看着碧荷。“你用不用？”碧荷看着那个小瓷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拿起来。“用。”谢云辞握住她的手。“碧荷——”碧荷摇摇头。“哥哥，没事。”她说，“疼一下就好了。”她打开瓷瓶，倒出里面的药膏。那药膏通体莹白，散发着浓郁的药香。她掀起袖子，露出胳膊上那道伤口。然后她把药膏涂上去。药膏触到伤口的瞬间，碧荷的脸刷地白了。她的手死死攥着被子，指甲掐进去。可她咬着牙，一声都没有叫。谢云辞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额头上瞬间冒出来的冷汗，看着她的身子在发抖，却硬是一声不吭。他的眼眶红了。“碧荷……”碧荷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没事……哥哥……真的……没事……”药还在起作用，她疼得浑身都在抖，可她还是笑着。萧绝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深，看不清在想什么。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那狰狞的刀口，一点一点收拢，最后只剩一道浅浅的红痕。可碧荷已经疼得满身是汗，里衣都湿透了。她靠在床头，大口喘着气。谢云辞拿帕子给她擦汗，手都在抖。“碧荷……碧荷……”碧荷摇摇头。“没事了……哥哥……不疼了……”她说着不疼，可声音还在发抖。谢云辞把她抱进怀里。“傻妹妹……”他的声音哽咽，“你怎么这么傻……”碧荷靠在他肩上，轻轻笑了。“哥哥抱着……就不疼了。”萧绝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药我留这儿，明天再用一次。”说完，他走了。谢云辞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碧荷靠在他怀里，慢慢闭上眼睛。“哥哥。”“嗯？”“王爷……是个好人。”谢云辞愣了一下。然后他点点头。“是。晚上，谢云辞回到正院。萧绝靠在床头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回来了？”谢云辞点点头，走过去，在他身边躺下。萧绝伸手把他揽进怀里。“她怎么样？”“好多了。”谢云辞说，“你那药……虽然疼，但确实管用。”萧绝点点头。谢云辞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萧绝。”“嗯？”“谢谢你。”萧绝低下头，看着他。“谢什么？”谢云辞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萧绝抱得更紧了些。萧绝轻轻笑了一声，吻了吻他的发顶。“睡吧。”谢云辞闭上眼。窗外月光正好。